4、皇莊
帝京以南二十七裡,擎山高隆,淥水環碧。
巍山深木環抱之腹地,入山闊道奇廊,禁籞嚴警,遠見瓊樓玉閣、殿宇嵯峨,不下蓬瀛壯麗者,便是敕賜之湯泉皇莊,莊名“漪瀾苑”。
目下寒秋季節,樹金葉紅,覆織作無儘胭脂林障,日暉金轉濃赤,更滿目極盛華景。
曦馭銜山將近黃昏之時,禦苑正門大開,朱門內上百仆侍齊出,整列肅立,遙遙齊眺。
少頃,紫陌大道轟然聲沸,赤葉如龍卷,香塵彌漫飛。
旌旗獵獵,驊騮馳疾,金繡綾彩各色儀仗大旗之後,驟見遊龍千騎,呼湧似奔雷海嘯。
禁軍左右衛護,近中多位金魚玉帶繡袍郎,乃三師五侯世府諸位公子,隨陪副君狩獵歸來。
群騎星散,禦苑眾侍仰首,隻見一毛色光輝炳耀甚於金烏之駿馬刹駕,馬上之人身品英挺偉極,目如淩電,骨重神寒,似終山峰巔之冷雪。
離鐙下鞍,金絲滾邊獨窠綾紫袍隨動泛光,束腕鎏金獸刻,掌握軟玉金鞭。
容傲天華,尊淩耀日。
太子凜睨而下,禦苑仆侍齊禮,一跪三叩,山呼殿下。
漪瀾苑統管太監啟聲上稟,高陽台處已設宴饗,恭請鶴駕親至。
太子命眾侍起身,再率身後陪隨入苑。
月高仙掌之時,高陽台上華筵初啟,鼉鼓管笙禮樂升平、舞姬腰肢嫋娜溫柔,一片清歌妙舞。
世間尊卑高低有彆,既有雲霄台,便有泥窪地。
禦苑女婦管事房院,正處高陽台不遠,堪堪得窺覦那高台上天家尊貴風流之一角,那處金殿中公卿王侯郎君相宴,金杯玉罍,這邊房裡也開得一席小宴,香肉鮮湯。
小席上三個婆子,俱是這皇莊內管事的老人,請席的薛婆子乃是苑內衣織采買主管,另外潘、賴兩人分彆是女使分配、女使調-教的頭兒。
酒飲過一巡,也吃飽了幾分。
薛婆子放了酒杯,笑道:“今日是秋社,若放在家鄉,要祭土地神,無奈咱們是這皇莊裡伺候的,現下在此吃酒,也算場社日宴。”
“我本還邀了蔣婆子,隻可惜今日大宴,她怕是現下困在那膳房裡仰不見天,垂不見地呢。”
蔣婆子乃是禦苑中廚司的管事之一,做得一手好糕餅。
“何需她來,有我倆還不成嗎。”潘婆子斜眼過去,“再說了,你的酒哪裡是白吃的。”
旁邊的賴婆子但笑不語,她們這幾個一同在這皇莊裡頭做事多年,該幫襯的幫襯,該互相遮掩的互相遮掩,已是盤根連在一塊,有什麼話不必拐彎抹角。
薛婆子大笑幾聲:“你倒爽快,是有件事要老姐姐們幫上一二。”
“我家裡有個遠房侄女兒,不日就要來京,她年輕新寡冇著冇落,除了我這裡也冇旁的去處,我那侄女百伶百俐,是個聰敏的,絕不給莊裡添麻煩。”
說罷,她從旁匣子裡拿出兩個鼓囊囊荷包來,放到二人麵前:“老姐姐切莫客氣,拿去吃酒。”
兩個婆子如何不明曉她意,見了那荷包,唇上笑深些。
潘婆子道:“年少守寡,端是可憐,既來投奔你,又是個聰明的,不若就在莊裡給她安排個差使,可巧如今是秋冬,殿下來莊裡的日子怕是不少,不知多少差事正缺伶俐人來辦,今年殿下大喜,在這莊裡伺候,前程遠大著呢。”
當今太子殿下乃陛下最幼子,為先皇後嫡出。
太子降生時初封燕王,原本親王封號以秦晉為貴,但在本朝,燕王卻非同一般,隻因當今陛下便是以燕王之尊奪得帝位。
太子六歲時,先皇後仙逝,此後便一直由陛下親自教養。
因太祖立下規矩,奉朝皇子,絕不可隻養於深宮。
若生於宮內,長於宮內,弗知民生,罔知稼牆,必至淪廢,上至帝,下至宗親,若少處人間,不曉外事,前朝成敗即近在眼前,不可不慮。
故而太子尚是燕王之時,一直遙領幽、冀、涼三州都督,五年前北地關外屬國叛亂,平叛之戰,聖旨由燕王親監,近一年拉鋸,此戰大捷,立儲聖旨隨即頒下。
算至今,太子殿下入主東宮已四年有餘,今年年初,陛下下旨,授太子監國之職,儲君之位便更是穩固。
她們這些東宮皇莊裡做事的人,不說榮華富貴,將來也是體麵身家不愁的。
薛婆子點頭:“若是能給她個差使,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我那侄女兒是個閨閣裡養得嬌貴的,爹媽疼寵,那些個重活隻怕是做不得。”
賴婆子問:“那她可有什麼本事?”
薛婆子:“她來信時說,到了這邊,女紅針指都是做得的,對了,她親生娘的母家是開香鋪的,她也會一手製香調香的本事,隻是不知深淺,還有,她也上過書塾,識得字、學過些詩文。”
賴婆子:“這倒卻是個可人疼的伶俐人,怪道你對她如此熱腸。”
“我看哪,可不不止是為著一個‘疼’字兒吧。”潘婆子眼眯成縫,笑得精賊,
“都說富在深山有遠親,我們這些人,哪年哪月不是時時有來投告求幫的朋友親戚,若是個個都幫,早活活被拖累死,親生兄弟都未必可幫,況且個遠房兄弟的女兒?”
薛婆子叫她扯了麵子,也半絲不惱:“到底瞞不過老姐姐,實心話與老姐姐說罷,我這侄女兒的爹當初於我有一飯之恩,我上京來也是受了他的指點,這是其一;其二嘛……”
她說到此處擺手嗐了聲:“我心裡頭有什麼要緊梗結,你們還不清楚?無非為了我那不省心的混賬罷了。”
薛婆子在這皇莊裡做管事,男人則在太子府裡做外院管事,生得一個兒子,名叫胡進,是個混不吝閒不下的,不肯隨了安排一同在府裡做事,偏要外出闖蕩,科舉不成,又想著習武投軍,卻又吃不了學武的苦頭,便京裡京外行商混世。
她和男人想要自家兒子安定,便思量著給胡進娶妻,都說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成了家生了子,再如何也能安分些了。
誰曾想,她這兒子竟是個命硬的。先定了一回親,成婚前,那女子的爹突然跌了一跤,直跌出了場白事,這親就不成了。
第二回又尋彆家議親,終於娶回來個媳婦,可不到兩年,那媳婦害了急病,就這麼撒手人寰,她兒子就成了鰥夫。
找了老神仙算卦,說胡進的命,尋常女子受不住,薛婆子便思量著,若是娶妻不成,那就納妾,留個後就好。
結果好容易尋得一個稱心合宜的,讓胡進點了頭,那是個貧家的女兒,家裡生了七八個,硬是養不起了,薛婆子便買來給胡進做妾,也平安過了幾年,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妾都懷上了,結果難產,生下個病病歪歪的女兒,也冇了。
如此,連胡進自個兒都不願意再娶妻納妾了,隻怕娶回來又是空歡喜一場。
賴婆子這才了然:“我說呢,原來是為這個,隻不過,你那侄女兒是新寡,你真要放著那許多黃花閨女不要,要這個?”
薛婆子卻搖了搖頭:“我偏看中這個,你們也知道,我那兒子是個命硬的,都說守寡的女人命重,這兩廂抵一抵,不定反倒能成。”
她心裡想得好,要來京的菟娘她見過的,那模樣莫說什麼黃花閨女,就是把那京裡的花魁娘子都擺上來,也抵不過去。
她料定她那兒子一旦見了菟娘,必定願意娶來作妻,至於那菟娘……
雖是個嬈媚多情金屋美人,奈何生在鄉縣地方,不曾真正見過大世麵。
等來了京城,在這皇莊裡過上幾日好日子,再用上些尋常人家一輩子都碰不到的好東西,哪裡還會有什麼不情願?
隻怕到時候,是哭著求著也要留下做她家的媳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