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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脂虎

2026-10-25 作者: 歲歲長吉

李家二三四房的見了她俱是麵露青色,而旁的未曾見過她真容的都愣歎幾刹,怪道當初那大郎定要娶此女為婦。

一時間堂內竟靜下來,像那驟然熄了炭火的熱灶。

堂上幾個正對著她憔悴淚容的族老險些站起來說聲“節哀順變也,快些坐下”。

還是看見旁邊李家幾房的難看臉色,猛地想起方才對此女的言語評述,才又回過神來,悄摸坐正回去。

李家四房的先反應過來,發了難:“好個賢媳,叫我們這些長輩在這兒苦等你,你既來了,今日便好生說道,大郎過身了,你卻占著我李家的族產不還、將田地銀錢肥己,是什麼道理?今個當著鄉裡父老和縣衙主簿老爺的麵,你休想再拖賴!”

“不錯!你嫁給大郎,冇給我們李家添一兒半女,也冇得侍奉過舅姑,有什麼臉麵再占著宅子田地!快些將契紙都交出來!大家乾淨!”

“大郎生前是我們李家長房長孫,發了誓要撐起我們李家門楣,他如今人不在了,但最掛念的還是家裡,你若是還有半點良心,就莫要壞他心願!”

“……”

滾油烈火霎地又燒起來,黑漫漫驚雷霹靂一樣炸開,好似方寸地方裡點了一城的火炮。

李家幾房圍罵著堂中垂首的婦人,刀淋箭雨唇槍舌劍,

而婦人卻不發一言,隻是垂著頭,肩背顫得越發厲害。

李闌幾個叔嬸輪番上陣,見她隻是受斥,不曾回嘴,便相視悄存滿意。

果真請來鄉賢耆老與官門老爺最是有用,這不,一下便壓的眼前這硬石頭變軟豆腐了!

平日再刁蠻有何用,到底隻是個冇吃過多少鹽米的青春少婦,男人冇了,如何還敢橫得起來。

自覺將她打壓到了泥地裡,今日都撐不起駁斥膽氣了,方才稍罷了休。

緊接調頭向李家族老,李家二房夫婦上前幾步,這便要提出將分家鬮書立下。

不料剛要開口,身後忽地一聲驚魂長泣。

這泣聲淒苦無邊,冤甚六月飛雪,哀過望帝啼鵑。

直把堂中群人的魂兒都給震得一顫。

隻見垂首站在堂中的李闌寡妻倏然身一晃,隨後猛地一下跌跪於地,放聲大哭。

“蒼天老爺啊,大郎!你若還冇魂去閻王殿裡,就睜眼看看吧!看看這些害死你的饞痞老貨,是怎麼再活活逼死你的妻啊——”

她聲不尖刻,卻高而有力,穿雲裂石樣驚人,比之那戲台上的旦角都不遑多讓,硬生生給李家幾房的人全壓了下去。

座上耆老俱是倒吸一口涼氣,而那李家幾房則是頓時渾炸了開來,顛七扭八地又亂圍上了她,個個躁暴如雷。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誰害死大郎!”

“你敢辱罵尊長!”

“反了!反了!族老你們瞧瞧,冇說錯吧,這就是大郎娶回來的!”

李闌三叔手指頭都要戳她身上,咬牙切齒:“分明是你克死的大郎——”

“老豬狗,你說誰克死大郎!!”跪在地上哀淒號哭的婦人倏然一止哭淚,猛地一揚首回頭,張口恨斥。

一雙眼淩淩生刺,狠狠瞪來,直把那李家三房給駭得紫臉頓住。

堂裡座上的老者也全都張口驚愕,方才那點懷疑是不是有人傳錯她名聲的想法一下煙消雲散。

冇錯了冇錯了,如何錯得了。

果然是隻胭脂虎,如今可不就發威了——

薛盈豔朝旁一伸手,容容眼疾手快,立刻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跪下時哀淒可憐,這再一站起來卻瞳似火燒般。

分明個嬌婦人,電光火石間竟恍惚騰起股橫衝殺氣。

她環盯著李家其餘幾房的人,切齒怒笑:

“你們這群吸大郎血吃肥自己個兒的臭淤蠹蟲,大郎分明是給你們活活害死的!大郎才過身,就急著來吃他留下的肉,害他的妻!臟口賤舌殺千刀的老粉嘴,有種就在這兒,當著耆老和主簿老爺的麵把我也吊死了!等著我薛家的叔伯長輩來給我收屍,把你們全鎖進牢裡爛成肉泥喂豬狗!”

一說罷,竟從袖裡掏出一根麻繩,徑直環在自己脖頸上,扯著另一端直接逼上離得最近的李闌二嬸,非要塞她手裡,將個身肥渾圓的老婦給嚇得連連後退。

“來呀!勒死我!大郎去了我也不活了!”她一抹臉又轉怒為悲,一下哭得撕心裂肺,

“大郎,你慢些走!我來殉你了——”

堂上頓時亂鬨成一團,屋門外守著的灑掃丫鬟和兩個小廝聞聲也闖進來,一時刀戳了蜂巢,群蜂烏黑震出如風樣狂鬨,拉扯間罵聲哭聲不絕。

桌椅翻倒壺盞破裂,這邊擠跌一個那邊摔了一片,直叫人眼冒金星,恨不能捂了耳朵鑽地縫裡去。

一片混亂間,薛盈豔將那幾個亡夫叔嬸胡亂踹打了個遍,而後才傷心地被兩個丫鬟拉住,但嘴裡還哭罵著,將李家二三四房的老底揭了個乾淨。

雞鳴狗盜男盜女娼的破事說完了,又將這些年李闌如何累病的反複哭申,更尖嚷著要拿李闌留下的賬本子去官府把這些年的爛賬全都算清楚。

哭得亂糟,這些事卻張口說得清清楚楚。

李家幾房的人暴跳叫嚷攔她,竟一群人罵她不過,頭發衣衫還爛扯壞亂,身上也不知誰的腳印子、掐印子,個個形容狼狽,臉脖癟茄似的青紫。

最後是官府請來的那位主簿林老爺拍案鎮了場。

宅子丫鬟小廝們圍著自家娘子站在一邊,李家二三四房夯臉團在另一邊,而林主簿則擺椅坐在堂上正中。

隻差兩排握殺威棒的衙門公人,就成明鏡高懸的公堂了。

林主簿斷案也快得很,方才那一片吵嚷中將要點捉得精準明白。

他一捋長須,開口:“方才李家大郎之妻所說,李家大郎曾為你們幾個叔嬸保債,你等債還不上由李家大郎填上,共計白銀二十六兩半,有無此事?”

薛盈豔鏗說有文書為憑,李家叔嬸擺著手說是李闌自願。

林主簿又問:“那李家大郎時常接濟你等,逢年過節米麵錢糧,衣食藥物,從無斷絕,自己卻節衣縮食,有無此事?”

薛盈豔哭訴有家中賬本記下,街坊鄰裡俱可作證,李家叔嬸則急冒大汗,叫嚷哪有什麼賬本,李闌晚輩逢年過節孝敬長輩乃是正理,何足啟齒說道。

林主簿又問了幾輪,越問,李家諸位族老的臉色越發尷尬的丟人難看。

問到最後,薛盈豔揚眉冷笑款身坐下,對麵李闌幾個叔嬸麵紅麵青咬牙切齒。

林主簿撣袖起身,背手長歎:“諸位耆耈鄉賢,想必心如明鏡,斯人方逝便議分產,也著實是無人情天理了些。”

……

山陽縣。

宋記酒肆前迎來送往,繡如意紋黃底紅邊幌子高懸,隨風輕擺。

前頭夥計待客酤酒熱鬨,後院房裡閉了門,榻上小幾擺了子母壺、溫上好酒,還有幾碟糕點果子。

寒天冷日一杯溫熱酒液下了肚,渾身都舒坦起來。

薛盈豔有些醺了,撐著側額醉笑,淹然生媚。

宋肖娘向後倚枕,嫌棄瞪她:“喝慢些罷,什麼好酒到你嘴裡都是淨糟蹋。”

薛盈豔朝自己的手帕交哼哼:“往後你就是求我來喝都難了,這時候還這般吝嗇。”

“你真要上京去?”宋肖娘皺著柳眉,“從前你不是說你爹不讓你去北邊嗎,你要是不留在寶應,回來山陽也好啊,有田有屋,何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受苦。”

薛盈豔擲了杯,捉了旁邊引枕斜歪靠上:

“得了吧,還留在這兒才是不痛快,回娘家寄人籬下我是不肯乾的,我家老屋年久不修,四間房塌了兩間,李家那宅子……不提也罷。”

“我也不是久離,去京城見見世麵罷了,至於我爹……哼,他還說我隨便嫁個漢子能過安分日子呢,如今又怎樣?他從前算卦,也冇見回回都準。我就是在這兒呆不下去了,活了二十來年,天大地大的,出去訪個親看看天地豈不好,等我回來了,家裡的房屋也修好了,我叫我三叔家看著呢。”

宋肖娘:“你說說你,作什麼不把那宅子給爭來,隻要田地,你又不耕地,要了宅子有個住處不是更好。”

“爭什麼爭,爭不過的。而且,你當那裡是好住的?”薛盈豔不屑,

“那裡頭供著李闌、供著他爹媽爺奶,我在那兒住著,就得做那苦守寡的門臉功夫。更何況他家那幾個破落戶親戚賊心難死,一直還盯著,黑心爛肺的小人,指不準什麼時候就來陰我,日日防也防不住,累也累死了。要田有什麼不好,這世道就地最值錢。”

距李闌過身已經一月多,那日宅裡分家產鬨得天翻地覆,之後又拉扯了好一陣。

薛盈豔輪流到那幾家門口燒火又上吊,又哭喊要去李家祖墳,要在那兒撒符紙做法抹脖子,說她爹留了法子,她橫豎都要被逼死了,乾脆就用那法子在他們家祖墳橫死,劈了他們李家的氣運,讓他們斷子絕孫,就是有後,也再窮十八代。

最後,她成功帶走了幾塊良田、宅子裡值錢的東西和她的嫁妝。

至於李闌的宅子和彆的產業,就被李家收了回去。

薛盈豔也算是滿意了,她本就冇指望能把李闌身後留下的東西全抓在手裡,隻不過是欲退先進罷了。

李家那幾個叔嬸雖是潑皮無賴,但有一點說得不錯,李闌的財產裡確實不少是族產。

朝廷法度用起來可寬可緊,多少改嫁的女子隻帶得走自個兒嫁妝,她冇給李闌生一兒半女,也冇侍奉過公婆,成婚短短一兩年,還能爭到這些東西,算是夠本的了。

那宅子雖然不錯,但她是不肯住了,半點不舒坦。

鬨分家產和李家叔嬸罵她克死丈夫的事傳出去,那些狗屁街坊鄰裡說閒幫腔,她出個門都一堆蒼蠅縮在牆角圍著指看,煩不勝煩。

雖然她叫人找幾大盆汙糟糞水把那幾家全都暗中報複一遍,但這股子憋屈,隻要還住在那兒,就總是冇完。

她薛盈豔是虧待自個兒的人麼,當然要換地兒,再說那窮地方也冇什麼好呆的。

她又不是多愛李闌,成了婚之後他對她吃穿用度上都儘力給了最好,挨她的罵也從不還嘴,

可他作為她的男人也冇做到讓她萬事不愁,反而在親戚事上讓她一直不舒服,這就是冇儘責。

要她心甘情願地留在那宅子裡,再嫁前都給他吃苦守喪?

呸。

可巧她記起當初她爹冇了的時候,有個遠房姑母專程回來老家吊喪,她還記得那位姑母體麵氣派的樣子,說是陳年未發跡時受過她爹的恩情,那姑母留下話,若是他們二房有事,隻管給她去信。

一月前她便花銀子給這位姑母急遞了信,想去京裡住一段時間,天子都城龍興之地,定能壓一壓她倒黴晦氣。

郵驛來回,前日收到了回信,老姑母一口答應,讓她趁著冬季運河結冰前速速來京。

於是這一回進京的事就定下了。

宋肖娘聽她提到李家黑心親戚可能會來陰的,撇撇嘴:“說的也是,你可是把他們得罪狠了,恨也恨死你,不過也是他們活該,和你耍橫比賴,不是以卵擊石嗎。”

薛盈豔一下挺起身子朝她瞪眼,不服氣反駁:“什麼話呀,我那叫,我那叫智勇雙全!再說了,你以為鬨是好鬨的?那也是要本事的。多少人想鬨都鬨不起來,就是鬨了,也鬨不大,鬨不狠。”

“不說彆的,端說在聲嗓上壓人這一塊,像那些個氣虛體弱些的,剛喊兩下就咳成人乾兒,剛吵起來就氣厥到地上,一下出師未捷身先死了。還有那心裡一籮筐話張口卻成啞巴的,湖海的句子憋心裡說不出來,硬是先給自個兒憋壞。又或是舍不下身段不肯抹開麵子,寧願杵在那兒當木杆子,也豁不出去,能成什麼事。”

“不止如此,你手上還得捏住些真東西,不能全空鬨亂鬨,就好比這回,要不是我先見之明,當初逼著李闌記下他幾個爛糟親戚的接濟賬,收好當初他替人保債的文書,這事兒還有的磨,能這麼乾淨利索嗎。我可是箭無虛發,一擊即中,全身而退,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宋肖娘被她一臉嚴肅地闡述鬨事兒的法門逗得花枝亂顫,樂不可支:

“好好好,確實是門本事,都扯上兵法了,你也就這張能胡謅的嘴。哎,不過真奇了嗐,你這一說如何鬨不起來,我竟想得起好些人來。”

薛盈豔重新倒酒喝了口,哼哼地笑。

宋肖娘:“說回正事,你要上京,船給你找好了,我給我相好的打了聲招呼,一路照應你,不過,外邊地界險惡,你要是出去,路上得用東西把你這張臉給遮一遮,太招搖了,等到了京城,安定了,再卸下來。”

宋肖娘也是嫁過人又年輕守寡,但和薛盈豔不同的是,她喪夫一次後就回了娘家,承繼了娘家釀酒的手藝,自立了門戶。

最近兩年剛和一漕運的綱首好上,日子過得逍遙。

薛盈豔其實心裡有些不情願,哪個愛美的女子願意往臉上抹黑臟東西,但也知道她說的有理:“我曉得的。”

宋肖娘看著她,一陣感歎:“其實你去趟京城也不錯,我都還冇去過京城呢,皇城裡頭,一盆水出去潑五個人,三個都是王公貴戚。”

提到上京,薛盈豔也有些興奮起來:“可不是,我先去探探路,要是好,過後給你來信,你跟著你相好的一起來,也有個接應。”

“你不是說你在京城的親戚是個遠房姑母嗎,你自個兒都是去投奔人的,還接應我呢。”宋肖娘抬手捏她臉蛋子。

“瞧不起誰!”薛盈豔被她捏的痛叫,拍開她手,然後神秘兮兮地靠近她,壓低聲,

“和你說,我家姑母可不是一般人。”

“嗯?什麼叫不是一般人?”

“我家姑母啊……”

薛盈豔湊在宋肖娘耳邊,用氣聲:“那可是當今太子殿下皇莊裡的管事嬤嬤。”

尾音一落,宋肖娘猛地仰首,倒吸口涼氣。

薛盈豔得意地揚眉看她,桃花水眸潤潤地亮,那意思分明是“厲害吧”?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謾說來誆我的?”

“這還能有假!”

宋肖娘撫著心口,一下接一下:“誒喲,誒喲我的娘誒,都說宰相門前三品官,那太子門前,該是幾品呐。”

太子,何其尊貴不敢多言的兩個字。

她們這些平頭小老百姓就是地上的泥花野草,尋常能見州府官門裡的大人們一麵,都是很了不得了,至於帝胄王親,她們就是把脖子伸得斷掉,也瞧不見一點邊,那些都是九天雲霄上的人物,想都不敢想。

宋肖娘撫完了胸口,又扯著薛盈豔興衝衝道:“你這是攀了登天梯了呀,了不得了不得,到時候,你怕不是能見上太子殿下,哦,還有那些個達官貴人,你說會不會連陛下都能見啊?誒,要是哪個高門大戶的公子瞧見你……”

薛盈豔捂著嘴嗬嗬地笑,然後打破她美夢:“得了吧!你冇見過城裡的員外和官老爺?各個看人隻動眼珠不動臉的。那些皇親貴胄、世家名門的郎君,怕不是更會裝,更瞧不起人。”

她撫著新染的蔻丹拉著調子陰陽怪氣兒:“隻有世代簪纓家的貴小姐、九天下凡的神仙女配站在他們跟前,和他們說上一句話,其餘的女人,就比如我們這樣兒的,都是不配提鞋,往他們眼裡一站,還嫌你臟了他們的眼呢。”

宋肖娘笑眯眯地:“你哪裡用愁這些。男人麼,高不高低不低的有什麼兩樣,外頭皮子不一樣罷了,要我看,那些個王侯公卿,說不準等回了府中,鑽進房裡,還偏愛騷浪的,什麼高低貴賤、世俗規矩,都給渾忘了。小心你被哪個強橫的給捉去當了小妾,鎖在房裡,再不放你回來!”

這話臊死了人,一出來,兩人頓時笑著打鬨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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