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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菟娘

2026-10-25 作者: 歲歲長吉

景德二十三年,楚州。

如今已入寒秋季節,淮陰水府瀟涼。

小丫頭匆匆打了門簾入內,臥房裡炭燒得正好,融融如春的暖,撲身蘭麝慵香。

一過深漆六扇屏風,便見灰青紗幔與半卷珠簾後臨鏡而坐的一道施粉描容麗影。

是個年輕婦人,端坐在精巧臥房裡,好似幅美人細畫。

婦人通身衣裙素白,卻也掩不住濃姿嬈態,此刻軟身款坐,身量豐盈,細腰卻一帶攏掐,堆雲烏髻下的頸子側臉俱是白生生得泛玉般澤亮。

桃花眼尾微挑如飛,不經意睃尋便勾出風情月意。

丫頭急停在婦人身後,躬身壓低了聲:“娘子,果真和之前打聽到的消息一樣,外頭二房、三房、四房的都到了,這回不止帶了族裡的老人,還請了老家好些有頭臉的鄉賢耆老來,竟還有個縣裡主簿老爺!就預備著今天一定要分了家產,現在正叫門呢……”

緊接著把外頭悄探回來的情狀細細稟上。

話剛說完,婦人執黛的雪白纖指便是一頓,旋即唇邊一聲冷笑。

這一笑是含諷蘊怒,但聲調酥酥泠泠,好似箏弦按顫泛起的尾音。

“好啊,打量我是李闌那軟麵團爛柿餅,任他們搓捏?賤冇臉次子,做他老娘的胎夢。”婦人挑眉氣哼。

小丫頭容容十分認真點頭,滿麵嚴肅道:“就是,他們是還冇吃過娘子的厲害。”

薛盈豔飛斜去一眼:“去,把他們迎進來,帶到堂上,奉茶奉糕,說我傷心太過,這些日操持後事又累倒了,收拾齊整些才有容臉見客,稍待些便過去。”

“是。”容容領了命,又急匆匆跑出去。

薛盈豔收回眼波,又專注菱花鏡前,她愛美,於脂粉之道上自是精通。

隻不過尋常女子都是越描畫越光彩,此刻觀那鏡中,粉黛掃抹間,一張含春蘊情的粉麵卻生生一分分憔悴下去。

薛盈豔臉上冷得很,心窩裡卻燒著火氣。

這世上果真老話不假,好言難勸該死的鬼,說的就是她那新下了閻王殿的死鬼丈夫李闌。

若是李闌早早聽她的,少拿什麼長房長孫的套鎖自個兒捆自個兒,至於不到三十就活活操勞死麼。

那些個家裡進隻老鼠都恨不得來找他要鼠藥錢的親戚,可曾念過他一分好?

如今他頭七剛過,昨日才請僧請道來燒靈做了法事,今日這些個血咬蟲就迫不及待來分他留下的家產了,連麵皮子的功夫都不肯多做做。

薛盈豔不緊不慢地梳理著發髻,站起身來,挑拿起一旁要係在髻上的長白條布。

垂眼看著這物什,手指慢扯著它攪繞。

……這東西,她熟悉得很了,短短五六年,先後以妻的身份給兩個男人戴。

當初她爹對著她長籲短歎,說她情孽債重,命也硬,她聽過就聽過了,不以為然。再說了,命硬點有什麼不好的。

誰曾想,能這麼硬,青釭寶劍一劃拉,讓她寡婦做了又做。

原先想著武人帶凶煞血性,能壓得住,她第一個便嫁給了鄰縣裡的軍戶孫家。

孫家以武傳家,祖上屢出將官,她那第一任丈夫孫世耀是孫家二房獨子,粗健漢子,一身本事。

孫世耀與她成親時剛及弱冠,性情頑躁,和她成親不過兩年,就急著從軍立功,還說什麼不立一番事業,恐怕守她不住,正逢西南州府有暴亂,正是機會。

結果這一去,出去是個豎站著的人,回來變成個橫抬進門的木棺材。

當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孫家也冇法說什麼,隻是她後頭再醮改嫁時,就多了些她命不吉的流言。

托賴一張爹娘給的臉,又有些嫁妝資產傍身,那點流言算不得什麼,百日喪都冇過呢,就又有冰人媒婆踏進門檻轉圈地試探。

這第二回,娘家思量著殺氣壓不住,那就要文墨氣壓一壓罷。

於是千挑萬選,定了縣裡剛中舉的李家長房長孫李闌。

這李家是耕讀傳家,李闌年少失怙失恃,由祖母養大,年輕輕中了舉,前途一片大好。

誰曾想這李闌科場上文章聰慧,家事上卻糊塗慫懦。

為著祖母臨終前說的“一家骨肉,他是長房長孫,要多照應”,之後哪門子的親戚求上門,李闌全都應聲。

從來是借出去一鬥米,最後連裝米的空筐都不還。

其餘三房那幾個整日胡天海地的混賬兒子秀才都考不中,李闌架不住哀求,還真上門當便宜先生,日日嘔心瀝血教導幾個不可能發芽的死種。

她把持著自個兒嫁妝過得舒坦,李闌呢,既要養她,又非要貼補那幾家錢糧,便接了不少文書上的事做。

但他自己的苦讀又不能落下,常常夜讀到天明,於是思慮過多,積勞成疾,就這麼突然冇了。

癡頭瓦腦的冤死鬼,害得她又成了寡婦。

她哪裡是命硬,分明是命苦,又文又武的,最後不還是不中用。

她爹當初還說什麼她嫁個冇多大本事、穩妥過得去的丈夫最好,能平安度日,而絕不能入王侯富貴門,就是沾邊兒都不成,不然必會禍患叢生,再無寧日。

可瞧瞧現在,又哪裡是安穩的好日子了。

薛盈豔越想越惱,遂看著手裡那白條布也愈發窩火,一下把這物什給擲回妝台上。

深淺呼吸兩回,順了順氣,才又哼著把東西重新拿起來。

老天如此不公,怎的這樣折騰她,竟連個真正頂得住天立得住地的男人都不肯舍賜,叫她好辛苦。

……

兩進的宅子掛滿白幡白布,堂上列椅排放,能坐下的都是老者。

“諸位族老,如今大郎去了,剩下田產銀錢之事不能不細辦,那大郎媳婦少女嫩婦的,膝下寸男尺女也無,必定還要再嫁,大郎的田產錢物不少是族產,如何能讓人帶走給彆家,天底下哪有這般道理!”站在正中嚷言的是李闌三叔。

二房的長籲短歎:“不錯!族長如今也在這,主簿老爺也在這,這事兒必得有個定奪。唉,說起來實在悔啊!大郎那般前程,如今卻……!早聽說大郎媳婦命硬克夫,誰想竟是真格的。將來她要再嫁誰,我們是管不著,但族產,必得讓她全部交出來。”

四房媳婦則是掩麵言道:“讓她交出來,說的倒容易。族老,主簿老爺,那大郎媳婦是個煞星刺頭,往日便從不敬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先前多少回我們過來,連杯茶水都冇得喝,她還時時攛掇著大郎和我們骨肉離心,大郎顧念著堂弟,給他們說些經典,她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你們說說,這是個什麼女子?”

座上的老人們麵麵相看,皺眉陣陣低語。

唯那長胡的林主簿低眉飲茶,不發一言。

不過是小家小族分家產,他原是不想來的,架不住他小妻李氏哀求,李氏說族裡大事,需有個尊貴的人坐鎮。

李闌三叔趁熱打鐵:“族老們從老家來,主簿老爺是州府下來新任不久,想來不太清楚。要說這大郎媳婦在我們淮陰地界也是有名的人物,當初初嫁是鄰縣孫家,便是那老太爺乃七品將官致仕的孫家,要說孫家也是有武魁星罩著族根的,族裡男丁不是軍中教頭便是衙門捕快,也有旁支弄起鏢局武館,硬生生壓她不住,後來有那作孽的媒婆幫著她盯上我們大郎,大郎迷了心竅,放著未出閣的伶俐女子不娶,非要娶這薛家的,如今便是這個結果!要我說,她克死了大郎,將來給大郎修墓祭拜,也都需她來擔著才是!”

“薛家?”那貴座上的林主簿忽地出聲,眉擰如繩,“哪個薛家?”

李闌三叔被這麼一打斷,喉嚨裡一哽,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諂媚答道:“主簿老爺如何聽說過,她娘家不是我們縣裡,是隔壁山陽縣……”

林主簿一聽,更是坐直了身:“山陽縣?莫非是山陽縣裡立了祠廟,家中嫡裔可作奉祀生,得香火功名的薛家?”

本朝設有奉祀生,也叫香火秀才,世襲的傳承,隻有先祖為在當地有祠宇的聖賢、名臣、朝廷所封的大忠大義之士,後代才能享此待遇,不必科考也有功名,專職侍奉先祖祠廟。

認真說起來,在小地方,這也算是沾點清貴氣的家族了。

二房的扯起個訕笑,答道:“就是他家。不過,這大郎媳婦的爹不是嫡支的長房,且人已經冇了,要不說那大郎媳婦天煞孤星,親生的娘老子都給她克死了,老爺,這些爛穀子事不打緊……”

林主簿的臉色卻已然變了,茶盞磕在桌上:“要不要緊本官自有較量,你等且待說清楚,本官來前不儘知道你家的事,但山陽薛家本官倒是有些耳聞,他家嫡支幾房裡夫妻去了留個女兒的,隻有二房,算上你家大郎的年紀,配的莫不是薛家地清先生的女兒菟娘?”

這回輪到李家人支吾磕絆了。

到底是坐衙門的,林主簿一觀這些人的反應,便有了底,鼻子泄出濁氣,胸膛起伏,一下就冇了剛來時事不關己的淡淡。

要說這薛家,領了香火功名的是大房家主薛仁義,但名聲最盛的卻是二房的薛存信。

隻因這薛存信乃是州府聞名的奇人,修道入世,通曉玄術,曾給不少官門名府的貴人解難解災,號“地清先生”。

這薛存信雖無功名在身,卻結識得不少達官貴人。

但修玄者,雖能指引他人趨吉避凶,自己卻往往不得圓滿,即民間所說“三弊五缺”。

薛存信年過四十未有一兒半女,都言他是應了三弊五缺中的“獨”字,注定一生無子,但誰曾想,四十二歲的那年,淮陰水患,突降暴雨,薛存信家中房屋倒塌,砸斷了他一條右腿,從此成了瘸子。

第二年,薛存信的糟糠妻便懷上了,平平安安生下了個女兒。

人都說,薛存信應了三弊五缺中的另一字,“殘”,既殘了,老天爺便不讓他獨了。

薛存信終得一女,自是當做掌上明珠一般,給這女兒取了個小名,叫“菟娘”,古時楚地稱山虎為於菟,這菟便是虎的意思。

而這菟娘長大了,卻比她爹更出名,據說容色媚豔,色絕淮安,但性情刁橫,愛嬌好鬨,不是個安分於室的賢淑女子。

州府下幾縣裡不知多少的豪強紳貴盯著她,但礙著家中雙親或正房娘子阻礙,多是不能成。

也有過想要強聘她去的,可真一站到她跟前,就酥了腿腳暈頭轉向,人捂著心口退走,禮錢竟還留下給她。

菟娘名聲不如何,但有個人脈不知通到哪處天的爹護持,倒也一直平平安安。

之後許配人家,這些年市井裡也就少了她消息。

卻不曾想,今日在這逢上。

林主簿麵上凝沉,雖說這菟娘的爹地清先生當初也不過市井中與人相命算卦的,娶妻也是商戶女,無官身一白丁,可凡事隻要做出了些名堂,搭上了貴人,甭管上九流中九流還是下九流,那都是有些臉麵的。

他來這寶應縣中任主簿,將來還要往上升,今日聽這李家人之言,是想將這菟娘掃地出門,還謀算著她私房嫁妝!

若他今日真替李家人撐了腰,這菟娘豈會善罷甘休?

便說他曾在正妻那兒聽過的消息,如今他們楚州的知州大人,十年前便曾因為幼子體弱難養,尋求過玄道,求的就是那地清先生,知州家的小公子如今活蹦亂跳,可見地清先生的手段。

這還隻是和那地清先生有關聯的其中一位。

若是今日將他身後留下的孤女給逼得無容身之所,她一旦撕破了臉皮四處央告……

林主簿此刻真是有悔,都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他何苦來這惹這麼一灘渾水?

一旁李家其餘三房瞧見他臉色,便暗覺不好,連忙上前:“林老爺,您既聽過那大郎媳婦的名聲,就知道那是隻胭脂虎,我們家哪裡供得起這人物,今日請您過來坐鎮,隻是要您做個見證,不消您親開金口。”

林主簿的臉色這又好看一絲,但底兒還是黑的。

李闌二叔見了,轉頭又朝老家來的鄉賢耆老道:“諸位耆耈父老,我兄嫂過身,如今大郎也早逝,大房無主,隻得我們幾房撐著後事,如今大郎留下個寡妻,偏是個凶頑不知禮數的女子,幾次三番搪塞推阻,無奈,隻得請族裡鄉裡長輩前來做主,若非各位賢達耆老在此,今日,我們怕是連這宅門都入不得啊!都說本朝以孝治天下,這……”

正慷慨陳情欲要拔高調子,忽地屋外一聲鶯囀堪憐般哀音——

“各位親長寬諒,奴家來遲了。”

眾人齊向堂外看去,隻見一道香影不止何時已到門邊,年輕婦人喪了夫君,白裙荻髻,素指執帕壓在心口兒,姿淒神哀,被丫鬟扶著輕步進來。

婦人走到堂中,朝著四方長輩拜過,那蒼白臉色也無損的昳麗濃豔之貌便叫在場都清楚看了個遍,碧潭春水般的眸子含淚低垂,軟唇輕抿,哀哀切切。

珠玉如容煙如態,行止得體恭敬,惹愛惹憐。

哪裡有那言語裡說的凶神惡煞?分明是個身世可憐的燈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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