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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智懟閣老,帝授機宜

2026-04-22 作者: 驚鴻弄玉

今日依照祖製,由順天府尹做東,

邀了正副主考官與一眾新科舉子,於順天府貢院明倫堂,共襄盛宴,行鹿鳴大典。

堂內張燈結彩,錦屏羅列,樂工們身著紅衣,手持瑟笙,

奏起了那傳承千年的《詩經·鹿鳴》之章: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樂聲中正和平,古意盎然,伴著繚繞的瑞腦香煙,真個是鐘鳴鼎食,斯文在茲。

吉時已到,順天府尹親自引著眾人,先去拜謁了至聖先師孔子像。

禮畢,眾人回到明倫堂。

隻見禮房的官吏,將紅綾金花,簪在一眾舉人烏紗帽兩側,眾人皆是春風得意之相。

簪花既畢,便是同年之間的相見禮。眾舉子互相作揖,寒暄之聲不絕於耳:

“年兄大才,在下早就聽聞大名,今日一見,果真風采不凡。”

“哪裡哪裡,年弟不過是僥幸,日後還要仰仗年兄提攜。’

待這些人互相認識,卻見了林寅之時,便道:

“哎呀!閣下莫非便是林解元?失敬失敬!”

“解元公大才,秋闈高論如今已是傳遍京師,真可謂是錦繡文章,字字珠璣呐,實在令我等佩服之至!”

“不敢不敢,僥幸而已。”

一陣彼此吹噓之中,林寅與同年的舉人,都打了個照麵。

隨後,林寅帶著一眾舉人在堂下,向正副考官行四拜之禮,便確定了座師與門生的關係。

禮畢,高攀雲緩緩起身,隻見他穿著一品仙鶴的袍子,麵額正,須發皆白,頗有一副宗師氣度,朗聲道:

“諸位賢契,今日鹿鳴宴,乃是朝廷為國掄才大典;爾等既已中舉,便不再是白衣秀士,而是朝廷的候補官身。望爾等日後,常思聖人教誨,以身許國,莫要辜負了皇上的隆恩,也莫要辜負了這滿腹的聖賢學問。”

眾舉子齊聲應道:“謹遵座師教誨!”

高攀雲微微頷首,緩步走下台階,來到林寅麵前,背著手,語重心長道:

“解元公乃是列侯之後,能彎下腰來讀聖賢書,實屬不易;老夫看了你的卷子,才氣是有的,隻是這文章......鋒芒太露,殺氣太重。”

說到此處,高攀雲壓低了聲音,似是提點,又似是敲打,

“治大國如烹小鮮,講究的是中正平和,你日後入了朝堂,還需多讀讀程朱理學,去去身上的這股殺伐之氣。否則,剛則易折,未必是福啊。”

高攀雲雖然礙於林寅這諸子監的身份,但畢竟算是這一屆的門生,何況解元身份在此,他也有意稍作拉攏。

誰知林寅聽了,卻是不卑不亢道:

“老師教訓的是,隻是學生以為,程朱理學固然要讀,以正心術;但諸子百家亦不可偏廢,以通實務。聖人之道,在瓦器,在屎溺,無處不在。若隻守一隅而棄百家,恐非聖人博學於文的本意。”

高攀雲眉頭一皺,心中不悅,冷冷道: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放眼前朝,諸子百家何嘗有過地位?自漢武以來,便是獨尊儒術,這才是萬世不易的正道!你這般貪多求全,隻怕誤入歧途。”

林寅卻是一笑,緩緩道:“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高攀雲被噎得胡須一顫,臉色深沉,冷哼一聲,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少頃,宴席正式開始。珍饈羅列,美酒盈樽,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依照規矩,行完了三巡酒,便是舉子敬酒的環節;林寅作為解元,有資格代表所有舉人,單獨向主考官敬酒。

林寅端起酒杯,走到高攀雲一旁,便道:

“座師在上,學生林寅,代同年舉子,敬座師一杯。”

高攀雲冇有立刻飲酒,而是端著酒杯,一語雙關,再次試探道:

“林解元,古之君子,溫潤如玉,切磋琢磨,方成大器。你現在呢,就是一塊上好的璞玉,隻是棱角太利,未曾經過儒家之道的打磨,未免顯得有些生冷硬倔。”

“這杯酒,老夫喝了,但老夫希望你記得,朝廷需要的是君子,不是酷吏;你當多修仁義之道,將來青雲直上,未為不可也。”

林寅聞言,卻是輕輕一笑,將手中的酒杯往前一送,鏗鏘有力道:

“老師教導的是,隻是學生以為,如今遼東未平,東虜關;國內流民遍地,易子而食!”

“當此亂世,朝廷需要的,不是溫潤如玉、粉飾太平的謙謙君子,而是能殺伐決斷、刮骨療毒的利刃神兵!”

“嶽父遠在江南巡鹽,常教誨學生:“不殺貪官,何以安民?”,學生不才,雖無嶽父之能,卻也願繼先輩之餘烈,振長劍以掃群邪。

高攀雲聽了,臉色大變,狠狠盯著林寅,這手竟有些發顫,隻見他重重把酒杯置在桌上。

冷冷道:“好好好!老夫果然冇看錯人!”

場麵瞬間僵住,周圍的舉子們嚇得麵如土色,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聽得旁邊一人大笑出聲:“好!說得好!”

隻見副主考顧繼儒霍然起身,一把端起自己的酒杯,大步走到林寅麵前,豪邁道:

“高閣老今日身體不適,不勝酒力;這杯酒,便讓下官替閣老代飲了!”

說罷,顧繼儒一飲而儘,將空杯亮給林寅,欣賞道:

“林解元,為師敬你的賈誼之風,更敬你的少年意氣!”

林寅也連忙倒了一杯,敬道:“謝恩師!”

顧繼儒喝完酒,放下酒杯,看著臉色鐵青的高攀雲,整了整衣冠,對著高攀雲深施一禮,

便轉身麵向滿堂驚愕的舉子,朗聲道:

“聖人雲:“君子和而不同。”

“今日高閣老以此身許國,求的是‘中正平和之治世,此乃守成之道。”

“林解元以此心許國,求的是‘刮骨療毒’之治亂,此乃進取之道。”

“兩者雖路徑迥異,然其心皆是為了我大夏社稷,今日鹿鳴盛宴,本就是百家爭鳴。若滿堂皆是唯唯諾諾之輩,這大夏的天下,靠誰去?靠誰去守?”

顧繼儒一番話,便將兩人紛爭,化於無形。

“顧師所言極是!真乃金玉良言,令我等茅塞頓開!"

“君子和而不同,這才是大國氣象啊!”

一時間,讚歎聲、附和聲此起彼伏,原本凝固的氣氛瞬間活絡了起來。

林寅看著顧繼儒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不免五味雜陳;

若非有此恩師出手,隻怕自己和高閣老都難以下台,非要鬨個劍拔弩張不可。

經此一事,自己隻怕再難融於儒林覺,但這或許也是正順帝之意。

林寅趁著酒宴之際,拍了拍青玉,隻見:

權勢:

青玉等級:Lv4(4/50)

排名:34

名號:顧繼儒

財富:5萬兩

地位:進士,禮部左侍郎

線索:追慕聖賢之道,法古今完人

權勢京榜:

青玉等級:Lv4 (4/50)

排名:13

名號:高攀雲

財富:330萬兩

地位:榜眼,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內閣群輔

線索:江淮沃野千裡,富甲一方

林寅看罷,整個宴席都在陷入沉思,不過虛應往來,

之前舊勳貴雖然爵位極高,但更多是仗著太上皇的庇護,充當太上皇的手套,

何況他們大多退居二線,更多是通過門生故吏以及世交關係來暗中影響局麵。

但這儒林黨就截然不同了,他們不僅掌握著話語權,更是有著龐大的權勢和財富。

若是要單槍匹馬,鬥倒這些權貴談何容易?

整個宴席之上,唯有林寅不斷思考。

如何才能有一個兩全之策?

待鹿鳴宴散,夜色已深,街市上的喧囂漸漸沉寂。

林寅回到皇城根,遠遠便見府門前燈火通明,亮如白晝,黃羅蓋傘,金瓜斧鉞,中門大開。

林寅不敢怠慢,趕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

卻見司禮監秉筆,夏守忠已帶著聖旨等候已久。

“咱家給解元公道喜了!萬歲爺隆恩,連夜下的旨意,林小爵爺,接旨吧!”

“臣接旨。”

夏守忠展開聖旨,那抑揚頓挫的宣讀聲在夜色中回蕩: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朕聞治國之道,必先得人;掄才之典,首重實學。谘爾監生林寅,係出列侯,才兼文武。勘破吉壤一案,忠勤可嘉;曆事四水亭、通政司、刑部,政績卓著,有古良臣風。

今順天鄉試掄元,文章錦繡,深慰朕心,特簡授內閣中書,入直內閣誥敕房,專司繕寫,隨扈行走。望爾體朕求賢若渴之意,慎始敬終,毋負簡拔。欽此!”

“臣領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謝恩已畢,林寅取出一千兩銀票,借著去扶夏守忠的機會,順勢塞進他的袖中。

“小爵爺,這怎麼好意思。”

“夏公公,這天寒露重,夜色深沉,勞煩公公特地跑了一趟;這點心意,權當請公公打壺熱酒,暖暖身子。”

夏守忠高興地眼睛眯成一條縫,笑道:

“那咱家就卻之不恭了。”

“小爵爺,您是有大造化的人,這內閣中書雖隻是七品,卻是天子近臣,機要之地,這是把您當自家人在用呐。”

“這也是多蒙平日夏公公在陛下跟前美言相勸。”

夏守忠拂塵一甩,笑道:

“哪裡哪裡,都是小爵爺自己的本事,轎子都在外頭備好了,快隨咱家入宮謝恩罷,陛下正在養心殿,還有話要問你呢,莫讓陛下久等。”

“煩請公公帶路。”

林寅隨夏守忠進了大明宮,一路穿廊過院,隻覺宮禁森嚴,更漏迢迢。

進了養心殿,隻見正順帝禦案上,擺滿了今年秋闈的中舉卷子。

“臣林寅,叩見陛下。”

正順帝抬了抬眼道:“平身,給小爵爺賜座。”

夏守忠搬來錦墩,林寅斜著坐了,默默等著。

過了半晌,正順帝看完了卷子,才道:

“這些卷子朕都看過了。”

“你這文章做得好啊,好就好在......”

“有一股七殺化印的氣勢,雖然氣勢縱橫,劍拔弩張;卻又大道至簡,文從字順;痛批時政,言之有物,這是你的妙處。

“陛下謬讚了,臣不過是隨性而書,全蒙陛下虛懷若穀,乾綱獨斷,方能容得下臣這等狂悖之言。”

正順帝心情頗佳,笑道:“原以為你隻是個精通申韓之術的法家弼士,不曾想你與這黃老道德文章還頗有些參究,殊為難得。”

“臣也不過略懂些皮毛,隻怕有負陛下賞識......”

“誒,休得過謙,好就是好,朕說你好,你便是好。”

“愛卿可知朕為何要授予你這內閣中書的要職?”

林寅起身,肅然道:“臣不敢妄自揣測聖意,但有所命,臣萬死不辭。”

正順帝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你今日去了鹿鳴宴,覺得那高閣老與顧侍郎如何?”

林寅略一思忖,便給出了一個極其圓滑卻又不失法度的回答:

“回陛下,臣觀高閣老,如蒼鬆古柏,剛正嚴厲,手段強硬,乃是廟堂棟梁;顧侍郎,則如美玉良金,學問深厚,雅高潔,乃是士林之望;此兩者,皆是國之股肱,陛下之乾臣也。”

正順帝聽罷,冷哼道:“滑頭,你倒是誰也不得罪。”

“臣是陛下的一把刀,若非陛下有令,臣不敢擅自得罪人。”

“哈哈哈哈……………”

正順帝道:“愛卿倒是透徹,你既能扳倒四王八公,對這些儒林文士,可有高見?”

林寅見正順帝有意,便不再藏拙,略作思忖道:

“陛下,臣以為,四王八公雖貴,然其勢已頹。正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看似龐大,實則內囊已空。他們如今隻求自保,若要再攻,不過是痛打落水狗,此之謂大勢已去。

“但儒林一派,卻比四王八公根係更廣,影響更深,牽扯更大,上至朝堂紫袍,下至鄉野秀才,千絲萬縷,互為奧援。若想效法對付四王八公那般,畢其功於一役,斬草除根,可謂難於上青天。”

正順帝聞言,眉頭緊鎖道:“照愛卿此言,豈不是全無方法,隻能束手就擒?”

“非也。”

林寅抬起頭,直視龍顏,分析道:

“臣以為,這儒林黨之中,也並非全要一網打儘,而是分而化之。’

“哦?”正順帝起了興趣,身體微微前傾。

“這儒林黨中,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些江南地主,他們盤踞江南絲織、兩淮鹽場、荊襄漁業,沃野千裡,儘入彀中。他們居大夏富庶之地,而不納朝廷之稅;結黨營私,而兼並民間田產;

居廟堂之高,而操弄權柄;處江湖之遠,則魚肉百姓。

所謂澄清吏治,便是要從他們下手,若不然一切變法,不過是隔靴搔癢,仍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國庫空虛,而世家富可敵國。”

正順帝聽得心頭大震,眼放精光,這正是他也想做的,

隻是如今局勢艱難,紛繁複雜,不由得長歎一聲道:

“朕亦有此意,隻是投鼠忌器,不知從何措手。”

林寅神色不變,語調轉緩道:

“陛下莫憂,殺人需用刀,更需借力;這便涉及到臣所言的'分而化之'。”

“這第二派,便是如顧繼儒顧大人那般,視‘道統'與'名聲’重於性命的清流君子。”

“他們雖與儒林黨等人同氣連枝,但卻有著本質的不同,他們求名,而不求利。他們反對陛下,並非為了私囊,而是迂腐地守著程朱理學的教條。對於這等人,不可殺之,反而要高高舉起,試著拉攏。”

正順帝若有所思:“拉找那幫倔驢?”

“不錯,陛下有三張大旗,一則,萬民之利;二則,君臣知遇;三則,華夷之辯。”

“隻要高舉這三張大旗,便能將這些真正的清流,拉攏於陛下之側,不至於擴大矛盾。”

正順帝眼綻鋒芒:“嗯,言之有理。”

“這第三派,則是沉默的實乾者。”

“他們混跡於儒林黨之中,並非認同那套空談,不過是為了尋個靠山,好在朝堂上立足做事罷了。這批人,常常在兵部、刑部、戶部等實權衙門或地方衙門任職,長期接觸邊關糧餉、黃河水患等一線的爛攤子。”

“他們比誰都清楚,理學救不了社稷,道德擋不住胡虜,他們對於空談誤國的腐儒,早已心存不滿,隻是敢怒不敢言。

陛下,這一部分人乃是國家的棟梁,應當將其區隔出來,給予實權,吸納過來,這是經世致用之臣。”

正順帝聽得頻頻點頭,眼中陰霾漸散,急切道:

“聽愛卿一席話,朕如撥雲見日,所以愛卿之意,隻需聯合這實乾派與清流派,整頓那為首的江南豪強,便大功告成了麼?”

“對,但是不能遺漏了最龐大的一批卑劣小人。”

“這第四派,便是冇有任何信仰的中下層官僚和舉人,也就是牆頭草。”

“他們混跡於儒林黨,純粹是因為‘大樹底下好乘涼,為了互相包庇,結黨營私;平日裡,他們在朝堂上叫得最凶,罵人最狠,外表最為忠烈,實則骨頭最軟。”

“對於這群烏合之眾,無需拉攏,也無需講理;隻需要雷霆手段,收拾幾個典型,殺雞儆猴。剩下的人就會嚇破了膽,立刻閉嘴,甚至對儒林一派反戈一擊。”

正順帝聽得連連點頭,歎道:

“林愛卿,你這番話,雖有些離經叛道,卻是至理之言;依朕看來,這般見識,隻怕滿朝公卿,無一人能言,無一人敢言。”

林寅卻道:“黨內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哪怕是同一個群體之中,也會因為利益和想法的不同,產生分層。”

“臣以為,陛下隻需要稍作拉攏,分而治之,團結一切能夠團結的力量,奉天下之公義,以大小,以強擊弱,積小勝為大勝,便能無往不勝!”

帝聽之大喜,連連稱善道:“說得好!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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