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戰爭已至
在東境有個說法，年紀在16-18歲左右的貴族少爺，被民間叫做“俠義騎士”。
因為這些精神小夥成年不久（成年是16歲），初步脫離了家族管束，思想上又冇有完全成熟，因此熱衷於到處找樂子，例如搶劫商隊、點燃稻田、撬城堡磚、踹寡婦門等普通人難為之事，因此被領民們恭稱為“騎士小爺”，又加上“俠義”前綴以示尊敬。
以往多是這些精神小夥令家族無比頭疼，不過如今時代變了，精神小妹也不遑多讓。
例如東境的凱加家族，原本定的是跟博羅特家族聯姻，結果當事人凱加大小姐和帝都貴女接觸多了，接受了帝都先進的思想文化的熏陶，先是聲稱嫁到博羅特家族之後“不生孩子”，後來又改口稱“可以生孩子，條件是孩子要冠以我的姓氏”。
諸神在上！跟她結婚的是博羅特家族的繼承人馬格尼·博羅特，這夫家怎麼可能允許下一任繼承人冠以彆家的姓氏？
經過緊急的溝通之後，凱加家族領回了覺醒的大小姐，將她送去修道院裡囚禁起來，隨後又與博羅特家族商討這事情怎麼收尾。
如果結果不能令雙方都滿意，兩家就會從姻親變成仇敵了。現任的凱加族長並無第二個女兒，博羅特家族又看不上旁係的凱加女子，雙方討論來討論去，最後還是決定仍然將大小姐嫁過來，平時由兩個修道院嬤嬤全天候看管，但凡敢再覺醒就大耳刮子抽過去。
兩家會議還未完全結束，又傳來一個更重磅的消息：
心情鬱鬱的馬格尼少爺出去找樂子，在路邊打劫了法赫爾的旅隊！
饒是博羅特家主久經風浪，聞言也忍不住兩眼一黑。你去欺負平民也就罷了，怎麼惹到這位頭上了？
當初的河灣省內戰，就是這位法赫爾侯爵殺得人頭滾滾，強行把河間地人的膝蓋給打折了，現在哪個河灣地貴族見到他不卑躬屈膝？後來奉宮廷命令去了穀地省，又是殺得血流成河，強行摁著嶺穀人的頭去救援與他們有宿怨的紅地……其脾氣強硬暴戾之程度可見一斑。
第二人類帝國有幾百年的曆史，期間也出過不少類似的“戰狂貴族”。他們往往因為樹敵太多盟友太少，在權勢迅速崛起到頂峰後便如流星墜落。但在他們凶猛的上升期間，可冇有多少傻子願意去得罪他們。
博羅特家族自然也冇有充當減速帶的想法，因此公爵大人立刻告辭離去，趕緊去找他的兒子。
凱加公爵眼珠轉了幾圈。他倒是冇有看親家笑話的想法，但對法赫爾侯爵卻是頗感興趣，於是下令讓族人們迅速跟上。
等眾人趕到現場，就看見法赫爾旅隊仍停留在帝國大道上，後麵擠滿了看熱鬨的東境車隊。
馬格尼少爺正坐在馬鞍上麵，表情呆滯地看著他帶過來的同伴們。幾個年輕人在道路中央開始發癲，有人歇斯底裡大喊大叫，有人表情迷幻唱歌跳舞，還有的胡亂撕扯著身上的剩餘衣物，都快隻剩下布條了。
博羅特公爵迅速趕到兒子身邊，強忍住一巴掌糊他臉上的衝動，沉聲問道：
“怎麼回事？”
“我……”馬格尼驚懼說道，“我懷疑法赫爾家偷了我們商隊的貨物，所以攔下車隊要求搜查，結果他們進去後不久，突然就精神發狂奔了出來……”
博羅特公爵何等人物，一聽兒子那蹩腳的理由，就知道他是在故意找茬，正要陰沉著臉說話，忽然就看到兒子仿佛恍然大悟般，驚恐地高喊起來：
“詛咒！那肯定是詛咒！他們車隊裡有亡靈巫師！”
“閉嘴！”公爵終於忍無可忍，轉頭說道，“我的兒子喝醉了酒。特萊恩？”
特萊恩是博羅特公爵的弟弟兼族長副手，聞言連忙將侄子扯下坐騎，又叫來侍從捂住他的嘴巴，不由分說半推半押將他強行送走，免得繼續在東境貴族麵前丟人。
馬格尼奮力掙紮無濟於事，隻能向父親投去乞求的目光。
他的同伴都出身於博羅特家族的附庸，不是子爵就是男爵的繼承人。
博羅特公爵卻對此置若罔聞，隻是看向騎在馬上的法赫爾侯爵，淡淡說道：
“貴客遠道而來，可否撥冗一敘？”
雷恩詫異地看著他。
像這種帝國大貴族，最擅長的就是見狀不妙及時止損，指望人家如葫蘆娃救爺爺般，一個接一個送臉來打是不大可能的。不過對方似乎並不僅僅是想支開他，而是明顯有話要說的表情，讓他稍微有些心生遲疑。
社交是極其麻煩且無聊的事情，很容易就會占用大量的時間。此時異鬼正在進攻長水省，去霜原地複活伊薩女王的事情刻不容緩，通常而言最好避免節外生枝。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說，擊敗異鬼需要集結整個帝國的力量，而博羅特家族是東境名門大族，跟對方認識一下也不會耽誤太多時間。
雷恩隻是思索片刻，很快就下定決心。
對方不希望繼續在這裡丟臉，他當然也不打算停留太久，因此轉頭吩咐黛雅讓旅隊停駐，隨後便策馬跟隨對方而去。
兩位貴族騎馬並肩而行，侍從們得到了博羅特公爵的吩咐，迅速散開在周圍屏退無關人士。
“有失遠迎。”博羅特公爵客套起來，對自家兒子的事情完全避而不談，“尊駕在穀地省為帝國平定天災，想來不日就要被宮廷委以重任了吧？”
“我其實無意於宮廷職務。”雷恩慢條斯理地道，“隻是出於對陛下的忠誠，不得不全力完成他交代的任務罷了。”
“當然。”博羅特公爵麵露嚴肅之色，“我們博羅特家族也是帝國忠臣，當年追隨塞爾維烏斯皇帝陛下平定東境，族內子弟前赴後繼舍生忘死，不惜為榮譽獻出生命與心臟。”
雷恩心中有些難繃，不過麵上依舊不動聲色。
四境貴族說話風格多以含蓄為主，能聽懂的才能融入他們的圈子。要理解博羅特公爵的話，就需要了解東境的曆史：
當年帝國軍團試圖征服東境，博羅特家族是最先起來反抗的，理所當然也是最先被擊敗的和最先投降的。而後他們追隨皇帝陛下平定東境確有其事，但絕對跟忠誠扯不上邊，更接近是迫於形勢變化以及基於自家利益的選擇。
博羅特公爵看似自嘲，其實也是在微妙的諷刺：忠誠？我怎麼不知道，咱們貴族有忠誠這種品質？
“博羅特家族的忠誠舉國皆知，自然是毋庸置疑的。”雷恩慢悠悠地說道，“如果您邀請我就是為了說這個，我隻能說我絕不會懷疑您的品性。”
博羅特公爵微微一笑，聽出來法赫爾侯爵有些不耐煩了。
“先是河灣省遭遇野人入侵，再是穀地省陷入亡靈天災，如今的帝國還真是多事之秋啊。”他感慨般地喟歎說道，“這種時候，像我們這些忠臣的存在，才顯得更加難能可貴了，不是嗎？”
雷恩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是啊，邊境省份接連遭災，誰知道會不會波及到四境呢？若我是東境貴族，我一定會為戰爭早做準備。”
“那您作為河灣地貴族，是否已經做了準備呢？”博羅特公爵微笑問道。
“當然。”雷恩勒住馬韁，調轉馬頭，“我還有事，不多奉陪了。”
博羅特公爵目送對方離開，心裡暗自嘀咕起來。
他表麵上提河灣省和穀地省，實際上是在問長水省。由於宮廷並未對四境宣布異鬼之事，顯然是有意要控製消息擴散，博羅特公爵也不可能跟一個剛剛認識的貴族，直接冒昧地問“異鬼是不是卷土重來了啊”，好在法赫爾侯爵聽懂了他的委婉暗示，並且回答了這個問題：
是的，戰爭已至。
雷恩回到法赫爾旅隊，下令重新開拔啟程，隨後又將跟博羅特公爵的對話，隨口說給女仆黛雅和英雄們聽。
“太好了。”黛雅明顯鬆了口氣，“既然如此，東境貴族應該會提前做出應對吧？”
“我看未必。”雷恩搖了搖頭。
黛雅表情有些不解，又看向其他英雄們，發現她們臉上也無喜色，似乎過分樂觀的隻有自己一個人。
“可是為什麼呢？”
“異鬼回歸之事何須多問。堂堂東境的名門公爵，難道冇有其他可靠的信息渠道嗎？”雷恩隻是冷笑說道，“他之所以要來問我，說明多半已經相信異鬼已經回歸，卻又因為某些原因不想承認罷了。”
“東境貴族大多經商。”艾爾琳娜提醒說道，“異鬼戰爭對帝國商業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前線要堅壁清野、遷移人口，生產活動完全停滯；後方會物質管製、征調攤派，甚至可能強行問貴族借錢。所以博羅特公爵不願意相信好日子快結束了，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如果我是博羅特公爵。”貝莎莉婭也笑眯眯說道，“在確認異鬼的情報之後，我不但不會提醒其他貴族，反而還會在公開場合表示‘這是謠言’。”
“然後私下囤積糧草與鐵器。”夏洛蒂用“能有點新意嗎”的鄙夷語氣說道，“既然從長期上看戰爭必然摧毀商業，那麼短期發戰爭財來彌補預期的虧損，也就成了理所應當的選擇。”
“怎麼會這樣……”黛雅感情上很難接受這種說法，但理智要告訴她事實多半會如此發展。
局部的最優解卻是整體的劣解，捍衛個人的利益卻有損於集體的公共利益，在帝國曆史上發生過太多太多類似的，而貴族們的選擇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正如雷恩過去常常教育她的那樣：單個貴族可能會有美德的典範，但整體貴族必然是壞得流膿，指望他們自發聯合起來對付異鬼，不如指望天降神皇以鐵腕手段將帝國從泥潭裡拉出來。
與博羅特公爵的會麵隻是個小插曲，法赫爾旅隊很快再次出發。
聞訊而來的東境貴族依舊是絡繹不絕，爭先恐後前來拜訪這位帝都新貴。隻是雷恩已經冇了閒聊攀談的興致，略帶冷漠地敷衍幾句，將這些客人逐個送走——大家也隻當是侯爵大人旅途乏累，不以為意。
偶爾也有跟博羅特公爵一樣來試探他的貴族，拐彎抹角地詢問長水省發生的事情，便能得到法赫爾侯爵意味深長的笑容。雖然什麼都冇有說，但基本懂的都懂。
沿著帝國紅色大道一路向西，法赫爾旅店便即將抵達麵積更加遼闊的帝國北境。
四境之中，西境多山，東境沿海，南境和北境則是大片平原。區彆在於南境氣候更加溫暖，雨熱同期貫穿整個夏季，極其適合種植糧食和經濟作物；北境相對而言苦寒許多，夏季時間較短，降水也偏少，隻能依靠放牧來進行維生。
在東境和北境的交界處，路上遇到的商隊旅隊明顯增多，而且大多都是從北境往東境方向遷徙。
眾人也意識到情況有些奇怪，於是讓黛雅攔下一個過路商人，詢問北境那邊的情況。
“說是荒野省的獸人們又發生了暴亂。”她回到馬車上，跟雷恩彙報說道。
荒野省位於北境的西北方。如果說北境在盛夏初秋氣候宜人的時候還能種點糧食，那麼荒野省就是降雨不穩定到根本種不活任何莊稼，甚至連高大的樹木都很少見，放眼望去不是野草就是沙子。
作為邊境省份，荒野省住著全大陸最多的獸人種族，比如半人馬、牛頭人以及豬人。獸人高度依賴與人類帝國的貿易，主要采買他們自己無法生產的鹽巴和茶磚，因此也被北境貴族盤剝得非常厲害。
花光積蓄買了鹽和茶，冇錢了怎麼辦？那就去搶。
每當獸人部落感覺這狗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他們就會開始互相征伐、劫掠、廝殺，直到人口急劇減少到日子勉強還能過。偶爾，獸人們也會臣服於最終的勝利者，稱呼其為能征善戰的“大可汗”酋長，率領他們去劫掠荒野省甚至北境的貴族。
曆史證明，這對北境而言無疑是個極壞的事情。因此隻要獸人部落又開始大麵積內部廝殺，管它有冇有大可汗誕生，許多北境貴族都會立刻去外省走親訪友，有些甚至連家裡的財產都打了包一並帶上，以免回來之後發現家裡被獸人們洗劫一空了。
“駐紮北境的第十八巨龍軍團，據說已經開赴荒野省，支援那裡的第五半人馬軍團了。”黛雅繼續彙報說道，“從往常經驗來看，隻要荒野省有兩個帝國軍團駐紮，基本就不用擔心獸人的叛變作亂。”
“希望如此吧。”雷恩慢吞吞地說道，心裡盤算著不確定的猜測。
獸人部落的近期暴動，與霜原地即將到來的寒潮，會不會有什麼聯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