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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東境

2026-10-21 作者: 幽祝

長水省半境淪陷,貴族、商人和富有市民大量外逃,將異鬼的消息帶往帝國各處。

千年之前的曆史並非秘密。雖然宮廷並未公開承認,但許多貴族已經從自家的藏書庫裡獲取了答案。帝都以北的還算鎮定,穀地省、河灣省和南境這三處和長水省接壤,加上原本駐紮的帝國軍團也被調走,氣氛立刻緊張起來。

穀地省的奧娜公爵和小圖列維商量通宵,決定去信法赫爾侯爵請求指示。

幾日後得了回信,立刻下令嶺穀東線全麵封鎖,水道層層設卡,山路重重造塔,又安排遊船、騎兵來回巡邏,對長水方向擺出嚴防死守的架勢。

獅鷲城的渡鴉前麵剛走,高岩城的渡鴉隨後而至。黛雅這邊拿拆信刀割開封泥,掃了一眼,略微有些哭笑不得,跟雷恩彙報說道:

“河灣省也是差不多的情況。河間地與長水省接壤,貴族們都惶恐不安,要求封鎖長水河道,不許任何船隻進出。瑪珊大公爵還在猶豫,因為河灣省與南境的貿易有七成要走長水,但據說西河間地的幾個貴族等不及公爵裁定,提前就將河道封鎖了。”

“他們不知道異鬼不會遊泳,情急之下也很正常。”雷恩對此早有預料,“按我給穀地省的回信指示,給公爵大人也回一封。”

“好的。”黛雅便坐到書桌邊上,拿起吸滿墨水的羽毛筆。

異鬼不會遊泳,但卻會藏身於船上,沿著水道往周邊滲透,稍有不慎,就是多點開花。不過要防也很簡單,把來往船隻裡裡外外搜查仔細,木箱木桶都撬開用利劍戳過就行,寥寥幾個構不成威脅。

相比之下,漫長的陸地邊境線就幾乎無險可守。好在兩省與長水省的邊境區域都是崇山峻嶺,人、馬、車都難以穿行,異鬼要穿過連綿山脈同樣費時費力,但隻要穿過來就是大軍,隻能正麵迎戰對敵。

說白了,嚴防死守最多也就拖延時間,關鍵還是要積蓄能與異鬼決戰的力量。

眾人從鹽島港口出發,沿海岸線一路北上,已於昨日抵達帝國東境的冷水港碼頭。

接下來便要換乘馬車,穿過北境、荒野省,即可抵達大陸最北的霜原地。

帝國四境沿襲先祖精靈帝國的核心版圖,其中南境多耕地,麥野千裡;北境多畜牧,莊園成群;西境多礦山,金銀無數;東境冇有其他三境的那些自然稟賦,卻是四境之中唯一臨海的,因此商貿活動最為發達,路網鋪設也最密集,甚至擁有全帝國最多的商會總部。

法赫爾家族世代經商,在東境也捐了不少商業行會的會員,因此隻是花了點錢,很快就將車輛、馬夫、廚子、仆役全部雇齊,組織起一支規模相當的旅隊,高高打起紅底黑紋的烏鴉旗幟,沿著帝國大道浩浩蕩蕩西行而去。

路上又遇到不少商隊。帝國東境以經商賺錢為榮,許多中小貴族甚至是家主親自帶隊,如今看到高高飄揚的黑鴉旗,忍不住就交頭接耳起來。

“黑鴉旗?以前從未見過,是哪一家的貴族?”

“聽說是河灣省鴉堡的法赫爾侯爵。”

“邊境省份的鄉下人來我們東境乾什麼?港口的那些貨物不夠他們采買嗎?”

“彆說了,人家是宮廷炙手可熱的新貴,去年還被陛下派去穀地省主持平亂呢。”

聽到這裡,東境貴族們互相交換眼神,默契地閉了嘴巴。

帝都鄙視四境,四境又鄙視邊境。即便法赫爾侯爵是什麼“河間地守護”,在東境人看來也是一文不值。但“宮廷新貴”卻是完全不同,看在陛下器重的份上,即便是帝都的大貴族也要對其另眼看待,光是這點就足以讓東境貴族肅然起敬——

很快,便有許多東境貴族派了侍從,向法赫爾車隊送來帶有家族紋章的名帖,以及熏雞、布匹、蜂蜜等旅隊常用物資作為見麵禮,聲稱並無所求,隻是交個朋友。

這下可苦了小女仆黛雅。這次旅行雷恩並未帶上任何事務官,涉及外交的大事小事都要她來處理,因此隻能垮著臭臉,將收來的名帖拜信按照貴族等級逐個分類,隨後一一撰寫回複。

她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於是熟悉上流貴族事務的艾爾琳娜和貝莎莉婭也來幫忙。先祖精靈公主辭藻優雅,暗精靈女王文筆華麗,就是行文風格難免帶有一點點“古典式的精靈味兒”,難以徹底避免。

落在東境貴族們的眼裡,反而成了法赫爾家族實力雄厚的證明。畢竟一個擅長用“古典精靈文風”書寫的書記官,可不是隨隨便便哪個貴族就能培養出來的,在帝都起碼得上十年以上的文法學校才行——帝都的大貴族就喜歡通過這種方式來不動聲色地炫耀門楣。

收到回信的東境貴族們嘖嘖稱奇,將信紙互相交換傳閱,揣摩八卦這個邊境家族為何此前默默無聞,近期卻突然如新星般光速崛起,甚至連帝都大貴族的這種做派都學去了。

消息很快隨著渡鴉傳播開來。小貴族們將其當做新聞軼事來閒聊,而稍微有些野心的早就已經驅車出發,要在這位“帝都新貴”離開東境之前與其“偶遇結交”。

雷恩也冇料到會遇上這種情況。東境貴族熱衷從商是眾所周知的,但能鑽營到這種程度也是罕見。旅隊穿過半個東境,收到的名帖拜信已經堆積如山,不得不專門勻出一輛馬車來進行裝載。

英雄們本來坐了兩輛馬車,如今也隻能擠在一起。歐若拉習慣性去了車頂盤坐,眺望偵查周圍情形;黛雅占了馬夫的位置,方便接待靠近過來的貴族侍從,剩下來的人擠在車廂裡麵。雷恩坐在中央閉眼休息,看樣子似乎是睡著了。他的右側是艾爾琳娜和貝莎莉婭兩個尖耳朵,左側則坐著法汀和夏洛蒂兩個圓耳朵。

人類精靈麵麵相覷。

即便是在千年之前,同處於共抗異鬼的聯軍之中,她們也很難談得上有什麼“戰友情誼”。法汀當時還冇出生自然不提,艾爾琳娜屬於生人勿進的冷漠狀態,夏洛蒂整天躲在哥哥夏爾身後畏懼交流,隻有貝莎莉婭外向開朗,什麼英雄遇到了都能隨口聊上幾句,但暗精靈骨子裡就帶著功利和算計,哪個英雄會與她真正交心?

“真有意思。”夏洛蒂忽然說道,“現在想想,如若不是異鬼歸來,我們也不會再次聚在一起。”

“那還得感謝異鬼了。”貝莎莉婭裝模作樣地合十禱告,“感謝異鬼。”

“彆說傻話。”艾爾琳娜有些無語,“要怪隻能怪現在這個時代不行,出不了能對抗異鬼的英雄人物,不然我們又怎麼會被從冥河裡拖出來?”

眾人都深以為然。所謂的英雄,首先要天生就身體強壯、靈魂穩固,然後自幼就開始訓練武技,亦或是修習法術,日積月累地攢經驗,等到成年之後戰鬥力自然遠超常人,能獨自擊殺食人魔這種需要軍隊圍剿的怪物,就可以稱得上是“英雄級戰力”。

可代價是什麼呢?完全不劃算。

貴族世家有培養英雄的條件和能力,卻冇有這樣做的動機,就算訓練出一個英雄能以一敵百,我為什麼不直接征兵組個百人隊呢?

平民傭兵就更不用說了,即便是身經百戰九死一生,活成了經驗豐富的老兵油子,積累了足以提升戰力的金錢資本,絕大多數人也會選擇金盆洗手當富家翁……我戰鬥隻是為了賺大錢而已,我有什麼必要去追逐英雄的名號?

“時代變了。”貝莎莉婭幽幽說道,“英雄紀元早已落幕,如今人們追隨的並非信仰與榮耀,而是權力與財富。”

“我們這些人已經是時代的餘輝了。”夏洛蒂也生出許多的感慨來,想起前幾日看到的、遍布鹽島大大小小的法師塔,“若是當初的高塔巫師,絕對不會被貴族的金錢輕易收買。”

這三個英雄在那邊賣弄老資曆,將完全插不上話的法汀撂在一旁。聽到夏洛蒂最後一句,她終於忍不住吐槽說道:

“那你倒是把鐵港城白嫖來的法術材料還回去啊。”

“唉,你又不懂魔法。”夏洛蒂斜了她一眼,“要尋找異鬼的弱點,就需要大量的法術實驗,充足且精煉的實驗材料是必不可少的。我並非是貪圖那點金錢小利,隻是利用金錢達成更崇高的目標罷了,如果是你父親在這裡,根本就不會問出這個問題。”

法汀聽得直翻白眼。好好好,你們都跟我父親是同輩,你們都是阿姨輩行了吧?

“時代的餘輝也冇什麼不好吧。”馬車外麵傳來黛雅的聲音,“英雄總是伴隨著對應的宿命而生的。冇有英雄的時代,是因為世界不再需要英雄去戰鬥了。”

“黛雅說得冇錯哦。”歐若拉在車頂上說道,“我們的德魯伊學派有種說法,‘橡子之所以會落地,是因為那裡注定要有橡樹破土而出’。”

“木精靈的預言法術確實有其獨到之處。”夏洛蒂評價說道,“如果我記得冇錯,‘七子救世’的預言最早也是叢林海裡傳出來的。如果預言的是現代而不是千年之前,那麼我們和伊薩的複活,也是早已譜寫好的宿命了。”

“七子救世嗎?”艾爾琳娜沉吟片刻,忽然問道,“那取代夏爾的是誰?雷恩,還是黛雅?”

“肯定不是我啦。”黛雅笑著說道,“我隻是個女仆罷了。”

英雄們紛紛思索起來。

黛雅在隊伍裡的定位比較特殊。她確實擁有英雄級彆的戰鬥力,但因為缺乏實戰經驗,很多場合其實冇法發揮出對應的價值。如果她不在救世預言之中,也不是不能解釋……但真龍血脈不在預言之中,是不是有點詭異的違和感?

正當大家還在深思的時候,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怎麼了?”法汀問道。

“有人攔路。”黛雅說道,“對麵派人過來了,我問問是怎麼回事。”

坐在車廂末尾的雷恩從假寐中醒來,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隻聽見馬車外的黛雅說道:

“是博羅特家族的人。他們聲稱有貨物被盜,要求搜查馬車。”

“他們懷疑我們是劫匪?”艾爾琳娜皺起眉頭,打算說些什麼,卻聽見貝莎莉婭驚訝說道:

“博羅特家族,不就是當初凱爾·馬洛恩的支持者嗎?”

她這麼一提,其他英雄們也都想起來了。

上一任馬洛恩大公爵,早早就將兒子凱爾送到東境的博羅特家族當侍從,以此換取東境鄰邦對下任河灣省大公爵的支持。後來公爵在討伐野人之戰中被意外刺殺,豐饒地貴族們在雷恩的指揮下,緊急擁護公爵之女瑪珊上位,隨後在河灣省內戰中擊敗了凱爾率領的河間地聯軍。

這件事情並不符合貴族的榮譽精神,因為隻要腦子不傻的人都能看出來,馬洛恩大公爵雖然未曾公開宣布過,但他生前屬意的繼承人肯定是兒子凱爾,豐饒地人當時的做法本質上等同於背叛封君。

隻是最終瑪珊坐上了公爵之位,對豐饒地貴族的行為表示默認支持,於是河間地貴族們也都知趣地認了栽。

凱爾·馬洛恩的死亡,意味著博羅特家族對他的所有投資,全部都打了水漂。雖然博羅特家族身在東境,不可能伸手到河灣省來找法赫爾人算賬,但這不代表雙方之間就冇有仇怨了。

“怎麼辦?”黛雅再次請示問道,“要強行衝過去嗎?”

雷恩裹著毯子掀開門簾,看到前方有十來個騎兵攔住了帝國大道,為首的是個穿著罩袍的年輕人,騎在鞍上手持馬韁,表情威脅地盯了過來。

“攔截法赫爾車隊?”雷恩隻是冷笑幾聲,嗬嗬問道,“你這麼做,博羅特公爵知道嗎?”

“父親不需要知道。”年輕人淡淡說道,“有人看到搶劫我們商隊的劫匪,躲入了你們的車隊之中。如果搜查後冇有找到劫匪,我們自然會放你們過去。”

“如果是博羅特公爵在這裡,估計直接就帶兵殺過來了,還扯什麼搜查的理由呢?”雷恩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輕蔑說道,“這裡是東境,你們自家的地盤,你究竟是在怕什麼?又不敢真的動手殺人,又擺出自以為強硬的找茬姿態,就像是孩童舉劍故作威嚇,隻會讓大人覺得滑稽想笑。既然你堅持要搜查,那你就來搜吧。”

年輕貴族一時無言以對,再看向跟在法赫爾車隊後麵的諸多東境貴族商隊,忽然有些後悔起來。

他的本意自然是要公開羞辱對方,卻被對方嘲諷“故作強硬”。但如果真的動手見血……法赫爾侯爵說得冇錯,他確實冇有那個膽子。如今被當眾指出來,倒是有點騎虎難下的窘迫了。

“搜!”年輕貴族咬了咬牙,決定還是按照原計劃行事。

“真的要搜嗎?”身邊的同伴卻又猶豫起來,“我們的人不如對方多……會不會有危險?”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雙方之間本有仇怨,也冇有完成過賓客儀式,法赫爾侯爵如果真的起了殺心,趁他們靠近車隊搜查的時候悍然動手,情況就會變得無比凶險。

年輕貴族也想到了這點,表情變得無比難看。他仔細忖度當前局勢,覺得法赫爾侯爵必然、大概、也許是不會翻臉的,但是萬一呢?

我是博羅特家族的繼承人,真的有必要親身犯險嗎?

“你們過去搜吧。”他自作聰明地下了命令,“我在這裡看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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