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傳教士西蒙
艾爾琳娜單手持槍,手腕輕巧地翻轉向上,槍尖露出一抹鋒利的鋥亮。
身材魁梧的北方武士,如角鬥般繞著她緩步遊走,聲音裡帶著些冷漠的殘忍:
“我是庫爾格,碎石氏族的第一勇士。我捕獵過劍齒虎、猛獁象,也殺死過數以千計的人類和獸人,但我從未跟一個精靈戰鬥過。'
“告訴我,尖耳朵。你那滑嫩的皮膚和骨頭,會比獸人更難切開嗎?你在臨死前的慘叫,會比人類更加淒慘嗎?”
艾爾琳娜不為所動,隻是微微轉過身體,不讓對方繞到側麵去。
驟然間,庫爾格如閃電般操起戰斧,朝她的頭顱就是猛力一甩。
精靈公主旋身揮槍,將旋轉射來的飛斧劈落下去。全速衝鋒的庫爾格高高躍起,空中以左手接住倒飛回來的戰斧,借著重力將雙斧再次狠狠掄下。
金鐵交擊之聲響起,艾爾琳娜橫槍穩穩格住攻擊。槍杆居然冇被斧刃劈斷,完全出乎庫爾格的意料。
不過他的戰鬥經驗也極其豐富,順勢將雙斧往前一推一壓,便以斧刃下端的回彎勾住槍杆,雙臂肌肉如爆發般猛烈鼓起,扯住長槍用力甩向側麵,怒吼道:
“鬆手!”
他的手臂力量具備碾壓性的數值,艾爾琳娜立刻意識到自己無法與其抗衡,電光石火之間就鬆手棄槍,同時飛速提起右腿。
這一踢擊又快又準又狠,命中的又是冇有防禦的要害,以至於庫爾格的眼珠子瞬間都從眼眶裡凸出來了。
他強忍疼痛狠命揮動戰斧,直取艾爾琳娜的頭顱。
斧刃沉重斫入地麵,落下一小縷被切開的銀發,艾爾琳娜後仰同時急速側身,閃開幾乎是擦著鼻尖的戰斧,右手順勢撐住地麵作為主軸,整個人打橫急轉如旋風般踢出一腳,再次精準命中庫爾格的側臉。
庫爾格踉蹌後退,鮮血從耳孔裡汨汨流出。他暴怒地掄起雙斧,朝艾爾琳娜的方向胡亂揮砍過去,卻被後者輕巧地後退躲過。
場外的北方領主們保持著凝重的肅然與沉默。他們看出庫爾格已經被打得腦震蕩了,方向感和距離感完全失控,最終也並無任何取勝生還的可能。
艾爾琳娜轉身打算拾起長槍,卻看到一柄斧子被丟到了她的腳邊。
“戰敗是勇士的宿命。”丟出斧子的北方領主騎在馬上,麵無表情地沉聲說道,“而戰死是武士的榮耀。”
“我也冇有打算折磨他。”艾爾琳娜回應說道,轉身便擲出飛斧。
不同於霜原地人那彪悍凶猛的擲斧風格,她的動作更加利落而簡潔,飛斧無聲地掠過庫爾格的頸部,被切開喉管的武士無力地跪落下去,隨後上半身撲倒在雪地裡。
圍觀的北方人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騷動,像是群狼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威脅低吼。法赫爾旅隊的護衛們迅速握緊武器,歐若拉也從車廂頂部跳下,閃身躲入馬車的後方,準備應付霜原地人的翻臉。
“庫爾格·碎石。”為首的北方領主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洪亮,壓過了人群裡的竊竊私語,“他是一個勇敢的武士。他在光明正大的決鬥中,被實力遠勝於他的敵人所殺死,至始至終冇有後退過半步。”
“願他的靈魂能在英靈殿裡暢飲美酒。”碎石氏族的哈維爾領主立刻附和說道,將右臂高高舉起,“敬無畏戰死的勇士!”
“敬勇士!”北方武士們也跟著呐喊起來。
無論如何,終歸是正大光明的決鬥,既然不能強行去找對手的錯處,自然隻能替自家的尊嚴找補。
“好了,碎石氏族與你們的恩怨結束了。”為首的北方領主繼續說道,“但這並不代表霜原地歡迎你們的到來,帝國人。”
“或許在驅逐他們之前,我們應該先詢問他們的來意。”在那位領主的身後,一個穿著亞麻布長袍的老人策馬而出,聲音溫和而語速緩慢。
周圍領主們的臉色卻都紛紛古怪起來。
“我們代表帝國而來。”雷恩終於出聲說道,“陛下對霜原地要選出至高王的事情......很感興趣,我是來見證這場儀式的。”
“霜原地不需要帝國人的見證!”人群裡傳來不知是誰的大喊聲。
“我冇說你們需要。”雷恩淡然自若地回應道,“但你們不需要,不代表我們不能來,除非你們是在密謀什麼事情,不敢讓帝國發覺。”
北方領主們神情微寒。
陰謀,是霜原地人最討厭的說法,甚至還要在“魔法”“巫術”之上。在他們的傳說神話之中,多的是英雄豪傑最後卻被小人以卑鄙陰謀害死的案例,跟暗精靈那種以“以陰謀詭計為榮”的文化截然相反。
當然,要說北方領主們都是很赤誠的,心裡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那顯然也是不可能的。但大家都非常執著於在表麵上裝出“對陰謀詭計不屑”的光明磊落的姿態。
“霜原地人做事何須密謀?”穿著長袍的老人笑道,“索羅蒙閣下,您要小心帝國皇帝派來的這位特使。如果我的情報無誤,他就是帝國赫赫有名的法赫爾侯爵,曾經主持了河灣地和穀地的戰爭,而且都是大獲全勝。”
索羅蒙不動聲色地聽完,心思隱秘地轉動起來。
作為如今勢力最為強盛的凜冬氏族的族長,他要坐上至高王的寶座並不困難。但如果要將凜冬氏族變為永久統治霜原地的王族,就像是曾經的伊薩家族那樣,就又完全屬於另一回事了。
要實現這個長久以來的宿願,就必須對霜原地做出大刀闊斧的改革。拋棄掉“力量才是為王的理由”的古老傳統,並且法南方的帝國那樣,將權力傳承通過製度化固定下來。
索羅蒙之所以願意引入帝國宗教,甚至親自帶頭皈依教會,正是因為傳教士西蒙在這方麵說動了他。隻要是為了更偉大的利益,他原本的信仰都能放棄,交好一個帝國侯爵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相信這位帝國特使,並冇有膽量在至高王的選舉會議上搗亂。”索羅蒙迅速下定決心,朝著眾人朗聲說道,“如果我們在這裡將他趕走,消息傳到南方去會變成什麼?懦弱的北方人不敢讓南方人參加他們的國王選舉?”
武士們輕蔑地大笑起來,對索羅蒙領主的說法嗤之以鼻。其他領主們則是互相交換眼神————說實話,讓不讓帝國人參與至高王選舉會議根本無關緊要,因為他們的人數太少,說話冇有份量,並不具備破壞會議的能力。
唯一值得擔憂的事情,就是為什麼索羅蒙領主非要讓帝國人加入進來?從剛才的情形來看,多半是那個傳教士西蒙的主意。
對於這位穿著灰袍子的帝國老者,北方領主們是忌憚多於厭惡。他信仰虔誠,意誌堅定,過著苦行僧般的清貧生活,但他同樣智慧絕倫,狡詐多端,來到霜原地已經十多年了,不僅幫助凜冬氏族壯大實力到了如今的地步,還
說動了索羅蒙領主皈依帝國教會。
如果是傳教士西蒙提議要讓這些帝國人留下的,那其中必然隱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陰謀,而北方領主們對陰謀是極度厭惡的——尤其是那些並非他們自己設計的陰謀。
帶著暗藏的憂心和警惕,領主們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冇有出言反對索羅蒙領主的提議。
於是法赫爾旅隊再次啟程,加入了回歸凜冬城的北方軍隊。
周圍傳來大量戒備與審視的目光,大部分都集中在艾爾琳娜的身上。對於這個擊殺了庫爾格·碎石的尖耳朵女精靈,絕大多數北方武士的態度都是敬畏和遠離,當然也有自認武力比庫爾格還要強,想要跟艾爾琳娜打上一場的
無畏者,乾脆直接衝她吹起了挑釁的口哨。
艾爾琳娜冷哼了聲,轉身就鑽進車廂裡去了。
“你真打算參加他們那個無聊的至高王選舉?”她盯著雷恩問道,“看一群野蠻人在雪地裡互相摔跤,對我們的計劃有任何的實際意義嗎?”
“冷靜點,艾琳。”貝莎莉婭輕飄飄地說道,“我們現在要尋找的,是那位遠古時代的野蠻人女王。她的墳塚在死後被多次遷移,以至於如今已經徹底下落不明。”
“在冇有任何線索情報的前提下,就這樣去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所幸的是這些野蠻人正在選舉至高王,而奪得遠古女王的冰爐王冠無疑會為至高王競爭提供極強的法理性,所以我們隻要坐等有人去找她的墳塚就可以了。”
“如果北方人也找不到怎麼辦呢?”歐若拉疑惑問道。
“那就得想其他對策了。現在的問題在於,留給我們在這裡收集情報線索的時間幾乎冇有,所以必須借助外力幫忙。”法汀也分析說道,“霜原地人並非是最近才決定要推選至高王的,有野心的領主肯定會在更早之前就關注伊
薩女王的蹤跡。”
“如果實在不行的話,也可以去找跟海蓮同一時代的遠古墳塚。”夏洛蒂忽然說道,“他不是可以複活死人嘛,從他們口中間出情報也不是問題吧。”
眾人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隻有黛雅注意到雷恩似乎對她們的話題不感興趣,隻是無聊地望著窗外。
而根據她對雷恩的了解,這種反應隻代表了一種可能,就是他早就已經想好了對策。
雷恩的目光順著窗戶往外望去,注意到前方有個騎在馬上的老人。他穿著灰色的麻布長袍,赤著雙腳,裝扮跟周圍普遍披著毛皮的北方人幾乎格格不入。
老人仿佛心有所感地回過頭,視線與車廂裡的雷恩交接。
他和藹地笑了笑。
凜冬城,矗立於霜原地的白霜平原中央,這裡同時也是霜原地的心臟地帶。
冇有樹木,冇有石頭,隻有一望無際的凍土苔原。日常的農耕隻能勉強養活這裡的人民,要想過得更好就隻有北上,出海然後去搶劫了。
搶劫的對象有二:峽灣地的貿易船隊,以及金沙地的遠洋船隊。帝國東境的商船偶爾也會遭殃,前提是他們的航線過於靠近北方的哭號之海。
正因為如此,凜冬城內也充斥著大量不同文化融合的產物。比如路邊的小商販,身上披著北方的毛皮衣物,裡麵是峽灣地商人的錦服,頭上還帶個沙民特有的氈帽......如此不倫不類的打扮,當事人卻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法赫爾旅隊被安置在城中的旅店裡。由於隊伍人數眾多,不得不將整個旅店的二樓全部包下,生意興隆的旅店老板笑得合不攏嘴。
聽聞有帝國商人來到凜冬城,許多住在附近的居民自發過來圍觀,畢竟這種又冷又窮的地方很少會有外族人的出現。
旅隊守衛們如臨大敵地封鎖旅店入口,做好了防禦戰以寡敵眾的準備。但這些居民似乎真的隻是來看熱鬨的,衝著他們身上的帝國裝備指指點點,大聲議論,並冇有任何強闖突襲的意思。
“並非所有的霜原地人都是海盜。”旅店二樓的房間裡,老人跟雷恩解釋說道,“在出海劫掠的時候,他們會表現出極強的侵略性格和殘忍態度。但隻要回到故鄉,他們大多都會立刻變回老實本分的平民。”
“如果是對外對內都殘暴無情的家夥,則必然會被部落裡的其他人畏懼排擠,從而根本無法參加除戰鬥以外的生產活動。過往帝國對北方人有所誤解,認為他們極端崇拜個人勇武和英雄主義,事實上他們同樣注重集體主義和
服從權威,因為長年累月的天災需要他們時刻保持緊密的團結。”
“真是有趣的說法。”雷恩思索了一會兒,問道,“所以,這就是教會選擇霜原地的緣由?”
“您會產生這樣的誤解也很正常。”老人親切溫和地回答道,“實際上,帝國教會對霜原地這邊的信仰傳播並不知情。”
“選中他們的並非教會,而是諸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