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全一會
雷恩仔細打量著眼前的老人。
即便是在教會勢力最為腐朽墮落的年代,苦修士群體也冇有傳出任何醜聞。因為要成為苦修士,必須放棄一切物質上的享受,不允許穿鞋子以及光滑的衣服,不能食用加了除鹽以外任何調料的食物,以及通過定期的自我鞭笞
來保持“靈魂純淨”。
大部分的苦修士都是愚昧的狂信徒,畢竟這個職業相比起普通修士而言,冇有任何附加的好處,倒是有一大堆的壞處,大抵隻有無法思考隻剩虔誠的信徒才會選擇走上這條道路。
但曆史上也有那種目標遠大,一直超絕的苦修士,例如著名的傳教士利巴塔赫,千裡迢迢將教會信仰帶去峽灣地,從而創造了大名鼎鼎的銀聖騎士團。
如果這老頭能讓霜原地一半以上的部落皈依帝國教會,那麼他的功績必然直接超過利巴塔赫,值得帝都的教會總部當場給他封個聖人。
不過,雷恩還是敏銳地察覺出,對方的野心似乎遠遠不止於此。
“霜原地人都願意皈依諸神信仰嗎?”他隨口問了一句。
“很難。”老頭西蒙依舊維持著笑容,神情裡有些淡淡的無奈,“霜原地人有他們自己的宗教信仰和神話傳說,而且普遍更加原始、粗獷與野蠻,更符合他們的興趣與喜好。”
“我記得聖利巴塔赫當初在峽灣地也遇到過類似的問題。”雷恩說道,“比起信仰而言,騎士們更加重視金錢。畢竟空虛的精神內心還可以想其他辦法填補,但冇有經濟來源則會讓一個騎士團轟然垮塌。”
“於是他從各大商會入手,足足用了七八年的時間,讓商會們接受有信仰的騎士更加好用且便宜,終於說服金主們出資扶持出一支由聖騎士組成的戰團,然後借此去吸引其他騎士皈依教會信仰。’
“因為真正統治峽灣地的並非巫師,亦非騎士,而是掌控各大城邦的商會。”西蒙將雙手束在袖子裡,輕聲說道,“縱然傳教士已經發誓放棄世間一切的權利,卻也不能忽視當權者對傳教的態度之好惡。”
“所以你用了這麼多年扶持凜冬氏族,讓他們成為霜原地實力最強的氏族,接下來還要扶持族長當至高王。”雷恩看著樓下的霜原地人,沉吟說道,“最後是打算借用至高王的權力,強行在霜原地推行帝國教會信仰?”
“按照霜原地的習俗,至高王被選上後終生任職,但並不能將權力移交給子孫。”西蒙神情淡然地道,“選舉至高王的前提是霜原地遭遇重大危機,但危機往往難以持續數十年,而至高王的集權程度通常又會伴隨危機消弭後自
然回落。”
“即便最終成為至高王的人,不是凜冬氏族的索羅蒙族長,而是其他任何一個北方領主,他最終都會尋求教會的介入與幫助。”
說到這裡,西蒙停頓了片刻,朝上方豎起一根手指:
“這是神的意誌。”
雷恩當即肅然起敬,又或者更準確地說,禮節性地裝出肅然起敬的樣子,以免不小心觸碰到這些苦修士內心深處的敏感肌。
“看得出來,您並不相信我。”老頭西蒙居然冇被雷恩的演技迷惑,微笑說道,“冇關係,時間會見證一切。”
“我並非不相信您。”雷恩收起肅然神情,誠懇說道,“我隻是覺得奇怪,因為您說這是‘神的意誌,而非‘諸神”。如果您能原諒我的冒昧......您具體是指哪一個神?”
西蒙安靜地看著雷恩,蒼老的眼眸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暗自湧動。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雷恩也稍微有些開始不耐煩的時候,他終於開口說道:
“世間本來並無諸神,諸多聖靈都是祂的化身。祂是初,祂是終,祂是全知全能的唯一。”
雷恩緩緩睜大眼睛。喲,合著你居然還是個全一會的異端?
帝國的教會信仰是多神論,認定諸神各司其職,信徒們也是各信各的互不乾涉,由此發展出許多的流派分支,比如同時崇拜九個主要聖靈的主信會,占據了帝國教會信徒一半以上的人口。
在這些百花齊放的教派之中,有個名為“全一會”的教派。他們認為所有聖靈都是唯一神的馬甲,唯一神的內核本質至高至大,以至於凡人無法理解全貌,所以就出現了類似盲人摸象的情況:摸到象腿就以為大象是柱子,摸到
象耳就以為大象是蒲扇。諸神就是這些象腿象耳,祂們的存在本質不過就是唯一神的某幾個側麵罷了。
這種極其激進的思想教義,毫無疑問會激怒其他所有教派,以至於全一會在曆史上曾經三次被帝都教會總部裁決認定為異端。隻是並冇什麼卵用,因為真正有權力去處決掉異端教派的,是帝都的宗教異端裁判所,而他們可是
個正兒八經的公務員機構,壓根就不會去鳥教會總部的判決。
所以全一會至今為止依舊活得好好的。他們可以自由地傳教,在某些城市設立教會分部,甚至是大老遠地將苦修士派到霜原地來傳教………………
“帝都的教會總部是不會允許全一會拿下霜原地的。”雷恩終於嚴肅起來,並非之前那種漫不經心的假嚴肅,而是擺出了要認真討論的架勢,“曆史上的任何一位傳教士,傳傳播的都是‘帝國教會信仰,而不是某個激進教派的
特定教義。
“曆史上都是這樣的,就說明這樣是對的嗎?”西蒙神情溫和地反問,“曆史上的異鬼出現後不久,幾乎所有國家都聯合起來對抗它們,而如今又有哪個國家願意挺身而出呢?”
雷恩無言地沉默下來。正如西蒙所說,異鬼才是如今整個世界的大敵,乃至於隻要能為抗擊異鬼出力,彆說是全一會這種激進主義教派了,就算是亡靈巫師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同意您的觀點。”他試探地緩緩說道,“但帝國顯然不會這樣認為。你們全一會的教義太過激進,對信徒的控製能力甚至更勝於第一帝國時期的教會,而如今的帝國上下冇人會允許宗教勢力卷土重來。”
“侯爵閣下。”西蒙收起慈祥的笑容,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宗教勢力就一定是腐朽的嗎?”
雷恩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如果在第二帝國立國之初,估計所有人都會回答,是。”老頭西蒙淡然說道,“因為第一帝國的教會實在太過腐朽,幾乎到了連神都為之厭棄的惡劣程度。”
“所以人們推翻了教會,轉而支持市民軍團,用婚姻、家庭和責任取代了信仰、教義與虔誠……………”
他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
“可是現在的帝國人,還有多少篤信婚姻、家庭和責任呢?”
雷恩依舊冇有回答,又或者說回答不了。多虧兩位陛下在上層的大力推動,如今帝都乃至四境的整體離婚率都在飛快攀升,家家戶戶的妻子們都在爭先恐後地離婚分房,成為房主就意味著拿到公民投票權,然後齊心協力將保
皇黨的女性議員送上席位,這些議員又會提出更加有利於女性市民的政策,從而使得更多的妻子選擇與丈夫離婚......
根據金袍子們定期給雷恩寫的信件,可以知曉“如今帝都的姘居婚姻已經蔚然成風”,男人們隻肯與情人同居,但絕不結婚。一旦知曉情人懷孕,立刻就腳底抹油消失不見,免得被執行庭抓去判處“事實婚姻”而分財產。
在這樣的整體風氣下,什麼婚姻、家庭和責任,全都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許多懷孕的女性因為無法獨力撫養小孩,不得不去購買專用於流產的月茶,一度導致煉金市場的苦菊和紅麝花賣到脫銷,以至於坊間甚至有傳言
說,“每月歸於天國的嬰兒魂靈,怕是比新生兒的數量還要多了。”
“侯爵閣下。”西蒙的語氣緩慢而堅定,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情緒,沉聲說道,“如今帝國麵對的各種問題,在立國之初就已經埋下隱患。”
“他們說教會是壞的,卻冇有說什麼是好的。冇有信仰來厘定善惡的邊界,人人都可以推行自己的標準。”
“於是有人說,帝國人借助霸權欺壓亞馬遜人,所以帝國人是壞的;於是又有人說,丈夫借助婚姻欺壓妻子,所以丈夫是壞的。曾經的第二帝國將教會徹底踢開,但如今念經的人反而比第一帝國時期還要多,他們要將作為民
族主體和家庭主體的帝國男性定義為邪惡,然後對其進行無休止地剝削與壓迫,他們和第一帝國的教士有什麼區彆?”
“侯爵閣下,您剛才說帝國上下冇人允許宗教勢力卷土重來,而我的意見恰恰相反。既然帝國高層已經無法解決當前的問題,那麼人們遲早會轉而向神靈祈求托庇。祂的意誌遲早將再次降臨於這個帝國,因為祂可以讓男人重
新拾起血性,女人重新明白廉恥,祂要定世間一切的善與惡,要讓那些肆意歪曲道德的妖魔鬼怪都墮入火獄、煙消雲散。”
西蒙的語氣無比沉穩,表情裡並冇有多少狂熱,但卻透著某種深信不疑的強烈情緒。
雷恩沉默了很久,忽然說道:
“我在擔任帝都守備隊司令官的時候,曾經發現帝都有一股隱藏很深的勢力,在暗中密謀反對宮廷會議和皇帝陛下。”
“侯爵閣下,如果帝國高層真的不得人心,那麼必然會有人想著如何推翻他們。”西蒙依舊是無比平靜的神情,淡然說道,“至於這些人究竟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雷恩微微眯起眼睛,審視著這位苦修士老頭。
對方雖然冇有直接承認,但不否認就已經相當於默認了。在帝都背後的各種陰謀詭譎之中,全一會哪怕並非扮演著主要角色,至少肯定是參與其中的。
至於為什麼要默認,是因為篤定自己不會破壞他們的計劃?還是接下來他們即將有求於自己呢?
雷恩很快決定不去糾結這些事情。因為西蒙從一開始就表了態,他們也是要對付異鬼的。
既然要對付異鬼,那就有聯手合作的空間,況且目前也看不到雙方的利益存在任何衝突的可能性。
“你聽說過冰爐王冠嗎?”他直接開門見山。
冰爐王冠,是伊薩女王所佩戴的一件神器頭冠。
據說這個神器頭冠可以操縱佩戴者周圍的風雪,而且作用範圍相當可觀。隻要簡單將風雪隔絕在外,阻止冷空氣侵襲進來,配合保暖衣物與火爐加熱,哪怕是再凶惡的寒潮也不用擔心被凍死,對霜原地人的價值自然可想而
知。
當然,由於伊薩女王選擇將冰爐王冠帶進墳墓,而不是留給霜原地人活命,所以也有曆史學家認為這王冠其實並冇有任何附魔效果,純粹是後人以訛傳訛編造出來的。
但是無論哪種情況,都不會有損於它在北方佬心中的獨特地位。誰能取得冰爐王冠,誰就能擁有爭奪至高王的有力法理,所以老頭西蒙肯定會替凜冬氏族圖謀這件神器。
“霜原地人的字母和大陸通用語基本相同,都是出自於同一個古老語係。”西蒙將雷恩帶到儲存文獻的後廳,可以看到三四個教士正在這裡翻閱摘抄,“可惜他們並冇有整理書籍的文法規則,大部分都是家族成員的日記,而其
中蘊含著大量的無效信息。”
雷恩隨手拿起一本書籍,裡麵寫著某個凜冬氏族的成員是如何研究新的釀酒配方的,全文充斥著大量異想天開的實驗記錄,比如他機智地想到添加尿液來增加成品酒的泡沫與口感,但對於相應增加的騷味又不知道該如何去
除。
“霜原地的作者特有的隨心所欲。”西蒙苦笑著說道,“最開始寫的是釀酒實驗,但到後麵可能又會去探索附近的古代遺跡。所以我們彆無選擇,隻能將所有書籍全部通讀,以免漏掉任何有用的信息。”
“所幸的是,其他領主也願意對我們開放他們家族的文獻儲備,顯然這些領主對書籍並不算特彆重視,而且我承諾會讓教士幫他們擺抄副本,隻是這又增加了教士們的工作量。”
“冇有伊薩家族留下來的書籍嗎?”雷恩問道。
“冇有,篡奪者家族的名聲太差,以至於滅族後甚至冇有人願意繼承他們的遺產。”西蒙語氣有些無奈,“我們去過伊薩家族的駐地,那裡在許多年前就被付之一炬,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閱讀的書籍。”
“帶我去看看。”雷恩心思微微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