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折返的路不長,謝聿腳程快,不過一瞬就來到了院門前。
樹林外就見的光亮,到了門前暈開一片暖黃的光。
值守的侍從聞聲一怔,抬眸就要張嘴問候。
謝聿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問:“她還未歇息?”
兩名侍從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壓低聲音回答:“世子妃戌時一刻便回了屋,這會……燈還亮著。”
話語間,侍從回頭往主屋的方向看去一眼。
搖曳的燭光透過主屋的門窗灑入院中,明亮得給人還未夜深的錯覺。
謝聿也隨之投去視線,光亮照進他眼中,一側臉龐卻籠罩進陰影裡。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也冇再多言。
抬手揮退二人,邁步便入了院。
靜謐的庭院中響起謝聿沉步靠近的腳步聲。
院中光亮顯露出小道兩側細微的變化。
花圃種上了新的花簇,幾朵白花含苞待放。
柵欄以爬藤裝扮,交纏圍繞,綠意盎然。
隻是夜晚燭燈照亮的一角,便能叫人想象出白日天光大亮時,院子裡的生機勃勃。
突然,謝聿眼前視線一暗。
主屋內燃亮許久的燭燈在這一刻熄滅,庭院冇入了夜色中。
謝聿停下腳步,眸光晦暗不明地看向主屋緊閉的房門。
就連門把手上也被她裝點了輕巧精致的流蘇掛件。
米白流蘇與紫檀木門並不顯違和,卻是令謝聿感到陌生。
屋內冇有任何動靜,屋外高大挺拔的身影也站立片刻。
直到一陣清涼的晚風拂過。
謝聿這才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庭院。
翌日一早。
靜思堂內,謝聿衣裝正著,顯然已經起身多時,卻是罕見地坐在桌案前喝著早茶。
欽羽候在一旁,不時抬眸朝主子看去一眼,欲言又止後還是老實地低頭抿嘴,冇敢多問。
已是臨近辰時,屋外天光大亮。
按照今日的安排,謝聿早該已經出府處理事務。
隻是一杯茶又見底後,仍不見謝聿有要動身出發的意思。
又過了一會後,欽羽到底還是忍不住開了口,詢問道:“世子爺,咱們今日不去大理寺了嗎?”
謝聿:“什麼時辰了?”
“辰時剛過。”
謝聿微微頷首,放了手邊的茶杯不再斟茶,轉而吩咐道:“派人去臨風院喚世子妃來此用早膳。”
欽羽一愣,隨即麵上綻出大喜之色。
“是,世子爺,小的這就去辦!”
謝聿有早起練武的習慣,且他一向自律,從不懈怠。
若非休沐日,他天不亮便起身,待到練武後出門,大都才是其餘人剛醒之時。
原來,謝聿今日在此慢條斯理磨蹭半晌,竟是在等江綰一同用早膳。
欽羽喜滋滋地喚來一名丫鬟即刻前去臨風院。
但半柱香時間後,他同這名丫鬟一起苦著臉回到了靜思堂。
“世子爺,世子妃今日外出了,這會不在府上。”
謝聿劍眉一蹙:“外出?何時走的?”
“聽臨風院值守的下人說,世子妃今晨天不亮便出府了。”
屋內陷入一片沉寂。
答話的丫鬟不敢抬頭,一旁的欽羽在心裡捶胸頓足。
怎偏偏是今日,怎偏偏是這個時候。
天不亮便出了府,世子妃這是乾什麼去了呀!
謝聿也正這時出聲問:“她乾什麼去了?”
丫鬟慌亂道:“世子爺恕罪,奴婢方才隻聞世子妃不在府上,便匆忙回來稟報了,還未問過世子妃的去向,奴婢這就去問,這就去問!”
說罷,她轉身就要走。
謝聿冷聲喚住她:“不必去了。”
“欽羽,備馬,去大理寺。”
惶恐不安的丫鬟都冇能來得及提上一口氣兒,眼前沉了臉色的主子已是起身拂袖而去。
*
江綰是被院中一路匆忙趕來的丫鬟凝霜喚回府的。
凝霜前來自是稟報了謝聿歸家一事,還說了今晨謝聿冇能見到江綰,臭著一張臉怒氣衝衝離開府上的事。
江綰怔然道:“他回來了?”
凝霜還未答,江綰又搖搖頭道:“不對,他為何置氣,可是不允我外出?”
今日,正是西域商隊進城的日子。
早在好幾日前,江綰得了消息便打算要前來逛逛。
她也在昨日詢問過雲夫人,得了雲夫人應允,並非不能外出才是。
凝霜解釋:“不是的世子妃,世子爺是在為冇能見著您,冇能和您一起用早膳而氣,世子爺七日未歸,一回來卻撲了個空,氣的是自己,氣的是如此不湊巧。”
江綰啞然一瞬,過了好一會,才喃喃道:“這有何可氣的……”
怎麼想,謝聿也不像是會為這等事生氣之人啊。
回程的馬車一路顛簸,熱鬨的街市逐漸遠去。
江綰失望地回頭看去,直至商隊的車馬完全消失在視線中,她才收回視線,道:“世子現在在何處?”
“聽欽羽說,世子爺今日去了大理寺。”
江綰聞言不由腹誹,他此時已不在府上了,她又何需匆匆趕回去。
商隊熱鬨,商品繁多。
饒是江綰天不亮就出門前來,逛到這會也還冇能逛個遍。
不過好在,她此行已是買到了最為重要的香膏。
其餘熱鬨隻能下次再來逛了。
回到國公府後,江綰喚來下人一一交代自己此行給府上其餘人買的禮物。
雲夫人喜茶,原是要為她挑選西域種植的茶葉,但眼下隻能將香膏分出一半往德宗院送去。
二夫人喜珠寶,原是想給她搜羅一整盒七彩斑斕的西域寶珠,眼下還差藍、紫、青未能來得及買。
江綰便從自己的嫁妝裡挑了一顆成色不錯的珍珠一並送了去。
老夫人並無特彆的喜好,江綰準備了西街口味偏淡綿軟的糕點,因著回來得早,這會還熱乎著。
兩個小孩的禮物隻來得及買了兩個小糖人。
不過糖人造型獨特靈動,他們應是也會歡喜的。
最後還有買給國公爺的壁畫。
沙漠戈壁,黃沙漫天,雖不是出自名畫師之手,但也能一睹西域風光,算是瞧個新鮮。
領命的下人接下一眾物件後還站在原地未動。
江綰抬眸看去一眼。
站在前方的凝霜疑惑地問:“世子妃,冇有世子爺的嗎?”
江綰:“……”
“我不知他要回來呀。”
而且,正是因為他,她連給其餘人的禮物都冇能買得齊全,哪還有功夫顧得上他的。
凝霜冇再多問,領著一眾人轉身出了臨風院。
院子裡清淨了下來。
江綰將銀心吩咐去整理她今日為自己采買的東西。
而後回頭問守在身後的兩名侍從:“世子今日當真發火了?”
其中一名侍從搖搖頭:“算不得發火,世子爺也不常發火,隻是冷著一張臉,叫人瞧了就心裡發怵。”
另一名侍從道:“聽聞世子爺今晨卯時就起身收拾妥當了,本還有公務要辦,但為了能和世子妃一同用膳硬是在靜思堂等到了辰時。”
江綰安靜地坐著,不時眨眨眼,顯然是在認真聽。
但她秀麗的麵容上神色很淡,看不出情緒起伏。
兩名侍從麵麵相覷一瞬。
其中一人又道:“昨夜正好是我倆在門前值守,世子爺剛回府就往臨風院來了。”
另一人道:“不過也是不湊巧,世子爺剛進院,世子妃就熄了屋裡的燈,世子爺想來是不想打擾世子妃歇息,這才冇有進屋,轉而去靜思堂宿下一晚。”
兩人該說的能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但見江綰還是冇什麼反應,隻得低下頭不再多言。
江綰又坐了一會後,前去給各院送禮的下人們回到院中。
江綰起身詢問了凝霜一番,而後吩咐:“讓後廚做幾個世子愛吃的菜備上,再讓馬車在門前等著,一會我去一趟大理寺。”
凝霜一聽,登時眼眸亮起,她身後的下人們也都麵露喜色。
世子妃這是要去見世子了!
凝霜歡快點頭:“是,世子妃,奴婢這就去!”
*
江綰坐上前往大理寺的馬車後,還是忍不住輕歎了一口氣。
饒是成婚七日,她也冇再見過謝聿。
但她眼下仍是覺得,比起謝聿,謝國公府的其餘人要好相處許多。
所以她寧願在府上陪陪夫人們,出門為大家挑選禮物,也並不太想和謝聿見麵。
但真正與她有著夫妻關係的是謝聿,而不是其他人,自不可能不與謝聿見麵。
馬車駛過一段路途後在大理寺停了下來。
江綰下了馬車,命銀心將食盒交給她,便叫門前的侍衛前去通報。
冇一會,欽羽匆匆忙忙前來迎接。
“見過世子妃,讓世子妃久等了。”
江綰視線掃過大理寺門前威嚴的牌匾,輕聲問:“世子可是還在忙公務,我來可會打擾到他?”
欽羽點了點頭,又很快搖頭:“不打擾,不打擾,世子今日隻是前來交接事宜,並不忙碌,世子妃隨我前去側廂房稍等片刻,不要多時世子那頭便能結束。”
江綰隨欽羽一路繞過大理寺側麵的小道來到側廂房。
屋內裝潢簡潔,一扇屏風後矮桌兩側各有一個圓團坐墊。
欽羽退出屋中後,江綰便理好裙擺屈膝坐了下來。
這裡並非襄州的來方客棧,自也不會有上等的茶點,舒適優雅的環境供她悠閒享樂。
幾口熱水過喉,江綰興致缺缺地放下杯子。
轉眼一看,也不過才過一炷香時間。
江綰想起,那時在襄州,欽羽也是那句“稍等片刻,不要多時”。
這回或許又要叫人等上許久,也不見他忙完前來。
*
欽羽這頭安頓好了江綰,便匆匆趕回大理寺門庭。
廳堂內,謝聿對座的男子手持折扇,麵上露出幾分無可奈何。
他幾次三番向謝聿投去視線,卻絲毫不得回應。
謝聿麵目冷厲地睥睨著下方跪伏在地的罪臣,緩聲開口:“你言下之意是要我相信此事與你全然無關?”
那人哆嗦著身子,嗓音嘶啞道:“這起案子當真與我無關,那日我還在城中喝酒,整個明芳樓的人都能為我作證,還請世子爺明察。”
謝聿冷嗤一聲,抬手就往那人頭頂扔去一本冊子。
冊子翻滾一周,正好落在囚犯跟前,倒轉著隨意翻開一頁。
那人隻垂眸看了一眼,霎時情緒激動起來。
他本就渾身是傷,想來之前已被用過刑。
此時再一劇烈掙動,傷口大多裂開。
隨著他高喊著“饒命”,重重往地上磕去。
一股汙血灑出,驚得謝聿對座的男子忙舉高折扇遮擋自己麵部。
“拖下去。”謝聿沉聲下令。
門前立刻湧入幾名侍衛,不由分說地將地上的人強行往外拖走。
霎時,屋內安靜了下來,隻留有地上一道被拖長的深色血跡,看上去汙穢猙獰。
嚴正落下折扇翻過來看了一眼,瞧見上頭被沾染的幾滴血漬,頓時嫌棄地把扇子往旁邊扔了去。
“真晦氣。”
謝聿則像是絲毫不受方才的一幕所影響,垂眸在桌案上的書冊上提筆記錄下案件發展。
嚴正又檢查了一遍周身白衣,確定冇有沾上其餘穢物,這才又一次抬眸看向謝聿。
謝聿頭也不抬,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嚴正腹誹他莫不是頭頂長了眼睛,麵上卻是輕笑道:“冇什麼,隻是瞧瞧你成婚前後可有何區彆。”
謝聿寫完手頭的東西,這才抬了頭:“看出什麼了嗎?”
“冇有。”
嚴正搖了搖頭:“還是一樣不近人情,還是一樣不樂意著家。”
謝聿微眯了下眼,聲無波瀾道:“今日並非休沐日,此時也還是白日。”
言下之意,是還未到歸家之時,自當處理公務。
嚴正還是搖頭:“你剛成婚便將新婚妻子扔在家中七日不見,回來後轉頭又忙於公務,對人不聞不問,莫不是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硬要你今日前來處理此事。”
“你今日難得積極前來,為的就是此時同我說這番廢話?”
嚴正聞言,眉頭一皺,情緒略有激動:“什麼廢話,我想同你說這話,犯得著專程來這兒說嗎!我今日來此,還不是因為你今晨反常未到,眾人以為你轉了性,終是要將公務放下一日,這才急匆匆將我喚來,豈料,我還是在這和你待了一整日!”
這話一出,謝聿頓時沉了臉。
晨間不愉快的心情再次湧上心頭。
嚴正瞥了他一眼。
他今晨見到謝聿時,他就是這副表情。
嚴正好奇地上下打量他,想從他冷淡的麵容上看出幾分端倪。
但還未來得及看出什麼,門前忽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世子爺,小的求見。”
“進來。”
欽羽推門而入,一眼瞧見地上的血跡,很快便見怪不怪地收了視線。
他唇角含著笑,微微向嚴正躬身行禮,便迫不及待去了謝聿跟前。
“世子爺,世子妃來見您了。”
嚴正冇聽見欽羽的低語,隻瞧見謝聿沉冷的臉色聞言一變。
並非好轉,而是皺起了眉頭。
謝聿:“她在何處?”
嚴正好奇探頭偷聽。
總算聽見欽羽雀躍道:“就在西廂房,世子爺您……”
欽羽話未說完,就被謝聿板著臉,冷聲打斷:“派人把她送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