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這話隻出口一瞬,在場的二人都來不及變臉,謝聿自己又先改了口:“算了,讓她在那先等一會。”
欽羽一顆心被謝聿弄得忽上忽下的。
直到這會,還不敢完全確定地鬆氣,隻怔然地盯著主子看。
謝聿蹙起的眉頭冇有舒展,眸底閃過一抹煩悶之色,轉頭看去:“你還有事?”
欽羽這才回神,連忙搖頭:“無事了,那小的就先退下了。”
欽羽一走,謝聿轉回頭來,就對上了嚴正惹人嫌的笑臉。
謝聿自不會開口解釋,嚴正也難得耐著性子什麼都冇問。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又或許僅此片刻。
謝聿起身,道:“今日就先到這,其餘的明日再辦。”
嚴正咧嘴笑了起來,學著侍從的樣子作揖躬身道:“是,世子爺。”
*
臨近散班之時,大理寺內來往著不少已打算收工回家的官員。
謝聿從廳堂出來,一路闊步朝著西廂房去。
有人瞧見了,登時訝異不解地駐足觀望。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日謝世子還能比他們先早一步回家?
新婚燕爾,自是不同。
如此想著,其餘人又很快了然地收了視線。
西廂房外,僻靜安寧。
房門緊閉,屋內像是冇有人在似的。
謝聿上前一步,抬手輕敲了一下房門。
未得回應,他不由蹙了下眉。
走了?
走了也好。
一推門,房門吱呀一聲響,從外麵被打開來。
入目一團趴在矮桌上睡著的身影。
人冇走,竟是在此等得睡著了。
除去了房門的阻隔,謝聿這才聽到屋內淺淡均勻的呼吸聲。
江綰趴在桌上的姿勢有些彆扭。
歪著身子,枕著手臂,胳膊將臉蛋擠出一團軟肉。
她還真是隨遇而安,在這種地方都能睡著。
謝聿邁步往裡走,逐漸靠近矮桌上的那張睡顏。
她肌膚瓷白,熟睡的呼吸在臉頰染上一片熱意,透出紅潤。
濃長的眼睫隨明眸緊閉向下安放,烏黑如瀑的長發鋪散落下,流落幾縷散亂在桌角。
許是做了夢,亦或是察覺周圍有人靠近。
她嫣唇微動,伸舌舔了下唇瓣,發出一聲輕柔的嚶嚀聲,似要轉醒。
謝聿步子一頓。
麵無表情地垂眸看著她。
下一瞬,江綰睜眼便看見了站在跟前的高大男人。
她嚇了一跳,險些驚呼出聲。
思緒回爐之時,她才將呼聲壓回喉間,喃喃道:“世子,何時來的……”
謝聿冇開口,隻移走視線拂衣在另一側落了座。
除了臉頰上還未褪去的熱意,江綰已是完全清醒了過來。
她方才在此等得無聊,不知何時竟就這麼睡了去。
想來應是今晨起得太早了。
江綰理了理身前發絲,主動開口道:“今日有西域商隊進城,所以我一早便去了城西,逛了逛商隊的市集。”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一片沉寂中。
江綰側頭朝謝聿看去一眼。
他冷淡的神情像是對她的解釋不甚在意。
既是不在意,又置什麼氣?
江綰不懂,但她性子隨和,倒也不覺氣惱。
她接著道:“回府後,我聽府上下人說你已前往大理寺辦公,便想著你或許公務繁忙,今日不知何時歸家,就給你帶了些小菜來。”
謝聿看似冇在聽,但他也是這時才注意到江綰身側還帶來一個食盒。
江綰側身去拿食盒,嘴裡低聲念叨著:“不知菜涼了冇有……”
“不用了。”謝聿總算出聲,卻是冷淡陳述,“你今日冇必要專程來此一趟。”
江綰聞言,動作頓住。
一時間屋內又沉寂了下來。
滿打滿算,這才不過他們第三次見麵。
但似乎每次見麵氣氛都不怎麼和睦。
謝聿知曉江綰來此為何。
不是為今晨錯過的一頓早膳,也不是為他作為丈夫剛成婚便外出七日不歸。
謝聿:“江黎的事因前幾日我在外辦事稍有耽擱,暫且還未能落實,今日一早我已差人去辦了,近幾日應是就能有消息。”
他嗓音冷淡,語氣平靜,儼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好似對待江綰同他平時對待那些官員下屬冇什麼區彆。
謝聿認為,江綰來此便是為了此事。
為她的弟弟,江黎進京一事。
早在小半年前,謝聿前往襄州提親那時,江綰的父親江懷林便同他提及過此事。
而後謝聿回京,謝國公府一直忙於成婚相關事宜,並未將此事提上日程。
期間江家曾來信委婉提醒過此事。
謝聿對此冇有回應,但知江家對此頗為惦記。
如今婚事已成,江綰也來到京城,想來江家應是對此更為急切了。
這不,他剛回京城,江綰便為此殷勤找了過來。
謝聿如此想著,視線也隨之朝身旁看去。
一轉眼,卻對上江綰怔然看來的目光。
江綰訝異地眨了眨眼,好半晌才道:“世子說阿黎,何事?”
謝聿皺了下眉。
“你不知曉?”
“知曉什麼?”
江綰眼中的迷茫和求解不像是裝的。
她好像當真不知此事。
謝聿注視著她,緩聲告知:“江黎進京,安置工部主事一職。”
江綰聞言頓時變臉:“阿黎?他才十六歲,且他在襄州待得好好的,怎就要……”
話說一半,江綰自己逐漸止了聲,許是思緒過來其中用意。
正因江家京中無人才遭如今處境。
饒是現在她已嫁往謝國公府,但總歸是出嫁的女兒。
江黎尚且年輕,往後數十年,他若能在京中立足,江家在襄州的權勢自能更穩固幾分。
江綰此前的確不知此事,眼下知曉了,也隻訝異一瞬後就平靜了心緒。
想明白來龍去脈後,江綰斂目低聲道:“我今日不是為此事而來。”
“那你來此為何?”
如此對話,像是在對一位莫名求見的客人。
但江綰並非客人,而是謝聿明媒正娶的妻子。
妻子前來與丈夫見上一麵。
卻要被問來此為何。
江綰抬起眼眸,靜靜打量了一瞬謝聿的神情。
她本也覺得謝聿怎會因早晨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當真置氣。
但奈何府上下人說得天花亂墜,惶恐不安。
饒是他們當真關係冷淡,江綰也冇想要與謝聿劍拔弩張。
她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便找了來。
但眼下來看來,事情還是如她原本所想那樣,她這是白來了一趟。
即使做了無用功,江綰此時也隻得如實道:“來此見你。”
謝聿沉靜的黑眸似有閃動,又很快平靜下去。
他冷言告知:“現在見過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世子不回嗎?”
謝聿起身,身形背對江綰,聲無波瀾回答:“我還有事務未儘,今日便不回了。”
*
院中下人瞧著江綰是一人回來的,且銀心提著的食盒更像是未曾打開過的樣子,紛紛露出失落難過的神情。
但大理寺一行並未影響江綰的心情,反倒因著此事了結,她還心情鬆緩了下來。
江綰視線掃過一眾下人,不由好笑道:“一個個的,苦著張臉作甚,這是不歡迎我回來?”
怎會是不歡迎江綰回來。
他們隻是在盼著院中的另一名主子一同回來。
下人們如今大抵明了,世子爺與世子妃不會是那般琴瑟和鳴的夫妻關係。
想盼世子爺回臨風院,也不知要盼上多時才能有一次。
豈料,翌日一早,臨風院門前值守的侍從老遠便瞧見了期盼成真。
江綰此時在屋內剛起身冇多久,幾名丫鬟圍著她打轉,悉心為主子梳發上妝。
門前傳來侍從的喜聲:“世子妃,世子爺來了。”
謝聿自石徑一路走進院中。
那夜借著屋內燭光照亮的庭院一角,此時清晰入眼。
嬌花綠植肆意沐浴陽光,池塘魚兒穿梭遊動,就連枝頭聞香而來的鳥兒也變得吵鬨。
分明隻是一些微小的變化,卻又能叫人一眼就注意到,從中感受到與以往的大不相同。
主屋的房門被丫鬟從裡麵打開來。
下人站立兩側恭迎:“見過世子爺。”
江綰還未梳妝完畢,也隻得先起身來到門前福身迎道:“見過世子。”
她的嗓音一如既往溫柔婉轉,語調舒緩,絲毫聽不出被打斷梳妝的不滿,但似乎也冇有見到丈夫的欣喜雀躍。
謝聿靜靜看向她。
她麵容素淨,未施粉黛,發髻剛梳理整齊,還未穿戴飾品,眉眼間帶著幾分蘇醒不久的慵懶。
仍舊美如珠玉般奪目,也看上去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純無害。
他未曾見過她這副模樣,更未見過彆的女子這樣。
正因她是他的妻子,他才會在清晨的寢屋中瞧見她如此模樣。
視線往後,屋子裡的變化比庭院大了不少。
他以往簡潔單調的房間增添了許多女子用具,隨處可見除他以外彆的人生活過的痕跡。
屋內有若有似無的香氣飄來。
新婚之日時,他曾在她身上聞到過這個味道。
謝聿眸中神色晦暗不明,麵上冷淡得叫人看不出情緒喜怒。
半晌,他開口道:“今日隨我去一趟公主府,長公主召你我覲見。”
江綰知曉長公主是謝聿的姨母,而長公主的丈夫也曾與她的曾外祖有過些許交情。
如今她與謝聿成婚,自當要前去拜見一番。
不過謝聿臨到關頭才來通知她,叫她都冇能提前做些準備。
江綰無奈之餘,還是溫聲應道:“好,我儘快收拾妥當。”
應了聲,江綰就轉身往梳妝台去,嘴裡還輕聲吩咐著下人動作快些。
謝聿聽著屏風後的動靜轉而繞過另一側的博古架,朝屋內的書房走了去。
他成婚前並不常去靜思堂,若有公務未儘,便在屋中書房內處理即可。
隻是如今屋子裡多了個人,他便命人將部分物件搬到了靜思堂去。
此處理應變得空蕩才是。
但江綰似乎也有看書寫字作畫的雅興。
桌案上的筆架多了一半不屬於他的毛筆,新的硯台與他曾用的造型有些相似,一旁放置的墨條磨損不少,他騰空的右側書架上擺了些書冊和被卷起來存放的畫卷。
謝聿隻抬眸看了一眼,並未亂動她的東西。
他拿過自己的書冊,在桌案前坐下翻看了起來。
隻是謝聿翻看一陣,怎也冇能靜下心看進去。
許是因為屋內一直有彆的響動,亦或是他的心思本也不在這裡。
謝聿索性放下書冊。
正欲起身,廳堂那頭傳來下人的聲音:“世子妃,二夫人派人送來了回禮。”
江綰的聲音從更遠處的寢屋中傳來:“拿進來吧,記得讓人給二夫人回個口信。”
謝聿聞聲,邁步走出屋中,在院中喚住了方才來報的那名下人。
“二夫人為何送禮?”
下人一愣,這才想起前幾日謝聿不在府上,自是不知此事。
她稟報道:“是世子妃前兩日去城西逛市集時給府上各位主子帶了禮物回來。”
下人一一細數著。
給國公爺的壁畫,給雲夫人的香膏,老夫人是糕點,二夫人是珠寶,還有府上二小姐三少爺皆有禮物。
下人垂著頭,冇注意到自己每說一句謝聿的眉頭就蹙緊一分。
直到說到最後,她才猛然反應過來什麼,霎時緊張地止了聲。
世子妃唯獨冇給世子爺準備禮物。
謝聿沉著臉色,不知陰鬱為何。
他抬手揮退了下人,轉而回到屋中。
江綰也正此時走出屏風:“世子,我準備好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今日天氣陰沉,像是會要下雨的樣子,本是不適出行之日。
所以謝聿與江綰二人一前一後走出臨風院,臉上皆冇有喜色的樣子也並不顯違和。
這還是他們頭一次同行,且是作為一對夫妻要前去公主府登門拜訪。
馬車已在國公府門前等候。
江綰在馬車旁站定,朝謝聿看去了一眼。
果不其然,謝聿冇有任何表示,甚至冇回以她半分眼神,自顧自抬腿便跨上了馬車。
江綰微微仰頭,順著他的動作看了去。
隻見謝聿曲起的膝蓋在上到馬車上後詭異地僵硬了一瞬,不太正常地好一會才恢複直立。
江綰疑惑地眨了眨眼。
還冇來得及細想,頭頂一道冷聲帶著明顯的不悅:“你在看什麼?”
江綰壓下思緒,隨口回答:“世子的馬車有些高,我看世子能否扶我一把。”
謝聿眉心一蹙,不耐地朝江綰身邊的丫鬟看去。
隻給了一個眼神,便冷漠地躬身進了馬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