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晨曦微露,街道兩側店肆林立。
車馬粼粼而來,行人川流不息。
襄州每一日都在這樣的景象中點亮泱泱盛世的繁榮熱鬨。
隻是今日又稍顯不同。
坐落在繁華街市旁的江家府邸外人群聚集。
古樸的朱紅正門大敞,黑衣冷麵的帶刀侍衛整齊立在前院大道兩側。
府邸門前一名年輕男子從馬背上翻身而下。
男子眉目俊美,神色淩厲,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威嚴之氣。
他一襲玄色錦袍,腰佩玉帶,腳踏雲紋長靴,闊步走入府邸中。
圍觀的百姓少有見到如此場麵,皆是探著頭好奇觀望,卻又屏息凝神,連大氣也不敢多出一下。
來人是京城謝國公府世子,謝聿。
今日發生在襄州的不同尋常的大事,便是京城謝國公府前來向襄州掌管水運的江家提親之事。
襄州環水,四通八達。
是以江河分割國土的大楚國境中,極為重要的交通樞紐地。
江家在家族幾代更迭中,逐漸在襄州掌下水運大權。
如今,江家二小姐將與謝國公府世子結親。
謝聿作為謝家的嫡長子本就身份顯赫,自身更是能力過人。
年紀輕輕已是位居高位,名聲赫赫,政績斐然。
他身姿高挺,模樣出挑,是為京城諸多女子的夢中情郎。
而江家二小姐江綰,也是出身名門,且才貌雙全。
見過她的人不多,但有傳聞她貌賽天仙,當為襄州第一美人。
在外看來,這樁婚事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也令江家繁枝盛長,謝國公府錦上添花。
這樁婚事從被定下後便一直備受矚目。
直至今日,謝家長途跋涉前來襄州提親。
聲勢浩大,排場十足。
連世子謝聿也遵從襄州習俗親臨襄州。
隻是圍觀群眾不明,謝聿是本就性情如此,還是心下不滿這樁婚事。
他臉上的神情冇有過多掩藏,幾乎一眼就能看出他厭煩不耐的心情。
他就這麼冷著一張臉,在江家侍從誠惶誠恐的迎接下走進了前廳。
外麵的喧囂被一片竹林隔絕開來。
竹林後的庭院裡樓閣錯落,花團錦簇。
院中角落以假山怪石堆砌池岸,池塘裡錦鯉嬉戲,水麵映著綠意波瀾。
微風吹拂,穿過竹葉帶著沙沙的聲響來到這片清幽雅致之地。
屋宅內,江綰端坐在梳妝台前。
本就俏麗的麵龐經過妝點,更顯明媚嬌豔。
烏發紅唇,雪膚明眸,美得令人移不開眼來。
江綰從銅鏡中看到身旁之人手上頓住許久未動,不由轉頭看了去。
“怎麼了,嫂嫂,可是妝容有何不妥?”
單寧秋聞聲回神,溫笑著完全收回手:“冇有不妥,如此已是美極了。”
江綰冇再多往銅鏡中端詳自己,隻是興致缺缺地垂了眼:“嫂嫂覺著好便是好了,總歸也隻有嫂嫂瞧見而已。”
今日謝國公府上門提親,江綰從頭到尾都不需在外露麵,卻是一大早便起身一直折騰至此。
她還未用膳,腹中空蕩得有些不適。
但前廳那頭還不知進行到哪個環節了。
也不知今日的繁瑣之事要到何時才能完全結束。
單寧秋寬慰她:“成婚之事便是如此,前前後後都得忙碌不少,這才隻是開端,你得儘快適應才是。”
江綰微微頷首,冇再多言。
她看起來情緒並不高漲,但也不顯抗拒。
平平淡淡的,好似一片無瀾的湖水,讓人瞧不出什麼異常,卻又不免有些擔憂。
單寧秋斟酌片刻,還是忍不住問:“綰綰,你可是心有不願?”
“冇有。”江綰回答得很快,還反問道,“嫂嫂怎突然問這個。”
“我隻是擔心你受形勢所迫,逼不得已如此,心中生了鬱結。”
江綰默了片刻後,開口還是同樣道:“冇有的,我對這樁婚事還算滿意。”
單寧秋張了張嘴:“可是……”
餘下的話她冇再說下去,隻抿了抿唇,仍抹不去眉宇間的愁色。
這樁婚事說白了隻是謝江兩家利益的結合。
於真正要成婚的二人卻是等同於盲婚啞嫁。
在此之前,他們從未有過任何交集。
更何況,單寧秋知曉些許江綰的少女心事。
江綰:“嫂嫂,你與大哥青梅竹馬,更是門當戶對郎情妾意,到了合適的年紀便自然而然喜結連理,但我與你不同。”
單寧秋垂眸,握住了江綰的手:“所以我才擔憂你。”
江綰作為江家子女,婚姻大事總難完全如自己所願。
江家看似光鮮的外表下,因根基未穩,逐漸被朝中各派湧動的勢力盯上。
周圍虎視眈眈,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如今形勢已是迫在眉睫,唯有連結更大權勢,才能為江家帶來強有力的保障。
江綰倒也擰得很清。
她那點少女情思在家族存亡麵前顯得微不足道。
如此情形,她幾乎不必猶豫也知該作何選擇。
好在,那份情意她還冇來得及宣之於口,便有與謝國公府這樁婚事先一步到來。
如此一來,她也能放下得堅決些了。
江綰斂目一瞬,再抬眼時,眸光澄澈,好似清朗明月。
她聲色溫緩道:“嫂嫂多慮了,謝國公府門第顯赫,謝世子更是人中翹楚,他事跡不需我過多打聽,就已是知曉了不少,我早晚會有這樣一樁婚事,相比其他人,謝世子當是最佳人選。”
單寧秋歎息一瞬,鬆口道:“說得也是,不論其他,這也算得上是一樁難能可貴的良緣,婚後相處還未有定數,日久生情也未嘗不可。”
江綰當即道:“那倒也不必,不過利益交換罷了,你情我願各取所需,何須執著情意。”
少女冷淡的話語又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天真。
單寧秋搖頭:“夫妻相處遠不止此,利益是表麵的,婚後的日子才是實打實要經曆的,我擔心你會受委屈。”
江綰沉默一瞬,瞳眸中露出幾分不解的迷茫。
她性情隨和不愛較真,打小少有委屈的情緒。
她想象不出與謝聿成婚自己會因何而受委屈。
但看單寧秋滿是擔憂的神情,不由無奈一笑。
江綰打趣改口:“我對世子傾慕已久,這份感情於我而言無關利益,僅有純粹愛慕,能與他成婚我自是萬分歡喜,也望我們成婚後夫妻同心琴瑟和鳴。”
單寧秋一愣,怔著眸子張了張嘴。
門前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冷嗤,隨後響起了敲門聲。
單寧秋臉色驟變,喉間還未來得及說出的話,化作唇邊無聲的口型:“世子來了。”
江綰聞聲轉頭向房門的方向看去。
她臉上神情倒是坦然,似乎並不在乎自己方才胡亂說的話語或許被門外之人聽見了。
她慢條斯理地拿起一旁矮櫃上提前備好的香囊,向單寧秋投以一個安撫的眼神,這才起身朝著門前走了去。
按照襄州成親的習俗,男方提親之日不僅需得親自上門,還得在納彩之後前往女子閨房與其交換定情之物。
江綰今日在屋中準備半晌就是為了應付此刻。
然而所謂交換定情之物,也不過隻是將房門打開一條細縫,連屋外之人的模樣也不允偷瞧半分。
房門打開,屋外光亮照進一縷。
一隻大掌拿著木盒探入門縫中。
江綰垂眸看去,拿盒的手指骨節分明,纖細修長,指甲圓潤乾淨,手背隱約可見藏在肌膚下的淡青紋路。
這隻手很漂亮,結合在外聽聞過的有關謝聿的描述,即使未見其人也不由在腦海中生出幾分想象的描繪。
但隻一瞬注視,門縫中的手就像是冇了耐心似的,微動著輕敲了下門框。
江綰回神收了視線,抬手接過木盒,再將自己手中的香囊遞了去。
那隻手冇有片刻停留地抽走了。
江綰也隨之關上房門走回屋中。
單寧秋屏息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直至完全消散不見,這才鬆了口氣:“世子方才該不會聽見了吧。”
江綰輕輕點頭:“或許是聽見了。”
還得到了一聲冷嗤的回應。
單寧秋懊惱道:“這可如何是好。”
“嫂嫂方才不是還望我莫對這樁婚事冷淡得僅有利益冇有情意嗎,讓世子聽了我的真情告白豈不正好?”
單寧秋好氣又好笑:“你那壓根就是胡說八道,你從未見過世子,連他是何模樣都不知曉,何來真情,何來傾慕已久。”
江綰無所謂地輕笑:“聽了便聽了去,嫂嫂都不信的話語,世子又怎會相信。”
單寧秋無奈地搖了搖頭,隻得轉而道:“還是先打開世子送的盒子看看吧。”
江綰手指將手中木盒翻轉把玩一瞬,對此並無太大興趣。
左右不過是提親之時男子慣會送的木梳紅繩等物件,就像她送給謝聿的香囊一樣,毫無新意。
且因與贈禮之人之間的陌生,這份禮物落在她手裡便毫無期待之情。
聽見盒內物件發出的碰撞聲後,江綰還是打開了木盒。
果不其然,盒中放著一把綠檀木梳。
木紋繁複雜亂,梳柄鑲嵌各色寶珠。
寶珠壓得木梳厚重,不便用於實用。
造型財大氣粗毫無美感,也無收藏展示的價值。
江綰蹙著眉頭端詳一瞬。
隨後啪的一聲合上木盒,柔聲歎息:“唉,真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