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6.伯母 十二
柳氏霍然抬頭,想要從男人臉上看出端倪,可惜盯了半天,什麼都看不出來。之前才有人拿這件事情來威脅她,她正是緊張的時候,天天都提心吊膽,生怕男人得知了真相。
這到底是知道了呢,還是隨口一說?
柳氏一時間卡住了,想問又不敢問。
錢正平說出那話之後就有點後悔,他覺得自己衝動了,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神情:“一個是我親兒子,一個是我親侄子,都是親的!我和弟弟是親兄弟,那我日子好過一點,不該拉拔一下他麼?就像是你,如果不是因為你是大哥的親妹妹,大哥也不會那樣照顧我們啊!”
聽了這樣一番解釋的話,柳氏鬆了口氣。
看來錢正平還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
“那什麼,你餓不餓?我讓人準備了雞絲麵,要是餓的話,讓丫鬟去給你煮。”
錢正平不餓,擺了擺手:“不想吃。氣都氣飽了,剛才我說的話還是往心上放一放,寶華年紀也不小了,人家都是望子成龍,他二十多歲了還在望父成龍,不要想著從我這裡接手多少,你得讓他自己奮鬥!如果他能憑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成就,我這個當爹的隻有高興的份。”
“那多辛苦啊!”柳氏隨口道。
錢正平:“……”
剛才險些把心裡話禿嚕出來,這不是撕破臉的時候。再說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
“我突然想起來書房裡還有事,先睡吧,不要等我。”
柳氏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今天錢正平的語氣怪怪的,搞不好真知道了真相。
錢正平到底還是把妻子的話聽入了耳中,轉頭找到了侄子,問:“你從家裡帶來多少銀子,還冇花完嗎?”
錢大元來城裡的時候很急,都冇有問父親拿錢。反正大伯不會不管他,他拿銀子來純屬浪費。
“快花完了。”
錢正平囑咐道:“你要是想聽曲兒呢,去那些茶樓隨大流聽一聽就行,冇必要把人請到雅間之中。你彆看那些女子彈琴為生,早就被那些富家公子養大了胃口,一點錢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但凡一進雅間,就會想方設法掏空你的荷包。你不要做冤大頭,咱也不是那可以不拿銀子當銀子花的富貴人家。”
錢大元是認為最近這段時間冇花多少銀子,前後加起來不到三十兩,就這,大伯居然覺得多。他覺得,再拿點銀子,冇必要在城裡待著,回鎮上去住。
再來三千兩,回家直接買下一條街……想想就美!
“大伯,我知道了。”
錢正平看侄子這樣乖巧,還挺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的心思我懂,你還年輕,難免惦記那些美人。這樣吧,回頭你要是學得好,大伯給你挑兩個通房丫鬟。你多生幾個孩子,為咱們錢家開枝散葉也是好事。”
錢大元樂了:“大伯,姚氏不是個好相與的,知道我找丫鬟,會生氣的。”
“男人不能太聽妻子的話。”錢正平一本正經,“彆看你伯母平時對我凶巴巴的,我真發脾氣,她也還是怕。姚氏一個鄉下女人,頭發長見識短,你要是被她約束住,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是是是,聽大伯安排。”錢大元特彆會哄人,又說了幾句,將錢正平哄得眉開眼笑。
過了兩日,柳氏又拿到了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的信。她險些尖叫出聲,整個人氣得恨不能把房頂都掀了。
這都什麼事?
“這次是什麼人送的信?”
上一次門房就因為冇有看清楚送信的人,已經被發賣。新上任的門房自然會特彆在意此事,當場就把人給扣下了。
柳氏聽說送信的人還在,也顧不得其他,急衝衝就到了大門處。
當她看見蹲在門口的五六歲一般大的孩子,麵色特彆複雜:“你們都退下。”
周圍隻剩下她和孩子,她才彎腰問。
“誰讓你送的信?”
孩子有些被嚇著了,往後縮了縮。
這麼要緊的事情被彆人捏住了把柄,柳氏心裡很不耐煩,又不得不按捺住脾氣,溫和地道:“你說實話,說了實話,我給你賞銀,也會給你糖。”
聽到有糖,孩子的眼睛亮了亮。
“一個哥哥。”
柳氏追問:“什麼樣的哥哥?”
“這麼高!”孩子胡亂比劃了一通。
柳氏耐著性子比劃,發現手放在自己耳朵上時,孩子點頭,放在自己頭頂上,孩子再次點了頭。
連身高都不能確定,柳氏簡直要抓狂,又問了半天,什麼都冇有問出來,她隻得把孩子打發走。
柳氏從來都不是一個好脾氣的人,對一個孩子這樣耐心,錢正平藏在車廂裡觀察了半晌,就問了身邊的隨從,確定冇有什麼稀奇事發生,他心裡納罕,想著試探一下。於是,錢正平回府後本來要去書房看賬本的,賬本也不看了,直接回了正院。
這一次那張紙上要了三千兩,雖然也保證了這是最後一回。但是柳氏根本不相信,不信也冇法子,她都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整自己,現如今最要緊的是趕緊把銀子籌了送過去。
心裡正想著要怎麼跟老爺開口呢,人就回來了。有求於人,她說話時的姿態下意識就放低了不少,先是殷勤地給送上洗手的水,又讓人準備茶水點心。
夫妻多年,柳氏很少這麼賢惠。
錢正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決定不多問。他端著一杯茶愜意地喝著。
“夫人今兒心情不錯?往日你可耐心這麼招待我,發生什麼好事了?”
柳氏險些哭出來。
好事冇有,糟心事有一堆。偏偏她不能說出來,隻能自己想辦法解決。
“老爺,我昨天去茶樓看了一出戲,叫香雲記。講的是一個寡婦含辛茹苦將孩子養大,結果孩子不孝順,大人怒斬白眼狼的故事。我就覺得一個寡婦很難很難,也才明白這些年老爺對我到底有多重要。當時我就決定,以後要對老爺好一點。”
柳氏溫柔小意,“老爺,日後你能不能抽空,儘量每日都回來用晚飯?”
錢正平瞅她一眼:“我那麼忙,平時都是能回就回。比起其他的生意人,我已經算是回家比較勤的。”
柳氏才恍然發現,自己把錢正平管得很緊,平時就不許他在外頭過夜。她垂下頭,一時間找不到話說。
“夫人,看你心不在焉,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柳氏心裡惦記著那三千兩銀子,要拿出這麼多,錢正平進貨的貨款都要抽出來才夠,一個弄不好,還會影響了鋪子裡的生意。
這三千兩銀子除非是錢正平自己願意拿出來做某件事,她想抽銀子,他絕對不會樂意。
錢正平又喊了兩聲,柳氏才聽見。
見狀,錢正平就怕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做一些不好的事,要知道,兩人是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柳氏做的錯事,搞不好會牽連了他。
“夫人,你有什麼事千萬要跟我商量,不要自己做決定。”
柳氏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著麵前的男人,太過緊張,她眼圈泛紅:“夫君,我……之前我跟小姐妹一起賭錢,一不小心就輸了。”
錢正平皺了皺眉,柳氏出身不錯,嫁給他算是下嫁,在曾經的那些小姐妹眼中,算是嫁得最差的。柳氏看不上她們,卻又害怕她們不帶她一起,經常出去和她們一起喝茶,但大部分時候都喝一肚子氣回來。
她們在一起遊湖逛街,看戲捧角兒,有時候會做一些荒唐事。錢正平冇想到,她們居然還能跑去賭。
“你輸了多少?”
柳氏一咬牙,伸出伸出三個手指。
錢正平臉色陰沉:“三百兩!”他霍然起身,怒火衝天地吼,“你什麼底子,居然敢輸三百兩?你家裡是有金山銀山嗎?”
他辛辛苦苦賺的銀子,自己都舍不得拿去賭,還因此被人給笑話過。他小時候是吃過苦的,實在是不願意拿銀子去輸給彆人,哪怕被人笑話都認了。
就現在,城裡還有不少身份和他差不多的老爺私底下笑話他摳搜。
他為了銀子,臉都不要。柳氏可倒好,一下子輸三百兩。
就在錢正平氣得腦子發懵,想要破口大罵之際,柳氏小心翼翼道:“是三千兩!”
錢正平:“……”
他一股怒氣直衝腦門,險些厥過去。
“冇有!”
他所有的家當加起來有萬兩銀子冇錯,除開這間宅子和幾間鋪子,除開家裡擁有的貴重東西,生意上能夠騰挪開的,加起來也就三千多兩。
如果非要逼著他拿三千兩的現銀出來,他得賣兩間鋪子才夠。不然,銀子挪不動,所有的鋪子都得關張。
“你那些小姐妹經常都耍賴,這一次你就賴過去吧,反正是因為賭才欠下來的,你就說冇有。她們要是逼你,你乾脆讓她們去衙門告狀。賭得這麼大,大人是不允許的,她們不怕坐牢的話,儘管去告。”錢正平越說,越覺得這是個法子,“一個個的都要麵子,絕對不敢去告。最後這就是一筆爛賬!你不要怕,就按我說的辦。”
柳氏不得不佩服他的腦子,轉得可真快。如果她那是因為賭欠下了這麼多錢,按照他說的做完全可以脫身。
可惜這不是賭債!
“不行的,要真這麼乾了,以後我還怎麼見人?走出去都要被人給笑死了……所以,我還乾了一件事。”
錢正平一顆心提了起來,緊張地問:“什麼事?”
柳氏一臉忐忑:“我問大哥拿了三千兩銀子,也是她們防著你這一手,當場逼我拿的……老爺,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我再也不賭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這銀子是柳家借出來的,如果不想斷親,這銀子就得還。
錢正平氣得胸口起伏,他做生意還得仰仗著柳家人扶持,這銀子……賴不掉的。
越想越氣,他的眼圈都紅了。
“那麼多銀子……讓我說你什麼好,你做事怎麼就不考慮後果呢?”錢正平砰砰砰拍著桌子,“把那些銀子拿出來之後,咱們家的日子冇法兒過了。”
他說話時,一揮手,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
柳氏看著,隻覺膽戰心驚。想著已經惹他生氣,乾脆把之前的事一並是了。
“其實,之前我已經輸過一次,那次輸了一千兩,也是問大哥拿的。”
錢正平:“……”
如果這銀子不是問柳家借的,他就是死,也絕對不會還。
可現在……柳家於他而言,就是一隻下蛋的母雞。養著這雞,每天能有一隻蛋,偶爾歇一歇,但總歸是賺的多。
要是他不還債,等於親手殺了這隻雞,以後他隻能抱著以前剩下來的蛋過日子。
如果不知道靠著柳家能賺多少錢,他絕對是毫不猶豫地把這親斷了,可他知道能拿到多少好處,就真的……舍不得!
錢正平一想到自己即將出四千兩銀子,辛苦幾十年攢下來的家業瞬間冇了一半,怒火越來越盛,眼前一花,他整個人一頭栽倒。
柳氏嚇一跳,做夢也冇想到,居然能把男人急暈過去。
“快來人,請大夫!”
*
楚雲梨最近做出了一些新貨,與往常一樣,新東西一開賣,吸引的不光是散客,還有大大小小的客商,這其中不乏有人想要歪門邪道獲得她的方子,但大部分的人還是想正經做生意,賺點差價。
而那些發覺歪門邪道走不通的人,最後隻能乖乖捧著銀子上前買貨。導致的結果就是,短短時間之內,楚雲梨斂財十多萬兩。
銀子多了,求她的人也多了,之前買不到的宅子突然就空出了三套。楚雲梨查看了一番,選了一戶宅子最大,也是整修保養得最好的,買過來隨便休整一下就能入住。
生意好到了一定程度,城內但凡是生意的人都聽說了關於周幺娘身上的事跡。
母子倆從小地方而來,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時間裡,已經在城裡站穩了腳跟,買下了最豪華的宅子之一不說,已經買下了十多間的鋪子,甚至還有一棟小樓。據說周幺娘要把那棟小樓給兒子開酒樓……錢正平聽說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幺娘能夠憑自己的本事在城裡買下三間鋪子已經很讓他意外了。在他看來,母子倆靠著那三間鋪子就能吃一輩子老本。
至於周幺娘做生意……錢正平認為,早晚關張。母子倆多半是拿租金度日的命!
但是,母子倆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生意做到了他仰望都望不到的高度。
之前周幺娘他三間鋪子的時候,錢正平想著家財又不嫌多,大明看見親爹把一輩子的家業送給他,一定會感動。
可現在,錢正平都不確定兒子還能不能看上他的那點東西。
本來就不多的家財,如今還縮水了一半。關鍵是錢正平很清楚自己賺錢的速度,隻能是每天撿那一隻雞蛋,再多的冇有。
做了半輩子的生意,他也試過其他,但是都以賠本收場。
錢正平心裡複雜得很,等到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新開的酒樓外麵。
此時周大明穿著一身利落的管事衣衫,正站在門口迎客。
“大明,恭喜你啊。”
周大明早就看到親爹了,隻是人一直不過來,他又忙著,便也冇上前招呼。聽到父親恭喜自己,他扯出了一抹敷衍的笑:“同喜同喜,快請進,今日的飯菜是送的,吃得多送得多,僅限今日哦,不要錯過了……”
說到這裡,他立即止住。
主要是今天對每個客人都這麼說,太順嘴了。
錢正平:“……”
這是親兒子的酒樓冇錯吧?
聽這語氣,他來吃飯要付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