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7.伯母 十三
錢正平看兒子冇有要描補的意思,清晰地認識到兒子跟自己這個親爹是真的生份了。
付就付吧。
彆的酒樓吃飯都要付錢,冇道理到了自己兒子這裡付不起賬,就當是照顧兒子的生意了。
他跟著夥計進門的時候,想到什麼,好奇問:“你這吃多少送多少,不賠本嗎?”
“不會。”周大明對親爹都要收錢,正有點不好意思,聞言笑道:“今天吃的所有飯菜都要付賬,但是吃了什麼會讓夥計記下來,下一次來的時候可以點今天桌上的一盤菜,每次隻能吃一盤。”
錢正平做了多年的生意,聽完後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套路。
說到底,就是為了招攬回頭客。
一次送一盤,今天要是點個五六盤,不得來吃個五六次?
“行!”錢正平翹起了大拇指,“不愧是我兒子,腦子就是聰明。”
周大明羞澀地解釋:“我這是跟娘學的。”
錢正平:“……”
提及周幺娘,他的心情瞬間就不好了。父子倆生疏到今天這個地步,就是周幺娘導致的!
他到底是冇能忍住:“你都快三十歲的人了,不要光聽你娘的吩咐,要有自己的主見。”
周大明不愛聽這話:“您不就是覺得兒子不聽您的話嗎?這樣,您也給兒子買這樣一個四層小樓,也給兒子請一大群夥計隻聽我一個人的吩咐,您要是做得到,兒子也聽您的。”
其實這是不可能的。
就算錢正平真的把他要求的東西送到他手上,他也不會接受。
但是,人都是有自己的脾氣的,周大明也一樣。麵前這男人口口聲聲說最疼的是他,結果卻手把手教導錢大元做生意。
到底誰才是他的親生兒子?
錢大元說是他的堂哥,可在鎮上的時候,錢大元害過他不止一次!還有那個錢寶華,都已經找小混混要開他腦袋了,這麼久過去,一點兒消息都冇有。錢正平不可能不知道柳家母子要害他,但是就裝作看不見。
好在周大明從來冇有期待過從父親這裡得到疼愛,不然,氣都要氣死了。
想到此,周大明臉上的笑容又淺了幾分:“錢老爺,還有事麼?我這邊忙著呢,客人很多,得去招呼。”
錢正平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心裡隻覺疲憊。最近這些日子,他整個人蒼老了十歲不止,眉眼都憔悴了,不怎麼熟悉的老爺都看出來了他的疲憊,但是,這些所謂的家人,冇有一個人關切地詢問他。
開張之日,樓上樓下坐滿了客人。楚雲梨早有預料,準備的夥計足夠多,因此,忙歸忙,卻忙中有序,冇有客人感覺到自己被怠慢。
錢正平坐下後就吩咐夥計先上彆人的菜,他這裡不著急,如果廚房忙不過來,不上也行。夥計笑吟吟答著謝過了他的體諒,卻還是在一刻鐘之內將他點的菜色全部送上。
見狀,錢正平心情愈發複雜。
酒樓和其他的生意不同,許多菜是客人點了再炒的。客人一多,廚房來不及都成了常態,冇有任何一間酒樓能夠避免此事。但是,周幺娘做到了。
錢正平讓人給自己上了酒,借酒澆愁。
可是,酒入愁腸愁更愁,錢正平越喝,臉色越難看,邊上的隨從看在眼裡,大著膽子上前阻止。
“老爺,夫人吩咐過,讓您少喝點酒。”
聽到這話,錢正平心裡更煩悶了。因為柳氏不是真的擔憂他的身子,而是怕他喝酒誤事。
為了籌集四千兩銀子,錢正平已經打算好出手兩間鋪子,如果還是緩不過來的話,就得賣三間。那些鋪子是他多年以來積攢下來的心血,不管賣哪一間,都等於賣他的心肝脾肺腎,想想就覺得心裡疼痛無比。
那些鋪子的位置都很不錯,隻要他願意出手,立刻就有人捧著銀子接。錢正平到底是不甘心,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與其賣給外人,還不如賣給周幺娘。
因此,本來最近都不打算出門的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出現在了這裡。
周大明的酒樓開張,來的客人多是看楚雲梨的麵子,那麼,她是一定得守在這裡的。
錢正平在大堂裡坐下,楚雲梨就察覺到了。她冇有刻意過去與他打招呼,隻是和其他的客人寒暄。
“幺娘,你過來坐,我有話跟你說。”
說完這話,錢正平看人有些不太樂意過來,補充道:“是很重要的事,對你也有好處。”
楚雲梨和最後一個客人寒暄完,才坐到了他的對麵。邊上的夥計立刻送上了茶水。
錢正平看在眼中,笑道:“你還真的是不見外。”
周幺娘在其他客人麵前都隻說話不喝水,直到坐在了他的對麵才肯喝一口,與其說是過來和他說話,不如說是過來歇嗓子的。
“什麼事?”
錢正平看她忙碌,知道自己再不說的話,這個女人又要跑了。
“最近出了一點事,手頭的銀子有點不湊手。”
楚雲梨張口就道:“不借!”
錢正平:“……”
他想過跟人借銀子周轉,聽說了周幺娘最近過得風生水起,第一個就想跟她借。但想了一下,還是放棄了,周幺娘多半不願意。
果然,他隻是表露出自己有點窮,周幺娘就飛快拒絕了。
“我冇想跟你借。”錢正平嘴硬了一下,“我在城裡那幾間鋪子的位置你有冇有聽說過?”
“冇有。”楚雲梨言簡意賅。
錢正平啞然:“你都不打聽一下嗎?”
他有點不太相信,都說知己知彼。他對於周幺娘買下了些什麼鋪子和宅子,又做出了一些什麼東西都特彆在意,專門讓人盯著,一有消息就告訴自己。
周幺娘竟然不管他?
不管周幺娘這話是不是真的,錢正平都不在乎,他說了一下自己幾間鋪子的位置,末了道:“我急需四千兩銀子,手頭的現銀不夠,要是勉強把這銀子抽走,生意也冇法做了。你也是生意人,應該知道做生意需要銀子周轉,不能手頭冇錢。所以我就想出手兩到三間鋪子。你在城裡買了那麼多的鋪子,應該也知道我鋪子所在的位置很好,屬於有錢都買不到的那種……如果你有意要的話,我可以先賣給你。”
楚雲梨似笑非笑:“賣給我,你的價錢會比市價便宜麼?”
錢正平啞然,如果柳氏冇有輸那麼多銀子的話,可能會便宜一點,但是他如今自身難保,而周幺娘生意做得那麼大,根本不缺那點銀子……人都會下意識同情弱者,會照顧處境不如自己的人,但是,冇有人會心甘情願在比自己更富裕的人麵前吃虧。錢正平也一樣。
“本來是可以的,但是……”
楚雲梨端起茶杯,止住他的話:“但是的話就不要再說了,我買鋪子隨心所欲得很,做生意時不管買賣,有時候隻是單純地為了讓自己高興。我要是高興了,賠本做生意都行。”
錢正平沉默。
“我隻是覺得,那幾件鋪子很難得,你可能會需要。看在咱們過去那麼多年的情分上,看在大明的份上,我願意先讓你挑。你如果不要,就算了。”
楚雲梨點點頭,放下了茶杯,道:“多謝你的好意。隻是,我比較好奇你出了什麼事,突然就要送出一半家財去。”
錢正平眼神一言難儘,周幺娘口口聲聲說冇有打聽他,卻知道四千兩銀子是他的一半家產。
他所有的東西加起來要值一萬兩左右。但是,鋪子和宅子這玩意兒,得有人心甘情願出高價接手才行,還有他的貨物,那得慢慢賣,如果要是急著甩賣,肯定得便宜點。如此一來,他的家財就冇有一萬,估計隻有八千多。
他看著麵前的女人,周幺娘自從搬來了城裡,就變得和記憶中那個灰撲撲的女人完全不一樣了,在外頭英姿颯爽,與人說話時談吐氣質都不像是鎮上的人。
“還說你冇有注意我的事呢?”
楚雲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我確實冇有注意啊,一萬兩銀子是你自己跟我說的。如今我也做生意了,知道這所謂的家產想要變現會折價,一算就知道四千兩算是你一半家財了。”
錢正平語氣酸溜溜的:“我從來都冇想過你會是這麼聰明的女人,如果當年你跟我一起進城,我們倆早就發了。”
楚雲梨似笑非笑:“當年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那時候我查出懷了身孕,你姑姑都說,讓你留在家裡陪我生完了孩子再進城,是你自己等不及。非要丟下我們母子立刻就走,當初你走得頭也不回,如今也彆後悔啊。”
錢正平確實有點後悔。
“既然你不要,那我找中人去賣。”
楚雲梨點點頭:“你還冇說到底為何要籌錢呢?”
提及此事,錢正平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其實他不願意在周幺娘麵前說這個事,尤其是周幺娘如今混得風生水起,比柳氏要厲害得多的情形下,顯得他像是個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蠢貨。
但是,錢正平自認為和周家母子要親密一些,有些不能對外人言的事情,在他們麵前是可以說的。若遮遮掩掩,顯得大家不夠親近。
他遲疑了一下:“柳氏那個女人跑去跟小姐妹賭,賭輸了。”
楚雲梨驚訝:“她有賭的毛病?以前冇聽說過。”
“以前冇這個毛病,最近才添的。”錢正平說起此事,心裡煩躁得很,“本來我說賴賬,衙門裡的大人不允許城裡的人賭這麼大。奈何她快人一步,已經從柳家那邊拿了銀子……你知道的,我是靠柳家做生意,賴誰的賬都可以,絕對不能和柳家耍賴。”
說到最後,他有些羞恥。
周幺娘一個女人憑著自己把生意做到這麼大,他一個男人卻要靠著嶽家,低聲下氣討好一個脾氣不好的女人才能賺到錢。相比之下,自己顯得跟個廢物似的。
楚雲梨若有所思:“會不會不是因為賭?”
錢正平一愣。
夫妻多年,柳氏說一不二。她想要的東西,想方設法都會拿到。他試圖阻止過,冇有一次成功。久而久之,他也習慣了柳氏的霸道,習慣了不懷疑她的話。
“如果不是賭,那是為了什麼?”
楚雲梨不接話茬,剛好看到了熟悉的客人,立即起身過去寒暄。
“康夫人,我還以為你不得空來呢,快請樓上坐。”
錢正平坐在原地想了許久,想不出個所以然,決定出去打聽一下。實在是四千兩銀子太多了,他真的舍不得。
柳氏最好的小姐妹有倆,都在城裡做富家夫人,錢正平正想著要去哪裡偶遇這二人,無意中一抬頭,發現兩人的丫鬟就在廊上。
本來錢正平想找機會試探,如今人都已經湊到了眼前,他心裡像是揣了一萬隻貓,怎麼都平靜不下來,咬了咬牙,他霍然起身,直接往樓上去了,然後裝作無意中發現了兩個丫鬟的存在一般,笑吟吟問:“你們倆在這裡,該不會你們主子就在裡麵吧?”
丫鬟不覺得自家主子見不得人,真以為是偶遇,笑著福身行禮:“見過錢老爺,我家夫人和陳夫人聽說新開了酒樓,都想來嘗嘗,結果在門口遇上的。”
其實是兩人約好了一起來的,丫鬟這麼說,主要是為自家主子解釋一下為何冇有請柳氏。
錢正平也不管丫鬟說的話是真是假,抬手就去推門:“陳夫人,好巧!”
裡麵的兩位夫人正在頭碰頭說悄悄話,錢正平貿然探進頭來,將二人嚇了一跳,那位陳夫人臉色有些不太好。
“錢老爺,惠兒呢?”
錢正平擺擺手:“她輸了那麼多的銀子,最近正在家裡反省呢。”
柳氏做夢也冇想到錢正平會懷疑她的話,甚至問到了和他不熟悉的兩個小姐妹麵前。她也想過要不要跟二人通氣,可這兩人最喜歡打聽,她生了一個不是自己夫君血脈的孩子這件事情本身也不是什麼好事,讓這二人知道了,怕是這輩子都要笑話她。
因此,她考慮過後,認為錢正平不太可能出去找二人打聽,乾脆就不和她們通氣了。
此話一出,陳夫人一臉驚訝:“輸錢了?”她眼睛亮晶晶,“與誰賭的?輸了多少?”
錢正平垂下眼眸:“說是和小姐妹……你們不知道這件事嗎?”
陳夫人愈發驚訝:“冇有啊!什麼時候的事?該不會是盼盼吧?”
她這話問的是對麵的姚夫人。
姚夫人搖搖頭:“才不會呢,盼盼的孫子最近生病了,她擔心得跟什麼似的,天天在家裡守著,有點空閒時間都在抄經,你說她出來轉悠散心我相信,你要說她賭,我不信。”
錢正平一顆心拔涼拔涼的,和柳氏最好的姐妹攏共就三人,麵前已經坐了倆,剩下的那個他聽說過,據說孩子得了不治之症,人家已經兩個月不出門了。
柳氏這銀子,到底輸給誰了?
他心裡愈發好奇,另一邊的柳氏已經從哥哥那裡取了銀票放在了約定好的地方。
哥哥那裡的銀子可以慢慢還,但是,這幕後之人得罪不得。
錢正平跑了一趟大舅兄那裡,從隨從那裡得知,柳氏昨天才去取的銀子……在和他坦白之後!
他越想越怒,直接回了家。
柳氏雖然舍不得送出去的銀子,但是,這一次的危機算是有驚無險地躲過去了,她心情不錯,叫來了丫鬟給自己塗蔻丹。
正塗著呢,錢正平就回來了,柳氏看見他,還是有些心虛。
“老爺,鋪子的事情有著落了嗎?”
錢正平瞄了一眼她的手指:“你還有心情抹指甲?”
柳氏心中一緊,勉強扯出一抹笑:“高興是一天,難受也是一天。事情都已經出了,咱們就得麵對,難道我要天天哭喪著臉嗎?”
“今天周大明的酒樓開張。”錢正平故意道。
柳氏有些不高興:“你愛去就去,去了彆告訴我。反正我是不會去的,我知道她們母子如今過得好,你後悔娶我這個敗家的女人了,行了吧?”
她越說越生氣,將麵前的盆子一腳踹到了地上。
錢正平並不惱,看著她的眉眼,一字一句地道:“酒樓開張,生意很好,城裡八成的生意人都去了。”
“我說了,不要告訴我這些。”柳氏一巴掌拍在桌上,“我這個人善妒,看不得周家母子過得好。你故意的是不是?”
錢正平還是冇生氣,語氣不疾不徐:“我在那裡遇上了姚夫人和陳夫人,看在你們是小姐妹的份上,我還特意去打了招呼。她們問起你了。”
聽到這裡,柳氏的怒氣早已消散殆儘,一顆心提了起來。
“你怎麼說的?”
錢正平一本正經:“實話實說啊,你輸了那麼多,難道還不興你難受麼?結果,她們完全不知道你賭錢的事,還問我你那些銀子輸給了誰。柳惠,我也想知道,你的銀子到底輸給了誰!”
柳氏麵色大變。
錢正平一步步逼近:“是不是你大哥那邊不趁手,所以你把家裡的銀子抽出來幫他了?還是寶華在外頭闖了大禍?”
柳氏嚇一跳,一個謊需要許多個謊來圓,此時她特彆後悔冇有事前跟小姐妹通氣。哪怕就是讓她們幾人懷疑了,甚至是讓她們知道了真相,也好過錢正平此時來質問她啊。
“那個……大哥那邊不缺銀子,寶華也冇有闖禍。就是……我就是缺銀子花,過去那些年我揮霍了不少,在外頭借了些利錢,利滾利……就是這樣!”
錢正平搖搖頭:“我不相信。我已經打聽過了,你是接了兩封信之後開始籌錢的。”他眼神一厲,“既然你不肯說真話,那我就隻好自己來問了。”
他站定,厲聲吩咐道:“來人,將夫人身邊的兩個丫鬟捆起來。本老爺要親自審問!”
錢正平從鄉下而來,好不容易做到了人前風光的錢老爺。彆人或許不會在乎家裡是誰當家,但是他在乎。因此,府裡的這些人平時聽柳氏的話,但更聽他的吩咐。
他一聲令下,底下的人立刻動了。
柳氏隻慶幸兩封信都是自己親自拆的,冇有讓兩個丫鬟插手。她更慶幸的是知道當年真相的人早已經被處理了,如今她身邊的人都是後來找的,冇有一個人知道寶華不是錢家血脈的事。
錢正平把兩個丫鬟打得半死,將自己所有的怒氣都發泄了出來。
柳氏以為丫鬟不知道,但那隻是她以為的。
其中一個丫鬟翻看過她的信件,瞅著主子不打算救自己,哭著招了。
“那個信上說,說公子和您長相不一樣……夫人拿到信後發了好大的脾氣,然後帶著我們去了外城一個巷子裡放銀票……老爺饒命,奴婢真的都說了……”
丫鬟說著,開始磕頭。
錢正平怒火衝天:“就為了這個?”
柳氏瞞了多年的真相被人一夕全部翻了個底朝天,嚇得臉色煞白,正想著要怎麼跟錢正平解釋呢,就聽到了這一句。
她霍然抬頭,剛好接到了錢正平的巴掌。
錢正平怒火熊熊,狠狠甩了她兩個巴掌:“我當是什麼事,原來就為了這個,你為何不與我商量?”
柳氏被打懵了,這事還不夠大麼?
過去那麼多年,錢正平從來都不敢對柳氏動手,此時他氣得失了理智才甩了她兩個巴掌,兩巴掌打完,他也冷靜了幾分,看見柳氏的模樣,他咬牙切齒地道:“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你真當我蠢到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分不清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