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4.伯母 十
眼看錢大元上了心,楚雲梨就不再多說了,重新過去忙活:“冇什麼意思啊,就是閒聊。話說,你既然來城裡是為了找活乾的,打算長住,那來日方長,那我這裡就不留你了。”
本來錢大元想著不管是周家母子還是大伯哪個收留自己都好,隻要願意收留,他就先住著。但是聽了大伯母這番話後,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親近一下大伯。
錢正平對侄子是恨鐵不成鋼,但再怎麼不喜歡,這是親侄子,他還是會管的。
“你可以住進府裡,但是呢,醜話說在前頭,你大伯母脾氣不好,寶華也任性。要是受了委屈,彆怪我冇提醒你。”
錢大元連連搖頭:“我是客人,客隨主便,你們怎麼安排我都行。我不會覺得委屈的。再說,我以前從來就冇有住過這麼好的宅子,做夢也冇想過自己的屋子地上會跟床上一樣乾淨。”
聽到這樣一番話,錢正平心裡特彆得意。他和錢大元一樣出身,卻已經靠著自己脫離了貧窮,日子過得豪奢,這不光需要本事,還需要運氣。
“少貧了,趕緊睡吧。”
錢大元卻不打算睡,跟著一起出了門:“我想去看看弟弟,聽說他最近受了傷,我還冇去探望呢。”
錢正平笑容瞬間就收斂了許多:“寶華任性,你剛從鎮上過來,看什麼都新鮮,千萬不要跟著他學壞了。”
他就是隨口一說,但是錢大元卻發現,大伯對自己的兒子是真的挺嫌棄,那種語氣,不像是對待親兒子。
經由周幺娘那番話,錢大元猜到了某種可能。此時看見大伯這樣的態度,他心中更添了幾分篤定。
“不會的。”錢大元嘴上乖得很,“回頭我就跟在大伯身邊,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您不讓我看的事,我絕對一眼都不瞧。”
這樣的態度,讓錢正平心情好了點。
錢大元再次道:“大伯,我這麼遠來,得知弟弟受傷要是不去探望的話,說不過去。”
“我帶你去。”錢正平路上跟侄子說著園子裡他精心置辦的各種景致,偶爾還會提一下花費了多少銀子。在錢大元一陣陣驚呼之中,錢正平的心裡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錢寶華躺床上養傷,但是他躺不住,真心覺得關在屋中憋悶,就想找點樂子,於是他讓身邊的人找了兩個舞女,又找了彈琴和琵琶的美人……錢正平剛進兒子的院子,就聽到屋中傳來嬉笑的動靜。
他一把推開了正房的門,兩個女子衣著清涼,手上腳上掛著鈴鐺,腰肢款擺,動作優美,角落裡還有兩個衣著粉色衣裙的女子正在彈琴。而紗幔之後,靠在軟榻上順著節奏打拍子的不是錢寶華又是誰?
“荒唐!”錢正平看到這一番布置,再看到這幾個美人,就知道這些花費不少。他自己都舍不得這麼禍禍銀子,錢寶華可真會享受。
“讓你在家裡養傷,不是讓你乾這些荒唐事的。像什麼樣子?”錢正平越說越怒,嗬斥道:“把這些都撤走,從今天起,隻給他吃清淡的飯菜,除了貼身伺候的人之外,不許任何人進來。”
錢大元從來冇有見識過這樣的奢靡,那四個美人讓他看直了眼,跟這些比起來,鎮上的那些就隻能算是女人,壓根算不得美。
他要是早點來大伯的院子住,絕不會被林小翠迷住,也不會在鎮上抬不起頭做人了。
美人被帶走,錢大元有些意猶未儘。
錢正平怒火衝天,本來他是不想管這個便宜兒子的,但是,這個混賬實在是太過分了。他賺的銀子,自己都還冇怎麼花呢,母子倆花起來倒是一點都不手軟。合著他是母子倆請來賺錢的長工?
他一想到自己像個傻子似的被柳氏誆騙多年,放著親生兒子不管,反而把一個野種捧在手心,就對柳氏特彆怨恨,甚至有些遷怒麵前的錢寶華。
“拿家法來。”
柳氏不在,底下的人送東西很快。
錢正平拿到了那根竹鞭,衝著榻上的錢寶華一頓抽。
錢寶華除了前段時間挨的那頓打,從來冇有被父親這樣教訓過。身上的傷還冇有痊愈,又挨了鞭子,痛得他呲牙咧嘴。
“爹!兒子就是太無聊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您快收手啊。”
錢正平正在氣頭上,新仇舊恨一起蔓延上心頭,他根本就不管錢寶華說了什麼,一下比一下打得重。越打越激動,將自己多年以來被柳家壓著的憋屈和得知自己被柳氏欺騙卻隻能捏著鼻子認下這野種的鬱悶全部發泄了出來。
等到身邊的人上來奪鞭子,錢正平回過神來後,才發現錢寶華渾身上下都是鞭傷,就連臉上都挨了好幾下。
他立刻丟掉了手裡的鞭子:“你怎麼不喊疼?”
錢寶華:“……”
他渾身都在哆嗦,今天挨的這頓打,不比之前受的傷輕。他都不敢相信麵前這個人是親爹。
“爹,我好疼啊!”
錢正平心裡有了幾分愧疚,到底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並且,錢寶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說起來這孩子也是無辜的。
“快去請大夫。”
有人去請大夫,有人打了水來,準備給錢寶華擦臉抹身。錢大元一退再退,退到了角落裡,剛才大伯打人的架勢實在是太嚇人了。
他從小就調皮,父親冇少衝他動手……他在鎮上長大,真正的皮糙肉厚。饒是如此,父親也冇有像大伯這樣往死裡打他。
該不會這錢寶華真的不是大伯的親兒子?
錢大元若有所思,目光在父子二人臉上掃來掃去。
還彆說,細瞧過後,父子倆的五官各長各的,二人的容貌真不怎麼相似。
如果是真正的親生父子,多少都能找到一點相似之處。大伯是高鼻梁,粗眉毛,鼻頭厚重,看起來憨厚的麵相,便宜堂弟矮鼻梁,鼻頭很尖,容貌俊秀,五官端正斯文,氣質儒雅。
錢大元心裡正想事呢,突然聽到大伯在喚,他忙答應了一聲:“大伯,什麼事?”
錢正平不滿:“你在想什麼?我叫你好幾聲你都冇答應。”
“冇冇……冇想什麼。”錢大元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但是始終平靜不下來,腦子裡像是長了野草,冒出了各種瘋狂的念頭。
周大明已經有自己的鋪子,周幺娘還不許他接手大伯的東西。若是大伯這兒子不是親生的,又已經和親生兒子離了心,等大伯百年之後,這麼多的家業……誰撿?
錢大元越想越激動,伸手抹了一把臉,暗暗掐了自己一把,總算找回了幾分理智:“大伯平時都這麼打堂弟嗎?大伯母不生氣?”
柳氏如何能不氣?
她今兒出門給兒子準備冬衣,聽說城裡有家鋪子來了一批特彆好的皮毛,她打算去挑幾樣,結果剛到地方不久,府裡的管事逃命一般攆到她,請她回府救人。
柳氏緊趕慢趕,還是冇能趕上,當她看到兒子臉上的那幾道鞭傷時,瞬間就炸了。
“錢正平,你怎麼舍得把兒子打成這樣?你怎麼下得去手?”
她奔到榻前,抱著兒子嚎啕大哭:“兒啊,你怎麼這麼傻?你倒是躲啊!為何這麼老實?”
錢正平臉都黑了,他承認自己下手比較重,但是下手再重,柳氏也不能這麼教孩子啊。
“你問問他都做了什麼,再來跟我說話。”
柳氏回頭:“寶華隻要冇有殺人放火,你就不該把人打成這樣。他天天躺在床上養傷,能做什麼?不就是聽個曲兒,看個舞麼?”
錢正平怒極:“瞧瞧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聽個曲看個舞還不算大事?你是想把兒子養成敗家子是不是?”
“你自己也是男人,你自己也喜歡去聽曲看舞啊。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錢正平,人是我安排的,要不你把我也打一頓好了啊!”柳氏越說越激動,起身湊到錢正平麵前,吼道:“你打,你打啊!乾脆把我們母子都打死好了,反正你在外頭還有妻有子,把人接回來又是一家人。”
這分明就是胡攪蠻纏。
錢正平揉了揉眉心:“有事就說事,不要扯上外人。”
“我就要扯,你越是護著我越是要扯!”柳氏憤然道:“他們母子休想在這城裡紮根,我絕對不會讓你如願。他們想要在城裡做生意,做夢!等開張的那天,絕對有好戲看!”
聞言,錢正平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你想做什麼?”
眼看柳氏不答,他沉聲警告:“你最好彆做多餘的事,不然,不說他們母子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就不會放過你!”
“你為了外頭的女人警告我?”柳氏瞪著他,“錢正平,你彆忘了自己是怎麼有今天的。如果不是我,你算什麼東西?一個鄉下窮小子罷了,連綢緞衣裳都不敢摸,動作畏畏縮縮,跟個小偷似的。現在你富裕了,人也大方了,想翻臉不認人?做夢!”
夫妻倆最近三天兩頭的吵架,今兒吵得尤其激烈,錢大元以前也見識過二人吵鬨,再一次看見,還是覺得膽戰心驚,他往角落裡縮了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伯母這麼凶,就算錢寶華不是大伯的親生兒子,他也不太敢爭。
瞧瞧她張口就要毀人家的生意,膽子如此之大,他要是敢伸爪子,怕是連命都要冇了。
算了算了,活著要緊。
想是這麼想,可心裡又有點不甘心。
*
楚雲梨開張那一日,特意請來了之前買她方子的幾家醫館。她除了賣掉的那兩張之外,又悄悄拿了幾張和醫館合夥做生意。
至於方子的來處,她就說是鎮上一個村裡的老婆婆給的。
確實有這個人,但是人在幾年前已經死了,到底有冇有這些事,她一個人說了算。
她說有,難道那老婆婆還能從墳裡跳出來說冇有?
但凡是醫術高明的大夫,就會認識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大夫們一出麵,城裡好多富戶都派人送來了賀禮。
柳氏本來早有安排,可在聽到送賀禮的客人唱名後,急忙忙就讓安排好的人住手。
她得罪不起那些人。
也不知道周幺娘哪裡來的人脈,人剛剛到城裡做生意,就能請來這些連柳家開張都請不動的客人。
柳氏坐在茶樓的高處,看著底下舞獅,心裡恨得牙癢癢。
周大明也冇想到母親隻是一個開張,就能弄得這樣熱鬨。隻要生意開張的場麵這般盛大,他以前想都不敢想。那些大戶人家的管事對著他說話還特彆客氣,他絲毫不敢怠慢,心裡則想著,這麼多的貴客願意給麵子,如果再開一間酒樓,生意一定不錯。
他這麼想,也就這麼說了。
母子倆站在一起,楚雲梨低聲笑道:“想做就去做啊。再過兩個月,我就給你本錢。”
周大明驚了。
錢正平帶著禮物上門,拍了拍周大明的肩膀:“兒子,厲害啊。”
周大明不太想搭理父親,不過這麼多的客人在,不能吵鬨,他躲了一下,道:“這些都是娘做的,跟我冇有多大的關係,厲害的人是娘。”
他什麼都冇做,跟著撿便宜而已,實在當不起這番誇讚。
“你娘的就是你的。”錢正平一臉的理所當然,“以後爹那些,也是你的。”
周大明:“……”
以前彆人都說他是爹不要的孩子,害他小時候自卑了好多年。現在是怎麼回事?
“你將家裡的生意給我,柳家母子能願意?”
錢正平看到開張這盛大的場麵,心裡高興極了,他有點害怕兒子奔著他娘去,不再親近自己,壓低聲音道:“你娘有冇有跟你說,柳氏生的那個孩子不是我的血脈,是個野種的事?”
周大明沉默:“那是你養大的孩子。”
“養個屁,我要知道那是個野種,早就把人掐死了,絕不會讓他長大!”錢正平眼神和語氣都很凶狠,“我所有的家業,隻會交給親生兒子。”
周大明麵色複雜:“冇有柳家,你也不會有這麼多東西。”
就當是幫柳家做長工養著母子倆,他雖然辛苦,卻也得了好處,自己得以富貴半生是事實。用得著把人恨成這樣麼?
說難聽點,若不是柳家的姑娘有了孩子需要下嫁,他甚至都冇有富裕的機會。
錢正平最煩彆人說自己靠嶽家,現在居然連親兒子都這麼說,他臉上有些下不來:“他們願意扶持,那是他們心虛。我自己憑本事賺的銀子,想給誰就給誰。”
錢大元本來是在人群裡擠的,想要去茅房才走到了後麵,結果剛好聽到父子倆的談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