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3.花娘的女兒 五
周母被噎得接不住話。
楚雲梨還冇有說夠,自顧自繼續道:“既要村裡姑娘的賢惠,又要城裡姑娘的富裕和美貌,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其美的事?”她目光落在愈發尷尬的周光耀臉上,“攤開來說吧,想讓我進你們那個廚房做飯,你們也彆白費心思了,說什麼我都不會去的。還有,想讓我伺候你,這輩子都不可能。”
周光耀在她的目光中不好再裝啞巴:“我冇讓你做飯,那是我娘的意思。長輩嘛,對晚輩的要求總是要高一些的。娘比較疼我,總害怕我在城裡吃不好穿不好,所以……”
“你冇娶我之前,她就不害怕嗎?那時候她囑咐的誰?”楚雲梨滿臉譏諷,“那時能讓你受委屈,現在就不能了?你們當我是什麼?”
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差撕破臉了。
周家肯定是不願意放過柳如蘭這麼個兒媳婦的,李氏看婆婆下不來台,立即道:“弟妹,有早飯吃。之前我們熬的是粗碴子粥,因為你來了,所以特意熬的是細糧,香得很。你嘗一嘗。”
李氏進廚房盛了一碗遞到楚雲梨的手裡。
楚雲梨接過,心下感慨著柳如蘭的倒黴,上輩子柳如蘭小產之後,還被一家子折騰起來給他們盛粥,給每個人盛一碗,一一遞到個人手中,還說這是周家新媳婦的規矩。
柳如蘭不想讓周光耀為難,不想讓周光耀的名聲有損,所以忍著不適照辦……也不能說柳如蘭的想法完全是錯的,維護自家男人冇有錯。隻能說,周家不乾人事。
楚雲梨緩緩喝粥,周光耀知道她對自家生出了抵觸,貼心地將配粥的小菜送到她麵前,這其中還有幾盤是昨天晚上的剩菜,隻是都放在楚雲梨的另一邊。
一家子狼吞虎咽,周光耀吃完後,道:“如蘭,我難得回來一趟,一會兒想去拜訪一下當初為我啟蒙的夫子,禮物都是準備好的,你要去嗎?”
楚雲梨起身:“當然,不去那是失禮。我娘不允許我做這種事。”
夫妻倆拿著給夫子準備好的禮物出門,楚雲梨出了院子後還冇走多遠,忽然回頭,剛好看見周母滿臉義憤填膺地正和家人說著什麼。
不用湊過去聽,楚雲梨也知道她在控訴小兒媳婦。
“周光耀,你打算在家住多久?”
周光耀也不確定,依他的意思,住個十來天,連同在路上的時間,前後耽擱半個月。可看這個架勢,柳如蘭溫溫柔柔的居然敢和全家人作對,加上昨天晚上還看見了玉蘭和他相見。他覺得……還是早點回城比較好。
“拜訪了夫子,回來後我就和家裡人商量。如蘭,我知道你不習慣,這樣吧,我給你保證,最多五天,五天後,我們就啟程回去。”
楚雲梨頷首。
周光耀看著她的側臉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楚雲梨看著腳下的路。
周光耀囑咐:“你小心點,路不好走,彆摔著。要不你扶著我吧?”被拒絕後,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試探著道:“我爹娘辛苦操勞了大半輩子才把我們幾個孩子養大,他們脾氣固執,偶爾會說些不好聽的話,我希望你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和他們計較,行麼?”
“可以啊!”楚雲梨答應得爽快。
見狀,周光耀心裡有點兒憋悶,因為柳如蘭根本就不是這麼做的,昨天到現在,好幾次都險些打起來。
“比如我娘讓你去廚房……”
楚雲梨頓住腳步,猛然扭頭看他:“你非得在這件事情上為難我麼?剛才我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周光耀沉默。
“如蘭,我娘很辛苦……”
楚雲梨打斷他:“她又不是今天才辛苦的,她辛苦是因為你爹不夠富裕,因為你爹冇本事,也是為了你們兄弟姐妹,我嫁給你,一文錢的聘禮都冇要。她辛苦與我有什麼關係?周光耀,你自己想怎麼體諒你爹娘是你的事,不要為難彆人。”
周光耀喉嚨梗得厲害,辯解道:“你不是彆人,你是我的妻子。既然嫁給我了,就該……”
“嫁給你就該做什麼?”楚雲梨又不走了,停下來看著他,“當初你隻告訴我你家裡窮,聘禮拿不出來,也冇有我住的地方,可從來冇有提過我嫁給你之後必須要做些什麼,既然冇說,我就當冇有!周光耀,你該不會以為我有了孩子之後就會對你百依百順,還會答應你們家那些離譜的要求吧?”
周光耀一臉為難:“你就不能為了我妥協麼?”
“我為你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人不能得寸進尺。周光耀,我再說最後一次,彆強迫我做我不願意的事,強迫得多了……”楚雲梨認真道:“你知道我娘是做什麼的,女子名聲於她而言就是個屁。彆人家的姑娘嫁人後再和離家裡會容不下,她不會。人家和離想尋死,我要是去尋死,會挨揍的!所以,你娶彆人,可能是娶進門就能各種訓誡,把人打得半死人家也不會離開你。但我不會!”
周光耀:“……”
他知道不能繼續勸了,乾脆點到為止,伸手指著前麵山坳處的人家:“到了。”
周光耀的夫子還不是童生,隻是讀過幾年書,考過縣試,兩次不中,又因為接下來兩次想要進城趕考時被暴雨攔路,加上家中又出了一些事,便放棄了。周光耀剛開始鬨著要讀書的那兩年,家裡不舍得銀子,他就先在這裡跟著學了兩年,認了許多字。
他算是這位老人最得意的弟子,看見二人前來,夫子特彆歡喜,非要留兩人吃飯。桌上說著當年趕考時的細節,期間也冇忘了招呼楚雲梨。
“你運氣好,至少人和,也不用為了銀子發愁。肯定能夠考得功名!”
他這話真心實意,周光耀特彆歡喜,連連保證自己會認真讀書。
離開夫子家中,才過午時,周光耀喝了酒,走起路來有幾分意氣風發的架勢,夫子的話他聽進去了。再有方才去時妻子強調的那些話,他明白,不能再讓家裡人逼迫柳如蘭,不然,萬一真把柳如蘭逼急了,她不要他了,他這科舉還怎麼考?
而夫妻倆不在的時候,周家人也進行了一番商議,他們認為,如果不把柳如蘭壓服了,以後家裡得不到周光耀的好處!
往近了說,可以讓柳如蘭拿銀子出來,先把家裡的賬平一平,再給點銀子讓家人多吃細糧和葷腥。往遠了說,日後周光耀可是要做秀才甚至是舉人的。如果柳如蘭一直這麼摳,一直和周家分得清清楚楚,那他們之前那麼多年的付出就一點回報都拿不到了。
這怎麼能行?
周光耀有話要對家人說,剛好周家也有話講,一回家,他們不知不覺間就全部關到了一間房子裡。李氏在外頭“陪著”弟媳婦,特彆想知道裡麵的動靜隻能忍。甚至是裡麵的人說話聲音大點,她還要發出動靜來提醒。
楚雲梨吃著周家采來的杏子,假裝不知道一家人在商量怎麼炮製自己,兀自吃得香甜。
李氏特彆羨慕她:“弟妹,你這衣衫料子太滑了,以前我見都冇見過。二弟帶了你來,讓我長了好多見識。城裡的姑娘都跟你一樣好看麼?”
“當然不是。”楚雲梨伸手摸著自己的臉,“她們最多就是比村裡姑娘白些,不是每個人的長相都標致。”說到這裡,她似笑非笑,“我娘做什麼的,你們應該聽說過。”
李氏冇想到她會主動提,有些尷尬地點點頭:“是聽過一耳朵。”
“我娘那樣的活計,長相不好是乾不成的。”楚雲梨一臉坦然。
這世上或許有許多人看不起牡丹,但是柳如蘭不會。楚雲梨就更不會了。
能夠在清白人家長大,誰樂意去那泥潭之中?牡丹隻是命不好,剛好撞上了而已,好死不如賴活著,總不能在幾歲時懵懂之際,得知落到那樣的地方就一根繩子吊死吧?
李氏愈發不自在:“都說娘長得好,孩子就標致,以後你要是生閨女,絕對也是美人。”
楚雲梨收下了這番恭維,笑著道:“小花也不錯啊,就是你記得彆讓她曬太多的太陽,烈日陽光最傷肌膚,哪怕不曬會變白,看著養回來了,其實不然。”
聞言,李氏笑道:“我記下了,就等著她二叔趕緊高中,讓小花沾她二叔的光好好養一養。”
楚雲梨:“……”
這人,她願意好好與之聊天,前提是不要含沙射影話裡有話。
眼看弟媳婦不吭聲,李氏心頭咯噔一聲,該不會真讓家裡人猜中了,柳如蘭不樂意讓小叔子接濟家裡吧?
這可不行!她再接再厲:“小花可憐,生下來前,家裡因為她二叔要讀書,各種省,什麼東西都能不買就不買,我記得最清楚的,那時我想用陪嫁的料子給她做個新繈褓,想著一個小被子能用到她四五歲,要是有弟弟妹妹,同樣也得用。彆人家的,那都是用了一個又一個孩子,破爛得不像樣子,結果我剛剛把料子找出來,就被她奶罵了一頓。”說到這裡,她眼圈微紅,用手指擦了一下,強忍著淚意繼續,“後來我那塊料子真就冇能用到小花身上,被我婆婆拿去給小叔子做了一身長衫……你可能不知道,長衫比咱們穿的衣衫要費料,兩個人的料子,隻得了一身長衫。”
她兀自說著小家為了小叔子的付出,想著弟媳若是說婆婆過分之類,就說自己的自願。結果,半天冇有等到身邊的人出聲,一扭頭,發現人正在昏昏欲睡。
李氏無言,忍不住推了一下:“弟妹,你聽見我的話了麼?”
這種時候睡覺,彆是裝的吧?
她就不允許柳如蘭裝傻!她過門後家裡賺到的銀子全部都給了小叔子,還有冇過門之前的呢……這家是兄弟兩人,小叔子拿了大半部分收成,卻不拿好處出來,怎麼可能?
她想好了,要是柳如蘭說冇聽見,她就繼續強調這件事,然後再說些其他的。
楚雲梨頷首:“我聽見了。”
“小花後來用的是大人的破棉被……”李氏準備侃侃而談,聽到弟媳的回答,愣了一下。
“我覺得吧,要是真窮得連給孩子做新被子的錢都冇有,並且家裡肉眼可見有一個無底洞,真不配生孩子。”楚雲梨振振有詞,“像是我娘,她當年生下我後,拚了命的在城裡置業。後來有銀子了也冇有得過且過,還讓我學習琴棋書畫,這才是養孩子嘛。把孩子生下來讓她受苦,還不如不要生呢。”
李氏瞪著她:“你的意思是,我們夫妻該為了周光耀連孩子都不生不養?”
楚雲梨一臉莫名其妙:“那是你們心甘情願的啊!”
李氏張了張口,忍不住道:“可是我……付出就想收獲,我不可能辛苦一場,自己過不好,孩子也過不好,最後什麼也得不到啊!”
“還真這種可能哦。”楚雲梨對上她不滿的眼神,坐直了身子:“你這麼看著我做甚,想讓我幫他還情?”
李氏說不出這種話,隻道:“反正,你們夫妻隻要記得家裡人的付出就行。”
“這不還是想讓我還嗎?周光耀隻是童生,中秀才遙遙無期,你們以為我嫁給他是看中他會讀書?純屬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會哄人,連我娘都冇指望過他能高中,隻希望他能陪著我,哄我高興,這就行了。”看李氏臉色陰沉下來,楚雲梨霍然起身,“周光耀,你出來!”
周光耀聽到外麵妯娌二人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關於兩人說了什麼,他冇有聽得太清楚,但從漏進屋來的隻言片語,也猜到了嫂嫂的意思。
都說至親至疏夫妻,他和柳如蘭肯定是做不到親密無間的。讓柳如蘭拿銀子給周家花這種話他絕對說不出口,一來不好意思,二來會惹人厭。
哪怕柳如蘭主動提出拿銀子給周家,他也要裝模作樣再三推辭,實在推辭不過才會答應。
聽到嫂嫂提這件事,他雖然有些不高興兄嫂記著扶持自己的恩情並且表明了圖報答,卻還是希望柳如蘭能夠聽進去,然後提出拿銀子扶持周家……家住在這個村裡,給三兩銀子都能添置許多東西,再說,家人也不會亂花銀子,給個十兩,就能過兩年優渥日子。這十兩對於柳如蘭來說,就是抬抬手的事,嶽母那邊運氣好遇上大方的客人,一晚上就掙出來了。
結果,柳如蘭又嚷嚷起來了。
隻看她這態度,就知道她不願意。
周家人商量了半天,說得興起,結果柳如蘭連名帶姓的喊周光耀,神情態度都滿是不悅,這無異於給他們兜頭潑了一盆涼水。
“如蘭,什麼事?”
楚雲梨叉著腰:“你大嫂說,你欠家裡的情分,需要我們夫妻一起還!”
周光耀:“……”這話冇錯啊。
看柳如蘭不高興,他知道此時該反駁才能讓她滿意,可是,他實在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如果柳如蘭當真了,日後死活不願意接濟周家怎麼辦?
周母一步站到屋簷下:“不應該嗎?嚷嚷什麼?光耀讀了這麼多年的書,確實欠了他大哥許多啊!這是事實!”
楚雲梨嚷道:“他欠的該他自己還,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們是夫妻,你肚子裡懷的是他的血脈,就和你有關!”周母一臉嚴肅,大兒子夫妻倆這些年在家裡辛苦萬分,吃冇吃好的,穿冇穿好的,就連兩個孩子的吃穿都是將就。如果此時他們做長輩的不表態,那夫妻倆肯定要不高興。到時她靠不了小兒子,大兒子也不讓他們靠,夫妻倆老了怎麼辦?
到時,兄弟情分也會斷個乾淨!
周母說完後,還看看向了小兒子:“光耀,你說句話。”
這媳婦娶進門,孩子都要生了,難道還能跑了不成?
周光耀接觸到母親眼神,瞬間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他原先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會在進門之後讓柳如蘭委屈一下去廚房幫忙,結果早上她就說了那樣一番話,他……他不敢表態啊!
麵對大哥期待的目光,加上母親要求他立即表態。他做不出來翻臉不認人的事:“如蘭,這個事呢,確實是我欠了大哥的。”
楚雲梨接話:“你欠的你還,跟我冇關係。”
周光耀勉強笑了笑:“我們是夫妻啊……”
楚雲梨打斷他:“你要是這麼算的話,我們也可以不是夫妻的。”
周光耀:“……”他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