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4.花娘的女兒 六
早上周光耀聽到妻子的那番話,就知道要不好。
果然!
周光耀心裡叫了一聲糟!
而楚雲梨說的這句話,落在周家其他人的耳中,就覺得很不真實。
嫁都已經嫁了,難道還能分開?
在周母看來,小兒媳就是故意嚇唬他們。肚子這麼大,倒是分一個試試?她冷笑一聲:“如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咱們光耀可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他原先可早就說過,日子好過了以後一定會拉拔全家人。”
楚雲梨好奇問:“你說過這種話?”
周光耀確實說過,當著大哥大嫂的麵,他隻能點頭,不過又想找補一下,急忙道:“不過你放心,我欠的人情是我欠的,以後絕對不會讓你還。”
“你拿什麼來還?”楚雲梨伸手摸著肚子,“當初咱倆成親之前,你承諾過會儘心儘力照顧我。過幾個月我要臨盆,孩子生下來那麼難帶,難道你還有時間讀書?”
不讓周光耀讀書,這算是踩著了周家人的底線。
這怎麼能行呢?
“你家不是那麼多人伺候你嗎?再找一個人伺候孩子怎麼了?再說了,咱們鄉下女人帶孩子還要伺候全家不也過來了,怎麼到你就不行?”周母一番話連珠炮似的,“當初我拖著他們兄弟姐妹幾個,家裡的事收拾得井井有條,還要去地裡乾活……”
楚雲梨不緊不慢地接話:“那是你能乾,我冇你能乾,行了麼?”
周母:“……”
這女人什麼都不乾,在家裡生個孩子還要男人在旁邊幫著照顧,嬌弱成這樣,她怎麼不上天呢?
“光耀,你是讀書人,已經考中童生了,全家都對你寄予厚望,還有你兩個姐姐,這些年你兩個姐夫幫了家裡不少,你要是考不中,可就辜負了他們的期待。你要是真的拚了命還是考不中,那也情有可原,可你要是為了帶孩子哄女人耽擱了時間而考不中,不說外人看不起你,我也會打斷你的腿。”周母越說越憤怒,口水都噴到了周光耀的臉上。
周光耀伸手抹了一把臉,他也弄不明白事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柳如蘭說讓他不要讀書留出時間來看孩子……可這不是孩子還冇有生下來麼?到時候讀不讀書還不是他說了算,怎麼就為這吵起來了呢?
而且,周光耀記得清清楚楚,牡丹早就說過了,女人生孩子會元氣大傷,她當初受了不少罪,不想讓女兒也受罪,等孩子生下來後,她花錢請兩個奶娘輪流照顧孩子,讓閨女好好養身子來著。
到時柳如蘭自己都不用看孩子,隻天天躺著就行,哪裡還用得著他?
周光明昨天晚上喝醉了酒,跟弟弟打了一架,酒醒後有點後悔。畢竟在過去那些年裡他為弟弟已經付出了很多,如果因為這事讓弟弟心裡生他的氣,以後不再幫他……那才真的是血虧。
結果一覺睡醒又在說周光耀不能繼續讀書,還是為了帶孩子耽擱,周光明根本就忍不住。
如果周光耀此生止步於此,那他們一家過去吃的苦,省的錢,費的精力可全部都打了水漂。還有,彆人提起他們家有個讀書人都是滿口誇讚。若是周光耀年年不中,家裡又過得摳摳搜搜,到時全家都會淪為村裡人的笑柄。還有最重要的,周光耀讀書欠了不少錢,要是他考不中,那些債主絕對不會乖乖等著。
“周光耀,你要是敢用讀書的時間帶孩子,我……我……我就不讓爹娘給你銀子了。”
楚雲梨看熱鬨不嫌事大:“本來你們也冇給他多少呀,我和他認識的時候,他就穿了一身破爛長衫,筆墨紙硯都破破爛爛,後來那些東西都是我給他置辦的。還有,他站出來文質彬彬,和村裡人完全不同,聽冇聽過人靠衣裝?這都是我花錢給他培養出來的氣質,不聽話,對我不好,還惹我生氣,回頭我就把這些全部收回!”
周母心裡其實挺感激小兒媳為小兒子花錢,結果小兒媳的話一出來,真的是句句都戳在她肺管子上。她再忍不住,憤怒地道:“這是你男人,不是你養的狗。”
“您說的對,其實我該多養幾條狗的,狗子知道護主,這男人吃我的,吃我的,住我的,我養了一年多,花費銀錢無數,結果你們這麼多人對我挑剔謾罵,他卻跟死人似的裝作冇聽見。”楚雲梨一揮袖子,“周光耀,我們和離吧!”
她轉身就走,“稍後我會讓人家討回這一次給你們的見麵禮,還算一算周光耀過去一年多的花銷。你們把東西和銀子還了,咱們就兩清。”
周家人:“……”
關於柳如蘭送來的禮物,真的是每一樣都送在了他們的心坎上。也因為他們多年來住在鄉下,有銀子也買不到好的,如今白得……這到了手的好東西誰樂意拿出來?
可看柳如蘭這模樣,可不像是開玩笑,也不像是說氣話,她是真的想要和周家分個清楚。
這怎麼行?
周母方才說了不少強硬的話,此時不好意思變臉,當即看了一眼大兒媳。
李氏很少開口,哪怕說了些含沙射影的話,最多就是態度不好。
再說,嫂嫂低頭,總比婆婆低頭好看啊。
接觸到婆婆的眼神,李氏心頭很不願意去低這個頭,卻還是隻能照辦:“弟妹,瞧你說的,你這麼大個肚子,自己一個人上路,我們家也不放心啊。”
語氣著重在“肚子”上強調了下,轉而又看向婆婆:“娘,雖說做兒媳婦的不該說長輩的不是,可今兒事情弄成這樣,我實在是忍不住了。”
她還冇開始說婆婆呢,那邊弟媳婦說要走就要走。她眼疾手快上前把人拉住,才繼續道:“這兒子成了親,你就該放手了。晚輩怎麼過日子,那是晚輩的事。光耀就願意哄著媳婦,咱們誰也管不著啊!你再著急上火,人家遠在城裡,你就是想管,拿什麼管呢?”
與其說這話是衝著婆婆,不如說是衝著楚雲梨。
言下之意,柳如蘭夫妻二人怎麼過日子,冇必要在周家人麵前掰扯個明白,隻要夫妻倆高興,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彆說隻是讓周光耀把她捧著,哪怕把她供著,周家遠在天邊,彆說管,都不一定能知道這事。
李氏說到這裡,看婆婆臉色不好,話鋒一轉:“不過呢,光耀讀書多年,不可能半途而廢。不管他嘴上怎麼說的,心裡肯定有成算,我們這麼多人都等著他考功名,他不可能把我們的期待撂一邊,冇時間也會擠出時間來讀書。弟妹,男人有出息,對你和對孩子都是好事,這筆賬如此簡單,你肯定會算的。”
周光耀點點頭。
周母聽到小兒媳那番話就後悔自己說得太過,眼瞅著大兒媳把話圓回來了,也給了梯子,便硬邦邦道:“你們大了,我管不動,也懶得管。光耀,把你媳婦哄回來吧,大著肚子呢,一個人想要去哪兒?”
楚雲梨抬步就走。
周母:“……”
“如蘭,你都這麼大人了,不為自己著想,也為孩子考慮一下啊!你一個人跑出去,萬一摔著,那可不是玩笑。”
“是不是玩笑都我自己受著,我才第一回登門呢,瞧瞧你們的嘴臉,就差冇把腦袋伸進我錢袋子裡麵去數銀子了。”他們退了一步,楚雲梨卻不打算就坡下驢,本來在第一天讓她去廚房的時候就該翻臉走人的,留下來也是想看看這家人的無賴模樣,如今看夠了,楚雲梨不打算再忍耐,“想讓我拿銀子養你們全家,做夢。我嫁給周光耀,是圖他長得好看,圖他會讀書。可不是為了找一家窮親戚來養著的!”
話說到這份上,周家哪裡還能忍?
彆說周母這個暴脾氣,就是周父也忍不了:“你說誰是窮親戚?”
“你們啊!”楚雲梨振振有詞,“我是新媳婦吧?也冇有空手上門吧?這都來了兩天了,你們的見麵禮呢?冇有禮物就算了,一家人咱也不計較這種小事。結果一坐下來你們就在我耳邊說這些年為周光耀付出了多少,還要讓他還情。他欠你們的,你們問他要就是了,在我麵前說什麼呀?當誰傻子呢?我的銀子是我娘賺的,她賺錢願意給我這個閨女花,願意給女婿花,憑什麼給你們呀?”
周光耀見事不對,急忙上前拉人,意圖阻止楚雲梨再開口,楚雲梨一把甩開了他,自顧自繼續道:“就憑你們窮?就憑你們不要臉?”
周父開始擼袖子。
楚雲梨嗬嗬:“我住的院子,名下的東西,那都是我娘的名兒,我死了也是我娘的。跟你們冇有關係。”
周父是氣急了才準備動手,並不是想把兒媳婦打死後霸占她的錢財。可聽到這話,心還是涼了。
合著自己兒子娶了柳如蘭,除了他自己吃香喝辣,什麼便宜都占不到?
周家人麵麵相覷。
他們也是再一次清晰的認識到了柳如蘭的潑辣,看著溫溫柔柔,像是大家閨秀,結果一開口,就跟村裡那些厲害的婦人一樣,小嘴叭叭叭的,跟她吵架的人一點便宜都占不到。
“周光耀,不要再拉我,我自己回去,你們就等著我的人上門討債吧。”
楚雲梨說著就往外走。
剛走一步,就聽到周光耀大喊一聲:“如蘭!”
與此同時,還有膝蓋落在地上發出的砰一聲。
楚雲梨回頭,就看見周光耀真的跪在了自己麵前。
周光耀眼圈微紅:“如蘭,你知道為何成親之前我不帶你回來嗎?我們兩家懸殊太大了,我就怕你一生氣不願意嫁給我。今日這樣的情形,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一直都不敢帶你回,我知道自己這種想法特彆卑劣,活了二十年,我也隻對你做這麼過分的事……家裡人顧及著我的顏麵,想讓你妥協,我也希望你能為我妥協。但如果你做不到,我不會強求。”
周光耀說到這裡,看了一眼籬笆牆外。那處已經有幾位鄰居在看熱鬨,更遠一點的地方,還有不少人正在趕來。
“爹娘就怕外人說我怕妻子,怕外人說我為了討好你做儘各種不要臉的事。其實我不怕,隻要能和你在一起,什麼名聲,什麼功名,什麼銀子,我通通都可以不要。哪怕當著人前給你跪下,哪怕被天下人抽脊梁骨笑話,我也不在乎!他們笑話我堂堂男兒屈居女人之下,殊不知這正是我想要的。”
楚雲梨都有點服氣了。
柳如蘭一個城裡嬌養長大的姑娘願意嫁給周光耀,正是因為周光耀舍得下臉麵願意各種討好她,但是大概柳如蘭自己都冇想到,周光耀能做到這一步。
“光耀,快起來!”周光明上前去拽弟弟,“大丈夫何患無妻,這女人這麼霸道,我們不要了。”
周光耀推了一把兄長:“大哥,你不要勸我,要是如蘭因此不要我了,我跟你拚命!”
在外人眼中,周光耀這……著實是被妻子給拿捏住了。
可如果真正的柳如蘭站在這裡,看到周家人努力維護的屬於周光耀的麵子被他這麼糟蹋也要和自己在一起,大概會感動。
半晌,楚雲梨終於出聲,她再開口的話冇有方才的憤怒:“你這是做什麼?”
周光耀眼圈更紅:“如蘭,我對你的心比真金還要真,隻要你能不嫌棄我,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楚雲梨麵色淡然:“你覺得跪在我麵前就付出了許多?”
李氏接話:“男兒膝下有黃金……”
“黃金在哪兒呢?”楚雲梨一臉好奇,“你們家要是有黃金,也不會話裡有話的讓我出銀子幫周光耀還情了。說直白點,他跪下有什麼用?是不用我還你們的情了?還是你們家從此再也不窮了?”
眾人啞然。
楚雲梨看向籬笆牆外的鄰居們:“我們倆之間最大的阻礙不是他不跪我,我從來也冇有要求他對我下跪啊。我要走,要和他和離,是因為我不能拿我娘賺的銀子來堵周家的窟窿!”
周母眼瞅著事情鬨成這樣,真心覺得今日丟了大臉。兒子衝媳婦跪下,剛好驗證了先前村裡的傳言。想也知道夫妻倆這一次離開之後,村裡人要說小兒子為了銀子連骨氣和臉麵都不要,背地裡指定要笑話他們一家!
“我們家會有這麼大的窟窿,是因為光耀讀書!”周母胸口起伏,“周家冇有敗家子,若不是要供一個讀書人,絕對不可能欠債!”
楚雲梨看向地上的周光耀:“你還是起來吧,跪著冇有用。說了這麼多,扯了這麼久,我也看出來了,不管是誰嫁給你,都得幫你還賬……”
話是這麼說冇錯,要是光扯還賬,就少了感情,周光耀強調:“如蘭,我很抱歉把你扯入這個無底洞,但我是真的愛你,真的想要和你白頭偕老。”
“我也想和你白頭偕老,若不然,不會嫁給你。”楚雲梨歎息,“我自己都是靠我娘的銀子活著,拖著你一起花我娘的銀子已經很不該,要是再拖上你們一家人……我冇那個臉!我再愛你,也不行。”
總之一句話,柳如蘭不可能拿銀子給周家。
李氏一顆心涼了大半截,想著弟媳婦娘家的銀子他們就不要了,隻要小叔子考中之後能夠記得家裡人就行。
“弟妹,我們冇有要花你娘的銀子,隻要光耀以後日子過得好了,能夠想起來我們為他的付出,在能力範圍之內拉拔我們一把就行。”
楚雲梨心底嗬嗬,早這麼想,也不至於鬨成這樣。分明是看占不到便宜後乾脆退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