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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這把劍,不同意。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杭州城的這場雨,停得有些突兀,就像是那唱戲的青衣,高音剛拔到一半,卻被人掐住了嗓子,餘音未絕,卻已是滿地淒涼。

天還冇大亮,閻王廟那破敗的院子裡,卻已是一片忙碌。

趙雲川依舊坐在那張斷腿的供桌後,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那是剛讓手下的夜叉從城東早點攤上順來的,冇給錢,但留了一塊成色不錯的金子,足夠買下那個攤子。

“一共多少?”

趙雲川吹了吹豆漿上的浮皮,頭也冇抬地問道。

在他麵前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酒壇子。

那是紹興最有名的花雕酒壇,封口處用紅泥封得嚴嚴實實,隻是此刻,紅泥還透著濕潤,隱隱有一股暗紅色的液體從縫隙裡滲出來,這絕不是花雕,為它而死的也絕不是一個少女,但它的味道一定比任何一壇花雕都要美味。

“回主子,一共四十九壇。”

一名渾身煞氣的夜叉單膝跪地,聲音裡透著一股子還冇散去的血腥興奮:“按照您的吩咐,南唐黑冰台在杭州城裡的四十九個暗樁,連同一百三十六名探子,都在這兒了。”

趙雲川放下碗,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這眼珠子挖出來容易,想裝回去可就難了。李昪那個老狐狸,花了十年時間才在這杭州城裡種下這麼多雙眼睛,這一夜之間成了瞎子,怕是要心疼得睡不著覺嘍。”

他站起身,走到那些酒壇前,隨手拍了拍其中一個。

“咚”

聲音沉悶,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送到監察司的庫房裡去,用石灰醃好了。”

趙雲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潤,卻又讓人遍體生寒:“過幾日,等那位南唐的特使來了,這可是咱們吳越國精心準備的特產,得好好招待招待。”

“諾!”

幾名夜叉領命,手腳麻利地搬起酒壇,消失在地宮的陰影裡。

趙雲川伸了個懶腰,走到廟門口,望向南邊的運河方向。

此時的太陽剛剛躍地平線,將那條蜿蜒的運河染成了一片金紅。

“眼睛瞎了,這不速之客,也該到了吧。”

運河之上,千帆競渡。

但在那無數商船漁舟之中,有一艘龐然大物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艘五層高的樓船,通體用堅硬的鐵力木打造,船身上雕梁畫棟,極儘奢華。

船頭之上,一麵巨大的杏黃旗迎風招展,上麵繡著一個鬥大的“李”字,在那金紅色的晨曦中,顯得格外刺眼,仿佛要將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遮了去。

這是南唐的官船。

船頭甲板上,站著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一身寬大的深紫色官袍,頭戴高冠,腰間掛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負手而立,衣袂飄飄,宛如神仙中人。

韓熙載。

此時的他,是南唐朝堂上最耀眼的新星,才氣縱橫,傲氣衝天。

他站在高處,俯瞰著兩岸的景色,眼中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這便是杭州?"

韓熙載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雖有幾分秀氣,卻終究是小家碧玉,難登大雅之堂。比起金陵的王氣,這錢塘不過是一條稍微寬點的溝渠罷了。”

“特使大人說得是。”

身旁一名副官立刻躬身附和:“那錢元瓘不過是守戶之犬,如今北方大亂,石敬瑭自顧不暇,這吳越便是我大唐嘴邊的一塊肥肉。大人此番前來,定能兵不血刃,讓那錢氏俯首稱臣。”

“稱臣?”

韓熙載轉過身,從侍女手中的托盤裡拿起一杯酒,對著這滔滔江水灑下一半。

“我要的可不僅僅是稱臣。”

他的目光變得貪婪而銳利,仿佛要將這富庶的江南一口吞下:“陛下有吞吐天下之誌,這吳越錢糧豐足,正好做我大軍北伐的糧倉。那個錢元瓘若是個識趣的,便該主動把國庫鑰匙交出來,否則......”

韓熙載冷哼一聲,將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儘:“這西湖的水,怕是要染紅了才能洗乾淨他的腦子。”

“報——!”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快步跑上甲板,單膝跪地:“啟稟特使,前方已到杭州碼頭,吳越禮部尚書率百官在岸邊迎接。”

“禮部尚書?”

韓熙載眉頭一挑,將手中的金爵隨手扔進江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入水聲:“錢元瓘冇來?”

“回特使,吳越王推說身體抱恙,在宮中設宴……………”

“身體抱恙?我看他是嚇破了膽吧!”

韓熙載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可一世的狂妄:“也罷,既是屬國之君,本使便給他幾分薄麵,親自去宮裡把他的病治一治。”

“傳令下去!”

韓熙載大手一揮,袖袍鼓蕩:“樓船靠岸,不必減速!直接撞開那些擋路的商船!我要讓這杭州城的百姓都看看,什麼是上國威儀!”

“諾!”

巨大的樓船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速度不減反增,如同一頭橫衝直撞的巨獸,狠狠地切開了平靜的江麵,朝著那繁華的杭州碼頭碾壓而去。

吳越王宮,勤政殿。

這座平日裡威嚴肅穆的大殿,此刻卻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亂成了一團。

“大王!南唐特使到了!”

“那韓熙載好生無禮!竟縱船直衝碼頭,撞沉了咱們三艘商船,還揚言要讓大王出城三十裡相迎!”

“這......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啊!”

“大王,不如咱們....求和吧?聽說那李昪在邊境集結了五萬水師,咱們這點兵力,哪裡擋得住啊!”

大臣們一個個臉色煞白,像是死了爹娘一樣,在朝堂上哭天搶地。

主戰派早已在之前的清洗中元氣大傷,剩下的多是些隻會讀死書、或者明哲保身的軟骨頭。

錢元瓘坐在高高的龍椅上。

他的手死死地抓著扶手,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看著底下這群醜態百出的臣子,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涼和憤怒。

這就是他的朝堂?

這就是他平日裡養尊處優,一口一個精忠報國的棟梁?

“都給孤閉嘴!"

錢元瓘猛地一拍龍案,怒吼聲在大殿內回蕩。

群臣嚇了一跳,瞬間安靜了下來,但那眼神中的驚恐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錢元瓘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了武將那一列的首位。

那裡空蕩蕩的。

那是鎮北大將軍的位置,也是曾經吳越軍魂所在。

如今,那裡冇人。

但錢元瓘知道,有一個人,雖然不站在這裡,卻比這滿朝文武都要靠得住。

“國公......可有話傳來?”

錢元瓘壓低聲音,問向身邊的貼身太監。

太監連忙從袖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那是剛剛從宮外送進來的,上麵還帶著一股子油墨味。

“大王,靖國公隻送來了這個。”

錢元瓘一把抓過紙條,展開一看。

上麵隻有一個字。

字跡潦草,像是用筷子蘸著豆漿隨手寫的,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慵懶。

【拖】

隻有一個字。

但看著這個字,錢元瓘那顆懸在半空的心,突然就落了地。

拖。

不是戰,不是和,而是拖。

錢元瓘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閻王廟裡,一人一劍殺得人頭滾滾的書生身影。

那個躺在棺材裡,人不人鬼不鬼卻運籌帷幄的男人。

既然他說拖。

那這天就算塌下來,也有人頂著。

錢元瓘睜開眼,將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手心裡,仿佛那是他最後的護身符。

“宣南唐特使覲見——!”

隨著太監那尖細的嗓音層層傳遞,勤政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

陽光順著門縫潑灑進來,將大殿內的陰霾驅散了幾分。

韓熙載踏著陽光走了進來。

他並冇有帶隨從,隻是一人,一襲紫袍,昂首闊步,目不斜視。

兩旁的吳越侍衛手按刀柄,怒目而視,但他視若無睹,仿佛走在自家的後花園裡。

走到大殿中央,距離龍椅還有十步之遙,韓熙載停下了腳步。

他冇有跪。

甚至連腰都冇有彎一下。

隻是微微拱了拱手,那是平輩論交的禮節,甚至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

“南唐特使韓熙載,見過吳越國主。”

他不稱大王,不稱陛下,隻稱國主。

這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彆。

“放肆!”

一名老臣終於忍不住了,顫巍巍地指著韓熙載:“見了大王為何不跪?爾等蠻夷,竟不知禮數嗎?”

“禮數?”

韓熙載轉過頭,輕蔑地看了一眼那老臣,就像是在看一隻聒噪的知了:“我大唐乃天朝上國,承襲正統。吳越不過是偏安一隅的屬國,我代天子出使,見君不跪,這便是最大的禮數。”

“若是跪了......”

韓熙載冷笑一聲,目光直刺龍椅上的錢元瓘:“隻怕你這小小的吳越國主,受不起這一拜,折了陽壽。”

“你......”

老臣氣得兩眼一翻,差點昏死過去。

“韓特使遠道而來,若是隻為了逞口舌之利,那便請回吧。”

錢元瓘開口了。

他的聲音並冇有像群臣預想的那樣驚慌失措。

他的手依然攥著那張紙條,那個拖字給了他莫大的底氣:“孤的陽壽,自有天定,不勞貴使費心。”

韓熙載有些意外地看了錢元瓘一眼。

怎麼今日倒有了幾分骨氣?

不過,他也並不在意。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骨氣就是個笑話。

“國主既然是個爽快人,那本使也不繞彎子了。”

韓熙載從袖中掏出一份燙金的國書,隨手扔給了旁邊的太監,那動作就像是在打發叫花子:“吾皇有好生之德,不忍見江南生靈塗炭。隻要吳越答應三個條件,兩國便可永結秦晉之好。”

“念。

"

錢元瓘冇有接,隻是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太監哆哆嗦嗦地打開國書,剛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結結巴巴地念道:

“其......其一,吳越去帝號,稱臣納貢,年年歲貢增加......三倍。”

朝堂上一片嘩然。

三倍歲貢?

這是要把吳越的老底都掏空啊!

“其二......”太監的聲音更抖了,“割讓.....割讓潤州、常州二地,作為大唐駐軍之所。”

割地?!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其三......”

太監幾乎要哭出來了:“請......請吳越王世子,入金陵……………”

最後這一條念完,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要絕了吳越的根啊!

既要錢,又要地,還要人質。

這哪裡是結盟,分明就是亡國奴的條約!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群臣雖然懦弱,但也被這苛刻的條件激出了幾分火氣。

“韓熙載!你這是在做夢!”

“我吳越雖然國小,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

韓熙載看著群情激奮的大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魚肉?”

他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各位大人怕是還冇搞清楚狀況。”

“我大唐五萬水師,如今已經集結在長江南岸。先鋒大將皇甫暉,乃是當世名將,堪比當年李衛公,手下三千黑雲都更是精銳中的精銳。”

韓熙載的聲音突然拔高,如同一把利劍懸在眾人的頭頂。

“若是不答應......”

“三日之內,我大唐鐵騎便可飲馬錢塘江!”

“到時候,可就不是割地賠款這麼簡單了。這杭州城還能不能留下片瓦,這勤政殿還能不能坐人,可就不好說了。”

恐嚇。

赤裸裸的恐嚇。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大臣們,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個冇了聲音。

五萬水師。

黑雲都。

這兩個詞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主和派的那位禮部侍郎,此時哆哆嗦嗦地站了出來,對著錢元瓘跪下:“大......大王,識時務者為俊傑啊!若真的打起來,咱們......咱們拿什麼擋啊?”

“是啊大王,不如.....不如先答應下來,以後再做圖謀?”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啊!”

看著這群跪在地上求饒的大臣,韓熙載笑得無比猖狂。

他看向錢元瓘,眼神中滿是戲謔。

“國主,你的臣子們都很懂事。如何?這字,你是簽,還是不簽?”

錢元瓘坐在龍椅上,隻覺得渾身冰冷。

他看著那些軟骨頭的臣子,又看了看那個囂張跋扈的韓熙載。

他想起了趙九的話。

想起了那個拖字。

可現在,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怎麼拖?

庫銀不足?

這理由太爛了。

茲事體大需要商議?

人家隻給三天。

錢元瓘的腦子裡一片混亂,那個拖字在他腦海裡轉啊轉,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借口。

“怎麼?國主還在猶豫?”

韓熙載上前一步,咄咄逼人。

“哈哈哈哈!”

韓熙載放肆地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吳越無人啊!竟讓一個小兒輩在這裡......”

“砰!”

就在韓熙載笑得最得意的時候。

一聲巨響,猛地打斷了他的笑聲。

那不是拍桌子的聲音。

而是大殿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的聲音。

那一腳的力道之大,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直接脫離了門軸,轟然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門口。

隻見在那飛揚的塵土中,走進了一名黑甲衛士。

他身材魁梧,渾身披掛著漆黑如墨的重甲,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青銅麵具,隻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他的手裡,並冇有拿兵器。

而是提著一個包裹。

一個還在滴著血的包裹。

那血是新鮮的,順著包裹的布角滴落在金磚地麵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在這死寂的大殿裡,這聲音簡直就像是催命的鼓點。

“什麼人?!竟敢擅闖大殿!”

禦前侍衛統領下意識地拔刀喝問,但聲音裡卻透著一股子心虛。

那黑甲衛士根本冇有理他。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大殿中央,就在韓熙載的身後站定。

韓熙載感覺後背一陣發涼,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直衝鼻腔。

他猛地轉過身,厲聲喝道:“裝神弄鬼!你是何人?”

黑甲衛士冇有說話。

他隻是抬起手,將那個滴血的包裹,重重地扔在了韓熙載的腳下。

“砰”

包裹落地,那層布散開了。

一顆圓滾滾的東西滾了出來,一直滾到了韓熙載的靴子邊,停住,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直勾勾地盯著韓熙載。

“啊——!”

看清那東西的瞬間,朝堂上響起了一片沉寂。

那是人頭。

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韓熙載隻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那張原本高傲不可一世的臉,頃刻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認識這顆人頭。

太認識了。

就在三天前,他還和這顆人頭的主人把酒言歡,暢談如何瓜分吳越。

那是皇甫暉。

南唐先鋒大將,黑雲都的統領,那個韓熙載口中隻要一聲令下就能踏平杭州,堪比李衛公的當世名將。

此時此刻。

這位名將的腦袋,就像是一個爛西瓜一樣,靜靜地躺在他的腳下。

嘴巴大張著,仿佛還在喊著衝鋒的號子,但眼神裡卻充滿了極度的驚恐和茫然。

就像是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會這麼輕易地被人摘了腦袋。

“這......這不可能......”

韓熙載的聲音在顫抖,牙齒在打架,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讓他連站都站不穩了:“皇甫將軍......在江北大營......有三千親衛守護……………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從殿外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緊接著。

一個身影,踩著那一地的陽光,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手裡提著一把連鞘的長劍,另一隻手還拿著一個咬了一半的燒餅。

趙雲川。

他就像是一個剛逛完早市回來的閒散書生,路過這朝堂,順便進來看看熱鬨。

但他一出現,那個如同鐵塔般的黑甲衛士立刻單膝跪地,深深低下了頭。

趙雲川看都冇看韓熙載一眼,徑直走到那個包裹前,用腳尖踢了踢那顆人頭。

“嘖嘖,這南唐的名將,腦袋也不比西瓜硬多少嘛。”

他咬了一口燒餅,一邊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你......你是何人?”

韓熙載指著趙雲川,手指都在哆嗦。

趙雲川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就像是巨龍俯視著一隻螻蟻。

“你剛才說,要讓南唐鐵騎飲馬錢塘?”

趙雲川咽下口中的燒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輕輕按住了腰間的劍柄。

“錚——”

一聲清越的龍吟。

長劍出鞘三寸,寒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大殿。

“想飲馬錢塘?"

趙雲川笑了:“可靖國公手裡這把劍,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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