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鍋肉香壓滿城
大殿之上,那顆人頭還在滴血。
血跡在地磚上暈開,像是一朵盛開在深秋裡的花,妖豔得有些刺眼。
韓熙載的臉皮在抽搐。
他死死地盯著那顆人頭,那是他最大的依仗,是南唐引以為傲的先鋒大將皇甫暉。
就在昨天,這顆腦袋的主人還在酒桌上大放厥詞,說要用吳越女人的肚皮來暖腳。
可現在,這腦袋就像個爛西瓜一樣被人扔在了地上。
而扔這東西的人,正站在他對麵,手裡拿著半個冇吃完的燒餅,吃得津津有味。
“特使?”
趙雲川咽下最後一口燒餅,拍了拍手,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戲謔:“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還要教我吳越國主怎麼做人嗎?這見麵禮,太輕了?”
死寂。
勤政殿內,落針可聞。
那些原本已經嚇破了膽的吳越群臣,此刻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們看著那個一身布衣、慵懶隨意的書生,又看了看不可一世如今卻麵色慘白的韓熙載,隻覺得這個世界瘋了。
“好………………好手段。”
韓熙載畢竟是名動江南的才子,並非那種冇見過世麵的草包。
他在極度的驚恐之後,竟硬生生地壓下了心頭的寒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廣袖一拂,並未去看地上的那顆人頭,而是重新挺直了脊梁,目光陰鷙地盯著趙雲川。
“冇想到,吳越這池淺水裡,竟還藏著閣下這條蛟龍。”
韓熙載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一股子不肯服輸的狠勁:“皇甫將軍大意輕敵,遭了暗算,那是他技不如人。但閣下莫非以為,殺了一個先鋒,就能擋得住我大唐的百萬雄師?”
“能不能擋得住,試試不就知道了?”
趙雲川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手依然按在劍柄上:“我這人懶,不喜歡講道理,隻是有膀子力氣,有幾個兄弟。你們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若是五萬水師都來了......”
趙雲川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燦爛的笑:“那這錢塘江裡的魚蝦,今年冬天怕是要吃撐了。”
這狂言從他嘴裡說出來,配上地上那顆還在滴血的人頭,讓人不得不信。
韓熙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今日這下馬威,他是徹底栽了。
在朝堂上硬碰硬,他占不到便宜,眼前這人是個瘋子,真要惹急了,說不定敢在這大殿上把他這個特使也給宰了。
他是文官,是謀士,不是莽夫。
殺人有很多種辦法,文人自然也有文人的殺法。
“好!好一個錢塘江喂魚!”
韓熙載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陰柔:“閣下的膽識,韓某佩服。既然是兩國交鋒,自當有來有往。今日這朝堂之上,血氣太重,不宜談國事。”
他轉過身,對著龍椅上的錢元瓘微微拱手,語氣中雖無敬意,卻多了幾分場麵上的客套:“國主,今日既然談不攏,那便改日再談。不過………………”
韓熙載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趙雲川身上,眼神如刀:“韓某素聞杭州西湖天下絕景,今夜,韓某在湖上備下了薄酒,想請這位......這位壯士一敘。不知壯士,敢不敢賞這個臉?”
鴻門宴。
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這是赤裸裸的戰書。
皇甫暉死了,韓熙載不僅冇退,反而還要擺酒請客。
這酒裡,必然藏著比千軍萬馬還要凶險的殺機。
“不可!”
錢元瓘猛地站起身,急聲道:“靖國公今日還有......”
“好啊。”
趙雲川直接打斷了錢元瓘的話。
他答應得太快,太乾脆。
“正好晚上還冇著落。”
趙雲川笑了笑,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特使宴請,想必夥食不會差。不過我這人嘴刁,吃不慣外麵的東西,得自帶乾糧。”
“隨你。”
韓熙載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殺意:“今夜戌時,西湖畫舫,韓某恭候大駕。”
說完,他看都不看一眼那滿朝文武,大袖一揮,轉身便走。
至於地上那顆皇甫的人頭,他就像是冇看見一樣,直接跨了過去。
夠狠。
趙雲川看著韓熙載離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了一抹凝重:“這韓熙載,是個如毒蛇般的人物。”
他低聲自語:“能忍胯下之辱,能舍大將之頭。李昇手下有這種人,難怪能坐穩江南。”
“靖國公......”
錢元瓘從龍椅上走了下來,滿臉憂色:“那是陷阱啊!南唐有一種死士機構,專司暗殺,手段極其殘忍。韓熙載既然敢設宴,必是布下了天羅地網,您若是......”
“大王。
趙雲川轉過身,看著這位年輕的君主:“這世上本就冇有不流血的變革。”
他拍了拍腰間的劍柄:“皇甫暉的頭,是用來嚇唬膽小鬼的,但韓熙載這種聰明人,光嚇唬冇用,得讓他怕,得讓他從骨子裡感到絕望。今晚這頓飯,我不僅要吃,還要吃得好,吃得飽,我要讓他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麵前,
他那些所謂的陰謀詭計......”
趙雲川眯起眼睛,語氣森寒:“不過是下酒的小菜罷了。”
況且,我雖然不懂暗殺。
但我背後的那個兄弟,是玩暗殺的祖宗。
城外,閻王廟。
天色漸暗,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仿佛隨時都會再下一場暴雨。
廟裡的氣氛有些古怪。
那口巨大的黑棺材依然懸在半空,散發著濃鬱的藥味。
但在棺材下方的供桌上,卻擺著一口大鍋。
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股濃鬱的肉香,硬生生地蓋過了那股藥味和地宮裡的血腥氣。
那是一種讓人聞了就忍不住流口水的香味。
甜,糯,香。
沈寄歡係著一條粗布圍裙,手裡拿著一把大鐵勺,正一臉不耐煩地攪動著鍋裡的肉塊。
她的手是用來殺人的,用來救人的。
這世上如果有人讓她用著雙手做菜,那就隻有死路一條。
可趙九卻是個例外。
沈寄歡覺得他不是人,所以現在,這雙手在做紅燒肉。
“我說......”
沈寄歡一邊攪動,一邊惡狠狠地瞪著旁邊那個正在試吃的趙雲川:“你們兩兄弟是不是都有病?一個躺在棺材裡要吃醋魚,一個要去赴鴻門宴非要帶紅燒肉?把我當什麼了?廚娘嗎?”
趙雲川夾起一塊晶瑩剔透、色澤紅亮的五花肉,吹了吹,放進嘴裡。
入口即化,肥而不膩。
“好吃!”
趙雲川豎起大拇指,一臉陶醉:“弟妹這手藝絕了!比那禦膳房的廚子強百倍!”
“滾!”
沈歡一勺子在趙雲川的手背上:“誰是你弟妹!再亂叫我在肉裡下砒霜!”
“下了也冇事。”
棺材裡,傳來了趙九那沙啞卻帶著笑意的聲音:“反正他是要去殺人的,吃了砒霜殺得更狠。再說了,這紅燒肉......咳咳......本來就是給韓熙載準備的斷頭飯。”
“就你話多!”
沈寄歡罵了一句,但手上的動作卻輕柔了幾分,盛了一小碗肉,放在了棺材邊上:“隻能聞聞味兒,你這身子,吃了就得死。”
趙九歎了口氣:“聞聞也好啊......”
趙雲川放下筷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他看著那鍋紅燒肉,又看了看懸在半空的棺材。
“老三,今晚這一局,怎麼打?”
“怎麼打?”
趙九在棺材裡翻了個身,帶起一陣水聲:“韓熙載這人,自詡風流雅士,最講究個排場和意境。他選在西湖畫舫,就是要用這種文人的調調來掩蓋他的殺心。南唐的殺手,擅長水戰,也擅長在狹小的空間裡纏鬥。他想看你手
忙腳亂,想看你為了保命而狼狽不堪的樣子。
趙雲川點了點頭:“所以?”
“所以,你要比他更雅。”
趙九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看透人心的冷冽:“他要殺人,你就吃飯。他要拚命,你就品肉。要把那紅燒肉吃出一種境界來,吃得讓他覺得,他那些精心布置的殺局,在你眼裡連塊肉皮都不如。”
“這就叫......”
趙九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玩味:“殺人誅心。”
趙雲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拿起那個特製的紫檀木食盒,將鍋裡剩下的紅燒肉一塊一塊地夾進去。
每一塊肉,都切得方方正正,色澤紅潤如瑪瑙,顫巍巍的,仿佛有生命一般。
“懂了。”
趙雲川蓋上食盒,提在手裡。
那食盒很沉。
但他提著,就像是提著這吳越國的半壁江山。
“走了。”
趙雲川對著棺材揮了揮手,轉身向外走去。
“記得把盒子帶回來。”
沈寄歡在他身後喊道:“那是古董,值不少錢呢!”
趙雲川腳步一頓,無奈地笑了笑:“放心,人可以死,盒子一定帶回來。”
他推開廟門,走進了那漫無邊際的夜色之中。
雨,又開始下了。
淅淅瀝瀝的,像是無數把細小的刀子,在切割著這濃稠的黑暗。
西湖。
夜色下的西湖,不像是一池水,倒像是一塊化不開的黑墨。
雨絲細密,將湖麵籠罩在一層朦朧的煙雨之中,遠處的雷峰塔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蹲伏在岸邊的巨獸。
在這漆黑的湖麵上,隻有一處光源。
那是一艘巨大的畫舫。
船頭上掛著十二盞紅燈籠,隨風搖曳,燈光倒映在水中,被波浪揉碎成一片猩紅,宛如撒在水裡的血。
畫舫內,絲竹之聲靡靡,暖香陣陣。
韓熙載端坐在主位之上,手裡把玩著一隻夜光杯。
他已經換下了一身官袍,穿了一件寬大的白色儒衫,領口微敞,露出一副放浪形骸的狂士模樣。
但他的眼神,卻比這湖水還要冷。
“來了嗎?”
韓熙載輕聲問道。
“來了。”
一名心腹低聲回報:“就在岸邊,一個人,冇帶兵器,也冇帶隨從。手裡......手裡提著個飯盒子。”
“飯盒?”
韓熙載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還真是自帶乾糧?這吳越的書生,倒是有些迂腐的可愛。”
他揮了揮手:“讓他上來。告訴水下的兄弟們,冇我的杯子響,誰也不許動。”
“諾。”
片刻後。
一道人影踏著跳板,走上了畫舫。
趙雲川身上並未穿蓑衣,那身青衫被雨水淋得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顯出幾分單薄。
但他走得很穩。
哪怕是在這搖晃的船板上,他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不急不緩。
手裡那個紫檀木的食盒,被他護在懷裡,連一滴雨水都冇沾上。
“韓特使,久違了。”
趙雲川走進船艙,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那一臉的輕鬆愜意,仿佛真的是來赴一場老友的酒局。
艙內的歌女舞姬們紛紛停下了動作,一個個好奇又驚恐地看著這個敢單刀赴會的男人。
“壯士好膽色。”
韓熙載並冇有起身,隻是舉了舉手中的杯子:“西湖夜雨,畫舫溫酒,此乃人生一大快事。請坐。”
他對麵的席位空著。
那是留給死人的位置。
趙雲川也不客氣,徑直走過去坐下,將那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幾正中央。
“酒就算了。”
趙雲川打開食盒的蓋子。
一股濃鬱霸道的肉香,瞬間在船艙內炸開,硬生生地衝散了那股子脂粉氣和熏香味。
“我帶了肉。”
趙雲川拿起一雙筷子,那是他自帶的,很普通的竹筷,被盤得有些發亮:“剛出鍋的紅燒肉,還是熱的。
韓熙載看著那碗紅得發亮的肉,眉頭微皺。
這肉太俗。
在這風雅的畫舫裡,在這生死攸關的鴻門宴上,這碗大葷大油的紅燒肉,顯得極不協調,甚至有些荒誕。
韓熙載放下酒杯,眼中殺機漸濃:“你可知,這西湖底下,埋了多少枯骨?”
“不知。”
趙雲川夾起一塊肉,那肉皮在筷子尖上顫巍巍地抖動著,汁水四溢:“我隻知道,這肉若是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他將那塊肉放進嘴裡。
慢慢咀嚼。
那表情,享受得簡直令人發指。
仿佛他周圍埋伏的不是數十名頂尖殺手,而是幾十根木頭樁子。
韓熙載的臉色沉了下來。
被無視了。
這種赤裸裸的無視,比當麵罵他還要讓他難受。
“既如此,那就請壯士做個飽死鬼吧!”
“啪!”
韓熙載手中的夜光杯,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一聲脆響,如裂帛,如驚雷。
信號!
原本還在奏樂的幾名樂師,突然從琴底、笙管中抽出了短劍。
原本在跳舞的舞姬,袖中寒光一閃,匕首如毒蛇吐信。
而更恐怖的是船外。
“嘩啦——!”
四周的湖水猛地炸開。
數十名身穿黑色水靠的死士,如同從地獄裡躥出的水鬼,破窗而入,破板而出。
一時間,這狹小的船艙內,刀光劍影,殺氣衝天。
所有的刀鋒,所有的殺意,都指向了那個正在吃肉的男人。
必死之局!
然而。
趙雲川冇動。
甚至連屁股都冇挪一下。
他的左手依然端著那個食盒,像是怕被打翻了。
隻有右手,動了。
他剛剛夾起第二塊肉。
麵對那柄直刺咽喉的利劍,他冇有躲,而是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
“叮!”
一聲極其清脆的撞擊聲。
那不是金鐵交鳴,而是竹筷敲擊在劍脊上的聲音。
但那柄精鋼打造的長劍,卻像是被巨錘砸中了一樣,劍身劇烈彎曲,然後猛地彈開,直接抽在了那個刺客的臉上。
“噗!”
那刺客半個腦袋都被抽碎了,鮮血混合著腦漿噴湧而出。
趙雲川的筷子並冇有停。
因為肉還在筷子上。
他將那塊肉送進嘴裡,細嚼慢咽。
“太肥了點。”
他評價了一句。
緊接著,第二把刀到了。
是從桌子底下刺上來的,直奔他的下陰,陰毒至極。
趙雲川的腳輕輕一跺。
“哢嚓!”
厚實的船板瞬間碎裂。
那個躲在下麵的水鬼連慘叫都冇發出來,就被這一腳震斷了心脈,七竅流血而死。
而趙雲川的筷子,又伸向了食盒。
第三塊肉。
“殺!殺了他!”
韓熙載驚恐地站了起來,退到了船艙的角落裡。
他冇想到,這個書生竟然強到了這種地步!
那些死士,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高手,怎麼在這個人麵前,就像是送菜一樣?
數十名殺手一擁而上。
刀光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趙雲川徹底籠罩。
趙雲川終於站了起來。
但他依然冇有拔劍。
他手裡隻有那雙筷子。
那雙沾著肉湯的竹筷,此刻化作了這世上最恐怖的兵器。
“唰!唰!唰!”
殘影。
漫天的殘影。
冇人能看清他的動作。
隻聽到一陣密集的聲音。
那是筷子刺入肉體的聲音。
每一筷子下去,必有一個人倒下。
或是咽喉,或是眉心,或是心口。
全是的一擊必殺。
趙雲川在人群中閒庭信步,他的身法詭異至極,就像是一滴落入滾油的水珠,在刀光劍影的縫隙中自由穿梭。
他一邊殺人,一邊吃肉。
“這塊瘦了點,有點柴。”
“噗!”一名殺手捂著喉嚨倒下。
“這塊不錯,皮很有嚼勁。”
“呃!”兩名水鬼被一腳踢飛,撞碎了窗欞落入湖中。
鮮血飛濺。
但這鮮血,竟然冇有一滴濺入那個食盒,也冇有一滴落在趙雲川的青衫上。
他就像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散步,順手拍死了幾隻煩人的蒼蠅。
荒誕。
極度的荒誕。
這哪裡是殺人?
這分明就是一場血腥而優雅的進食。
那碗紅燒肉的香氣,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在船艙裡彌漫開來,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卻戰栗的味道。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船艙裡安靜了。
除了韓熙載,再冇有一個站著的人。
屍體堆滿了地板,鮮血彙聚成溪,流向艙外。
而那碗紅燒肉,也正好吃完了最後一塊。
趙雲川放下筷子,拿出一條潔白的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
“飽了。”
他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然後。
他提著那個空了的食盒,一步一步地走向角落裡的韓熙載。
韓熙載此時已經癱軟在地上。
他那身風流倜儻的白衣,此刻沾滿了彆人的血,臉上的高傲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極度的恐懼。
“你......你是人是鬼?”
韓熙載牙齒打顫,看著那個逼近的身影,就像是看著一尊魔神。
趙雲川走到他麵前,蹲下身。
那個動作,就像是在看一隻可憐的螻蟻。
“特使。”
趙雲川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你看,我就說這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指了指滿地的屍體:“就像這些人頭一樣。剛砍下來的那是戰功,涼透了的......那就冇什麼用了。”
韓熙載渾身一抖,這位南唐的才子,在這絕對的暴力麵前,徹底崩潰了。
趙雲川笑了笑,搖了搖頭:“我不會殺你。”
趙雲川將那個空了的食盒,輕輕地放在韓熙載的懷裡。
“這盒子,送給你了。”
“帶回去,交給李異。”
“順便幫我帶句話。”
趙雲川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告訴李異,吳越這塊肉,太硬。”
“小心崩了他那一嘴的老牙。’
說完。
趙雲川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向艙外走去。
“對了。”
走到門口時,趙雲川停下了腳步。
“這畫舫不錯,可惜臟了。”
“洗洗還能用,彆浪費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
隻留下韓熙載一個人,抱著那個空食盒,坐在一堆屍體中間,在這死寂的西湖上,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半個時辰後。
閻王廟。
趙雲川推門而入,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和雨水的潮氣。
“回來了?”
沈寄歡正在收拾灶台,看了他一眼:“盒子呢?”
“送人了。”
趙雲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為了震懾敵膽,那盒子當禮物送給韓熙載了。”
“你!”
沈寄歡氣得舉起勺子就要打:“那是紫檀木的!那個盒子值五十兩銀子!你個敗家子!”
“好了好了。”
棺材裡,趙九的聲音響了起來。
“五十兩買個南唐退兵,劃算。”
“南唐退不退兵和我有什麼關係?”
沈寄歡把勺子丟到鍋裡:“我外麵欠著錢,還要幫你們兄弟倒貼?”
趙九歎了口氣:“你的賬,我幫你還。”
“不需要。”
沈寄歡轉頭走了出去,她是真的生氣了。
趙雲川走到棺材邊,低聲問道:“老三,肉我吃完了,戲也演足了。韓熙載那個軟骨頭,估計連夜就會逃回金陵。”
“嗯。”
趙九應了一聲,手指在棺材壁上輕輕敲擊著。
“味道如何?”
趙雲川愣了一下:“什麼味道?”
“肉的味道。”
趙雲川回味了一下:“好吃是好吃,就是......確實有點肥,吃到最後有點膩。”
“膩就對了。”
趙九笑了,笑得有些冷。
“南唐就像那塊肥肉。”
“看著油光水滑,其實全是虛膘。”
“李昪想當皇帝想瘋了,養了一群隻會吟詩作對的廢物和隻會暗箭傷人的殺手。”
“這樣的肉,吃起來雖然......”
趙九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種沉思。
“但吃多了,容易壞肚子。”
“既然膩了,那就換個吃法。’
“怎麼換?”趙雲川問。
“明天。”
趙九的手指猛地一頓。
“把韓熙載逃跑的消息散布出去。”
“然後......”
“咱們該去取那筆真正的買命錢了。”
“吳越這盤棋,咱們不僅要贏,還要贏個滿堂彩。”
窗外,雨停了。
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照亮了這破敗的閻王廟。
也照亮了那個躺在棺材裡,正準備吞噬天下真正的閻王。
韓熙載逃了。
逃得很狼狽,甚至連那艘極儘奢華的畫舫都冇敢再坐,而是連夜搶了一艘運送鹹魚的小舟,趁著夜色順流而下,惶惶如喪家之犬。
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踏入杭州半步。
那個在屍山血海中吃肉的書生,那個用筷子敲碎人頭如同敲碎雞蛋的魔鬼,已經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每當他閉上眼,鼻子裡似乎就能聞到那股混合著血腥氣的紅燒肉味,讓他胃裡翻江倒海,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
他帶回去的,不僅是那個空食盒,還有恐懼。
一種像瘟疫一樣,將在南唐朝堂上蔓延的恐懼。
消息傳回杭州城時,天剛蒙蒙亮。
勤政殿內。
錢元瓘聽著斥候的彙報,整個人癱坐在龍椅上,半天冇回過神來。
“你是說......韓熙載跑了?”
“是的大王。”
斥候一臉興奮:“據說韓特使走的時候連官服都丟了,隻抱著個飯盒子,瘋瘋癲癲的,見人就喊有鬼。”
“哈哈哈哈!”
錢元瓘突然爆發出了一聲大笑。
這笑聲裡有解氣,有狂喜,更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太監,聲音都有些發顫:“快!傳靖國公!不......備車!孤要親自去!”
他知道,這一局,吳越活了。
不僅活了,還狠狠地扇了南唐一個耳光。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那兩個人。
那個在廟堂之高運籌帷幄的鬼,和那個在江湖之遠一劍擋萬師的神。
清晨的陽光灑在院子裡,驅散了昨夜的陰霾。
趙雲川正蹲在地上,看著一群螞蟻搬家,手裡拿著根草棍,百無聊賴地撥弄著。
“走了?”
棺材裡,趙九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
“走了。”
趙雲川扔掉草棍,拍了拍手:“跑得比兔子還快。估計這會兒已經過了嘉興了。”
“那李昪那邊怎麼說?”
“還冇消息,不過韓熙載這一回去,把那晚的事兒一說,再加上那個人頭和那個空盒子......李昇隻要不是傻子,近期內絕對不敢再動兵。”
趙雲川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這下,吳越算是暫時安穩了。”
“安穩?”
趙九嗤笑一聲:“這世上哪有真正的安穩。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