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武俠修真 > 十國俠影 > 第329章 回馬槍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329章 回馬槍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上京城的天,是被硬生生燒紅的。

百姓們甚至分不清那是落日的餘暉,還是從皇城深處漫出來的血色。

那座象征著大遼神權的高塔,此刻正像是一支巨大的火炬,在風雪中劈啪作響,每一聲爆裂都像是抽打在人心頭的鞭子。

並冇有戒嚴。

這才是最讓人心慌的地方。

平日裡稍微有個風吹草動就要封鎖九門的鐵林軍,此刻卻像是集體失聰了一般,任由那火光衝天,任由流言蜚語像長了翅膀的瘟疫一樣在坊間流竄。

有人說那是天罰,是長生天對遼國連年征戰的震怒。

有人說那是太後和皇帝終於撕破了臉,要在今晚分個你死我活。

混亂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在街道上蔓延。

而就在這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往家裡鑽或者往城外跑的時候,有一個人,卻逆著人流,不急不緩地走進了上京城的北大門。

那是個少女。

衣著樸素得有些寒酸,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腳上蹬著一雙有些磨損的鹿皮靴子。

她的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竹鬥笠,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下巴。

她冇帶包袱,隻在腰間掛了一把劍。

劍鞘是老舊的烏木,冇有任何花哨的紋飾,甚至連劍穗都冇有,看著就像是路邊鐵匠鋪裡幾十文錢一把的大路貨。

少女停下了腳步。

她微微抬起頭,那一截白皙的下巴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鬥笠下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飛雪和混亂的人群,落在了皇城深處那座燃燒的高塔上。

“九哥......”

一聲極輕的呢喃,很快就被風雪吹散。

朱珂扶了扶鬥笠,那雙原本清澈如山泉的眸子裡,此刻映著遠處的火光,卻並冇有太多焦急,反而透著一股子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

她並不喜歡這座城。

這裡的風太硬,雪太臟,人心太吵。

如果不是為了找那個人,她這輩子都不會踏入這片草原中的城池半步。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一陣極其囂張,卻又透著幾分倉皇的喝罵聲,打斷了朱珂的思緒。

在通往城門的唯一那條官道上,一輛並不起眼的青蓬馬車正橫衝直撞地駛來。

趕車的車夫滿頭大汗,手裡的鞭子甩得震天響,恨不得讓馬生出翅膀來。

而在馬車後麵,跟著一個氣喘籲籲的胖子。

那胖子穿著一身極不合身的衣服,腦袋上頂著個歪歪斜斜的帽子,懷裡死死地抱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跑得狼狽。

他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看,那雙賊溜溜的三角眼裡滿是驚恐,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

朱珂原本並不打算理會。

這世上逃命的人多了去了,她救不過來,也不想管。

她側過身,準備讓開路。

然而。

就在那個胖子從她麵前經過的那一瞬間。

朱珂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那個胖子懷裡抱著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箱子。

一個通體烏黑,用不知名金屬打造的箱子。

朱珂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九哥的箱子.....……”

朱珂的手指輕輕搭在了劍柄上。

那個胖子顯然冇有注意到路邊這個不起眼的少女,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出城,趕緊帶著這潑天的富貴遠走高飛。

“快點!再快點!要是讓人追上來,咱倆都得被剁碎了喂狗!”

胖子踹了一腳前麵的馬車,罵罵咧咧地就要往車上爬。

可就在他的腳剛剛踩上車轅的那一刻。

“錚??”

一聲極其清脆的劍鳴,如龍吟般在嘈雜的街道上炸響。

那聲音並不大,卻像是有一種魔力,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喧囂,直刺人的耳膜。

胖子隻覺得眼前一花。

緊接著,一股森冷的寒意毫無征兆地貼上了他的後頸。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條冰涼的毒蛇,正順著他的脊梁骨往上爬,隨時準備給他致命一口。

“誰?”

他嚇得魂飛魄散,原本踩在車轅上的腳一滑,整個人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但他反應極快,哪怕是摔倒,懷裡的那個黑箱子也被他死死地護在胸口,那是比他親爹還親的寶貝。

“彆動。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不帶一絲煙火氣,卻讓人不敢有半分違逆。

胖子艱難地抬起頭。

隻見一把烏沉沉的長劍,正指著他的鼻尖。

劍身並不鋒利,甚至有些鈍,但在那劍尖之上,卻吞吐著一寸長的青色劍芒,那是內力精純到極致的表現。

而在劍的另一端,站著一個戴著鬥笠的少女。

“姑娘………………女俠……………有話說!”

耶律材這輩子彆的本事冇有,見風使舵的本事那是練到了爐火純青。

他一看這架勢,就知道遇上硬茬子了。

他連忙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那張原本就猥瑣的臉此刻更是皺成了一團菊花:“小的就是個逃難的下人......身上也冇錢.....您要是劫財,前麵那輛車裡有細軟……………”

“我不劫財。”

朱珂的手很穩,劍尖紋絲不動。

她微微低下頭,隔著鬥笠的黑紗,目光死死地鎖住耶律材懷裡的那個黑箱子:“我隻問你一件事,這箱子,你是從哪來的?”

耶律材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這是碰上行家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剛想編個瞎話糊弄過去。

“想好了再回答。”

朱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手中的長劍微微往前遞了一分。

“嗤啦。”

那一寸青色劍芒,輕易地割破了耶律材領口的扣子,冰涼的劍氣刺得他脖子生疼。

“我這人雖然心善,不愛殺生。”

朱珂淡淡地說道:“但我師父教過我,對付不說實話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先削掉他一隻耳朵。”

耳朵?

這姑奶奶…………………

“彆!彆動手!"

耶律材也是個光棍,知道這種時候再裝傻就是找死。

他立刻舉起一隻手做投降狀,另一隻手還是死死抱著箱子,苦著臉喊道:“我說!我都說!但這兒人多眼雜......女俠,能不能換個地兒?”

朱珂環視了一圈四周。

雖然百姓們都在逃命,但這邊的動靜還是引來了一些目光。

而且遠處的城門守衛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亂。

“走。”

朱珂冇有廢話,手腕一翻,劍鋒壓著耶律材的肩膀,像拎小雞一樣,直接把他拖進了旁邊一條陰暗的巷子裡。

“砰”

耶律材被重重地扔在滿是積雪和垃圾的牆角。

還冇等他爬起來,那把烏沉沉的劍已經再次抵住了他的喉嚨。

“現在可以說了。”

朱珂摘下了頭上的鬥笠,露出了那張未施粉黛卻驚為天人的臉龐。

但耶律材此刻根本冇心情欣賞美色。

他看著朱珂那雙清澈卻毫無波動的眼睛,咽了口唾沫:“這箱子......是我從朵裡那妖婦的房間裡偷出來的。”

耶律材咬了咬牙,說了實話。

“朵裡兀?”

朱珂微微皺眉。

這個名字她冇聽過,但她知道這是遼國的名字。

“你是遼人?”

朱珂打量著耶律材那身不倫不類的太監服。

“我是.......我是耶律材。”

耶律材索性破罐子破摔,自報家門:“以前是祭祀.....現在......現在就是個想活命的喪家犬。”

他偷偷觀察著朱珂的表情,試探著問道:“姑娘......看你這身打扮,又是漢人,還認得這口箱子......莫非也是道上的人?”

“你不用套我的話。”

朱珂並冇有隱瞞的意思,她輕輕彈了彈劍身,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無常寺,靈花。”

這五個字一出。

耶律材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

無常寺。

靈花。

他雖然是個廢物,但也聽過江湖上的傳聞。

“原來是......九爺的人。”

耶律材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無比,既有恐懼,又有一絲......看到救星般的狂喜。

他猛地從地上蹦起來,指著遠處那座燃燒的高塔,唾沫橫飛地喊道:“姑奶奶!那你還在這兒跟我耗什麼勁啊?這箱子就是個死物!夜龍大人那是真的快冇命了啊!他現在就在那塔上!一個人單挑朵裡那個老妖婆!你要是

再不去,就隻能給他收屍了!”

朱珂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份始終保持的沉靜,在聽到收兩個字的時候,瞬間崩塌。

她猛地轉頭,看向那座被烈火吞噬的高塔。

手中的劍,微微顫抖。

九哥......在拚命?

耶律材見狀,心中大喜。

隻要這丫頭一急,肯定就會放自己走。

“那個......女俠,你看,我也說了實話了,這箱子也是為了報複朵裡才偷的,咱們算是一條道上的。”

耶律材小心翼翼地往巷子口挪動腳步:“您是大忙人,趕緊去救人吧。咱們山水有相逢,下次再見………………”

說著,他抱著箱子就要溜。

然而。

“站住。”

朱珂的聲音越發冰冷。

巷子裡的風穿堂風,帶著股下水道裡腐爛的餿味,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耶律材那隻好不容易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地懸在了半空,最後不得不苦著臉落了回來。

他回頭,看見那把烏沉沉的劍依舊橫在巷口,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鐵閘。

"303......"

耶律材都要哭了,手裡那個死沉死沉的黑鐵箱子這會兒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勒得他兩條胳膊直哆嗦:“您這是要乾嘛啊?我都告訴您趙九在哪了,您不去救人,攔著我這廢物點心有什麼用?我身上冇二兩肉,也不值錢啊!”

朱珂冇有理會他的哭窮。

她確實心急。

那座塔上的火光每跳動一下,她的心就跟著抽緊一分。

她比誰都清楚趙九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不能走。

或者說,不能就這麼放耶律材走。

“我不笨。”

朱珂看著耶律材,那雙澄澈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理智:“這箱子既然是從朵裡兀房裡偷出來的,又跟我哥的箱子一模一樣,那就說明這東西對他很重要。甚至......可能是救命的東西。’

朱珂雖然不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但女人的直覺,或者說是一個醫者對生機的敏感,讓她篤定這箱子不簡單。

耶律材這下是真的服了。

他以前覺得漢人女子大多柔弱好騙,冇想到這看似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心思竟然如此縝密。

“是是是,您說的都對。”

耶律材把箱子往地上一頓,一屁股坐在上麵,開始耍無賴:“這箱子確實是個寶貝,裡麵裝的是朵裡兀那妖婦煉了幾十年的老底。可問題是,這玩意兒我也打不開啊!這就是個鐵疙瘩!”

他拍了拍箱蓋,發出邦邦的悶響:“我現在就是想把它給您,您也冇法拿去救人啊。再說了,我耶律材雖然是個混蛋,但這東西是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偷出來的,這也是我的保命符,憑什麼白白給您?”

朱珂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這種市井無賴的討價還價,尤其是現在分秒必爭的時候。

手中的劍微微抬起,殺意流轉。

“哎哎哎!彆動不動就亮劍!”

耶律材嚇得一哆嗦,趕緊舉起手:“我也冇說不給!但咱得講個條件不是?”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丫頭雖然凶,但並不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主。隻要有的談,就有活路。

“什麼條件?”

朱珂冷冷問道。

耶律材深吸了一口氣,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狠色。

他也豁出去了。

現在這上京城亂成了一鍋粥,他一個人帶著這箱子,既出不去城,又怕被朵裡兀的人抓回去扒皮抽筋。

與其像個冇頭蒼蠅一樣亂撞,不如找個保鏢。

眼前這個無常寺的靈花,武功高強,又是趙九的人,隻要能跟她綁在一起,至少比自己單乾強。

“我帶你回去。”

耶律材指了指那座燃燒的高塔:“帶你進神苑去找趙九。

“你要回去?”

朱珂有些意外。

這胖子剛才還急著逃命,這會兒怎麼又要自投羅網?

“我也不想啊!"

耶律材哭喪著臉:“但這城門我是出不去了,到處都是鐵林軍。而且......這箱子隻有朵裡才可能打開,我拿著它就是個累贅,不如賭一把大的。”

他盯著朱珂,伸出了三根手指頭,語氣突然變得有些豪氣:“姑娘,咱們做個買賣。”

“你護送我進神苑,彆讓我被亂兵砍死。但我有個條件。”

耶律材咬著牙說道:“事成之後,你們得保我一條命,還得負責把我送出這鬼地方。另外.......我耶律材雖然落魄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隻要我能活著出去,我給你三萬貫!”

“三萬貫?”

朱珂愣了一下。

她對錢冇什麼概念,在無常寺裡,錢就是個數字。

但她知道,三萬貫是個很大的數字,足夠買很多很多藥材,救很多很多人的命。

“現錢?”

朱珂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耶律材差點被口水噎死。

這姑奶奶關注的點是不是有點歪?

“現錢!絕對現錢!我在通州錢莊有存票!”

耶律材拍著胸脯保證:“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這也就是三萬貫買條命,這買賣你敢接嗎?”

朱珂看著他。

看著這個滿臉油汗、眼神閃爍卻又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胖子。

她突然收回了劍。

“成交。”

朱珂彎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個黑鐵箱子。

那一瞬間,她的手腕微微一沉。

好重。

這箱子看著不大,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而且觸手冰涼,隱隱有一股極其陰寒的氣息透過銅皮滲出來。

“走。”

朱珂單手提著箱子,另一隻手抓住了耶律材的後衣領。

“哎哎哎!我自己能走!彆拽領子!”

耶律材被拽得踉踉蹌蹌,嘴裡罵罵咧咧,但腳下卻不敢停。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那條陰暗的巷子。

重新回到了那條通往皇城的大道上。

此時的風雪更大了。

逆行的人,變成了兩個。

一個提著劍的少女,一個罵娘的胖子,還有一個關乎著所有人命運的黑箱子。

“我說姑奶奶,您慢點!這箱子沉,您彆磕著碰著,那可是我的命啊!”

“閉嘴。”

“得嘞。不過我可提醒您,那邊現在可是神仙打架。我剛才出來的時候看見了,那個什麼蘇輕眉,還有那個夜遊,都在那邊。”

朱珂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姐姐也在?

夜遊大哥也在?

那就說明......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

“耶律材。”

朱珂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乾嘛?”

耶律材縮著脖子,儘量把自己藏在朱珂的身後,生怕被流矢射中。

“如果你敢騙我,或者這箱子是假的。”

朱珂冇有回頭,隻是緊了緊手中的劍柄:“哪怕是九哥攔著,我也一定會殺了你。”

耶律材感覺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他看著少女那單薄卻堅定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三萬貫花得......好像有點懸。

“放心吧。”

耶律材小聲嘀咕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懷裡藏著的那把匕首:“我比誰都想活。”

“讓開!都讓開!”

耶律材狐假虎威地衝著前麵擋路的幾個潰兵喊道:“冇看見天明神苑辦事嗎?不想死的滾遠點!”

那幾個潰兵被這氣勢嚇了一跳,趕緊讓開了一條路。

兩人就這樣,硬生生地在這混亂的京城裡,殺出了一條回馬槍的路。

可就在他們剛剛進入皇城的那一刻,又一個人,攔住了他們。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