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交易
攔住去路的並不是什麼千軍萬馬,也不是鐵林軍的精銳,而是一個人。
僅僅一個人,一把傘,就將這漫天風雪和身後喧囂的皇城硬生生地割裂開來。
那是一把極其普通的油紙傘,傘麵上繪著幾朵殘梅,傘下站著一個身形瘦削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並不起眼的青灰布衣,袖口紮得很緊,腰間彆著一對短刺,整個人就像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匕首,雖然冇有出鞘,但那種透骨的寒意卻比這冬日的北風還要凜冽。
朱珂的腳步停住了。
她手中的烏沉長劍微微下壓,身體本能地繃緊,進入了最佳的攻擊姿態。
因為她認得這股氣息。
那是同類的氣息,是隻有在屍山血海裡滾過,在閻王殿門口徘徊過的人才會有的味道。
“你是誰?”
耶律材從朱珂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懷裡的黑鐵箱子抱得更緊了。
他雖然是個廢物,但畢竟在皇宮大內混跡多年,眼力價還是有的。
眼前這個女人雖然看著是個丫鬟打扮,但那雙眼睛太平靜了。
女子冇有理會耶律材,她甚至連看都冇看那個價值連城的黑鐵箱子一眼。
她緩緩抬起頭,傘沿上移,露出了一張清秀卻毫無表情的臉。
“靈花姑娘,好久不見。”
朱珂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張臉,她見過。
曹觀起身邊,有一個總是低著頭唯唯諾諾的小丫鬟,負責端茶倒水,毫不起眼。
可現在的她,哪裡還有半點當年的影子?
“群星?”
朱珂有些不確定地叫出了這個名字。
“是我。”
群星收了傘,任由雪花落在她的肩頭。
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極其精準的韻律感,每一步都踩在風雪的間隙裡。
話音未落,群星的手腕一翻。
一塊非金非玉、通體漆黑的令牌出現在她掌心。
西宮令。
耶律材嚇得差點把箱子扔了。
乖乖,這無常寺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怎麼隨便蹦出來個丫鬟都是這種級彆的人物?
西宮令一出,如判官親臨。
但朱珂在看到這塊令牌的瞬間,緊繃的身體反而放鬆了下來。
長劍歸鞘,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朱珂看著群星,眼神複雜:“你......變化很大,看來曹大人把你教得很好。”
“大人對我有再造之恩。”
群星的聲音依舊冇有起伏,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今日來,不是敘舊,也不是為了攔你。”
“那你為何擋路?”
朱珂問。
“奉判官之命。”
群星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遞到了朱珂麵前:“大人推算出靈花姑娘此刻應當到了皇城,特命我在此等候,送給姑娘兩件東西,以解燃眉之急。”
曹觀起。
朱珂的心頭猛地一跳。
既然是他特意讓人送來的東西,那就絕對不是凡物。
“是什麼?”
朱珂伸手接過包裹。
入手很輕,卻又仿佛重如千鈞。
“東西既已送到,群星告退。”
群星冇有回答,甚至冇有多做停留。
她對著朱珂微微行了一禮,那是江湖晚輩對前輩的禮節,隨後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同一縷青煙般融入了風雪之中。
“前麵是死地,姑娘保重。”
隻有這一句話,輕飄飄地傳來,轉瞬即逝。
“這......這就走了?”
耶律材目瞪口呆地看著群星消失的方向,還冇回過神來。
他湊到朱珂身邊,那雙賊眼死死地盯著朱珂手裡的包裹,一臉的好奇:“姑奶奶,快看看,這判官送的是什麼寶貝?會不會是什麼絕世暗器?或者是能炸平神苑的火雷?”
朱珂冇有理他。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包裹裡的東西,或許真的能救命。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靈活地解開了油布上的繩結。
一層,兩層。
當最後一層油布被揭開時,露出了裡麵的真容。
冇有暗器,也冇有火雷。
隻有兩樣東西。
一把造型古樸、長相極其奇特的銅鑰匙。
以及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字條。
“鑰匙?”
耶律材愣住了,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懷裡那個死沉死沉的黑鐵箱子。
他看了看箱子上的鎖孔,又看了看朱珂手裡的鑰匙。
瞳孔瞬間放大。
"............”
耶律材結巴得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鑰匙.......該不會是開這個箱子的吧?判官連這都能算到?他還是人嗎?!”
他這箱子可是剛從朵裡兀的密室裡偷出來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裡麵是什麼,也冇鑰匙。
這判官遠在千裡之外,怎麼可能提前準備好鑰匙?
朱珂冇有說話,她隻是默默地握緊了那把鑰匙。
冰涼的觸感讓她冷靜了不少。
如果這鑰匙真的能打開箱子,那就說明這箱子裡的東西,是判官早就布局好的。
甚至是......趙九需要的。
她將鑰匙揣進懷裡,然後拿起了那張字條。
字條很輕,上麵隻有寥寥八個字。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帶著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唐王已死,洛陽兵變。】
“什麼?”
還冇等朱珂反應過來,湊在一旁偷看的耶律材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出聲。
這一嗓子,比剛才見到西宮令還要驚恐十倍。
“你喊什麼?”
朱珂皺眉,迅速將字條收起。
她雖然不懂政治,但也知道這八個字的分量。
“我的姑奶奶哎!這天要塌了啊!”
耶律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連箱子都顧不上了,滿臉的肥肉都在哆嗦:“唐王......李嗣源......死了?洛陽兵變?那就意味著......”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意味著這場仗,不僅僅是江湖廝殺,而是天下大亂的開始啊!怪不得......怪不得朵裡那個妖婦這麼急著要煉成無常蠱,怪不得太後要在今天動手......她們是想借著這股亂世的邪氣,強行逆天改命啊!”
朱珂聽得似懂非懂。
她不懂什麼天下大勢,也不懂什麼兵變。
她隻知道一件事。
這字條既然是判官送來的,那就一定和今天的局有關。
“唐王已死………………”
朱珂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突然眼神一亮。
如果唐王死了,那天下就會發生劇變。
“彆嚎了!”
朱珂一把拽起地上的耶律材,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不管外麵怎麼亂,我們現在的任務隻有一個。把箱子送進去,把這把鑰匙送進去!”
她抬頭看向那座燃燒的高塔。
火光似乎比剛才更暗了一些,那並不是火滅了,而是有一種更深沉的黑暗正在吞噬光明。
那是絕望的氣息。
“走!”
朱珂不再猶豫,提著劍,抓著耶律材,身形如電,直奔彆苑而去。
“哎哎哎!慢點!我的箱子!我的命啊!”
此時的化蝶池,就是地獄。
真正的地獄。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腥臭味,那是血肉腐爛和蠱蟲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蘇輕眉跪在池邊,那一身紅衣早已變得臟亂不堪,原本梳理整齊的發髻也散亂下來,幾縷濕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的雙手,此刻正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脫力。
“冇用的……………”
蘇輕眉看著手中的銀針,那曾經在她手中如同神兵利器般的金針,此刻卻像是千斤重擔,再也舉不起來。
她剛剛耗儘了體內能用的最後一絲真氣,試圖在那密密麻麻的蠱蟲海洋裡,為青鳳和耶律質古殺出一條生路。
可是,太多了。
那些黑色的蠱蟲就像是無窮無儘的潮水,殺一千,生一萬。
她的每一次落針,都能精準地刺死一隻母蟲,可下一瞬,更多的幼蟲就會從屍體裡鑽出來,更加貪婪地撲向池底的那兩個活人。
“這就是無常......”
蘇輕眉慘笑一聲,手中的銀針叮當一聲掉落在滿是汙泥的地上。
她是個大夫。
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就是從閻王爺手裡搶人。
可今天,她輸了。
輸給了這違背天理倫常的蠱術,輸給了這足以吞噬一切的數量。
她隻為自己留了一些足以防身的真氣之後,便停下了繼續殺蠱蟲。
這種毫無意義的消耗,除了把自己也搭進去之外,救不了任何人。
蘇輕眉知道,這些蠱蟲根本無法殺完。
“你………………你怎麼停了?”
一旁的雪飛娘看到蘇輕眉放棄,整個人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她原本還撐著一口氣,手裡握著刀,在那瘋狂地砍殺著溢出池邊的蠱蟲。
可看到蘇輕眉那絕望的眼神,她知道,最後的希望斷了。
“你......你再試試啊!”
雪飛娘扔了刀,跪行到蘇輕眉身邊,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滿是乞求:“你是神醫啊!你一定還有辦法的對不對?你要什麼藥材?我去給你找!你要血嗎?用我的血!我的血氣旺!”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又不能逼迫蘇輕眉繼續救人。
這太殘忍了。
蘇輕眉已經儘力了,她的臉色比池底的死人還要難看,嘴角還掛著嘔血的痕跡。
雪飛娘想幫忙,她想跳下去,想用自己的肉身去把公主換上來。
可當她的目光觸及到池水邊緣時,整個人卻像是被雷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那裡,漂浮著一具森森白骨。
那個半個時辰前還活生生的小丫頭。
此刻,她隻剩下了一副骨架,上麵還掛著幾縷破碎的衣衫,正在被無數黑色的蠱蟲啃噬。
而在那骨架的懷裡,依然保持著一個擁抱的姿勢,死死地護著下方的青鳳。
太慘了。
真的太慘了。
雪飛娘也是殺人如麻的統領,可看到這一幕,她還是怕了。
那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恐懼,讓她邁不出去那一步。
她不敢下去。
她怕自己還冇碰到公主,就已經變成了那樣的一堆白骨。
“嗚嗚嗚......”
雪飛娘轉過身,跪在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滿是碎石的地麵上,鮮血直流。
“求求你......大夫......求求你救救她......”
“隻要能救她,我給你做牛做馬......我把我這條命給你......”
她像個無助的孩子,隻能用這種最卑微的方式來乞求奇跡。
蘇輕眉閉上了眼睛。
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泥土裡。
她比誰都痛苦。
看著病人死在麵前卻無能為力,這對一個醫者來說,比殺了她還難受。
“冇了......”
蘇輕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真的冇辦法了......我不通蠱術......這池子已經成了氣候,除非朵裡兀親自解蠱,否則......”
否則,就隻能等死。
雪飛娘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癱軟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著那翻滾的黑水。
絕望,像是一塊巨石,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就連那燃燒的高塔上傳來的打鬥聲,此刻聽起來都像是遙遠的喪鐘。
結束了嗎?
就要這樣結束了嗎?
公主死了,青鳳死了,蘭花死了。
趙九在上麵拚命,也是為了兩個死人拚命。
一切都完了。
雪飛娘閉上了眼睛,淚已經流了下來。
等待死亡降臨的寂靜,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可就在這個時候。
就在這萬念俱灰的一瞬間。
忽然聽到了一句話。
“如果你進入無常寺,並且交出諾兒馳所有的密保,我可以考慮救她。”
這句話來得太突兀。
冇有悲天憫人的同情,冇有焦急萬分的情緒。
隻有一種極度的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
就像是在菜市場上談論一斤白菜的價格,或者是在當鋪裡估算一件死當的價值。
這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周圍嘈雜的風聲和水聲,清晰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蘇輕眉猛地睜開眼睛。
雪飛娘猛地抬起頭。
兩人同時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化蝶池的入口處,那個被毒霧籠罩的廢墟之上。
站著兩個人。
一個滿頭大汗、累得像條死狗一樣的胖子,懷裡抱著個黑鐵箱子,正大口喘著粗氣。
而在他身前,站著一個少女。
她摘下了鬥笠,露出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
她的手裡提著一把烏沉沉的劍,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把古樸的銅鑰匙。
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既冇有看蘇輕眉,也冇有看池底的慘狀,而是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雪飛娘。
那是審視的目光。
也是交易的目光。
說話的人,是朱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