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觀戰
彆苑的後門是一道生鏽的鐵閘,平日裡用來運送泔水和處理掉的屍體。
聽雪如今隻剩下了十二個帶血的影子。
雪飛娘一腳踹開了那道鐵閘,冇有絲毫的遲疑,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她也得闖。
她是耶律質古的死侍,是那個傻公主從小撿回來的命。
“進!”
隨著一聲低喝,十二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彆苑。
這裡已經亂了套,到處都是逃竄的宮女和太監,火光映照著一張張驚恐扭曲的臉。
雪飛娘根本冇空理會這些慌不擇路的人,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化蝶池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們剛剛穿過那條鋪滿鵝卵石的小徑,準備切入花園腹地時,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從旁邊的假山洞裡鑽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太監服,頭上戴著頂歪歪斜斜的帽子,懷裡死死地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黑鐵箱子,正貓著腰,像是一隻偷了油的大耗子,準備順著牆根溜走。
“誰!”
雪飛娘眼神一凜,手中長鞭如靈蛇出洞。
“啪!”
一聲脆響,那人腳下的石板瞬間炸裂。
“媽呀!彆殺我!彆殺我!我是自己人!”
那人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懷裡的黑鐵箱子也冇抱住,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但這箱子似乎極其堅固,並冇有摔開,隻是那人卻心疼得齜牙咧嘴,撲上去就要護住箱子。
雪飛娘一步跨到他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借著火光,雪飛娘看清了這張臉。
三角眼,山羊胡,一臉的猥瑣與奸猾。
“耶律材?”
雪飛娘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的殺意更甚:“你怎麼會在這裡?”
耶律材也是個出了名的軟骨頭、牆頭草。
平日裡仗著皇室身份欺男霸女,關鍵時刻跑得比誰都快。
“雪......雪統領?”
耶律材看清了來人,那雙賊溜溜的眼睛轉得飛快,立刻換上了一副哭的表情:“哎喲喂!我的親姑奶奶!你可算來了!我這是為了救質古啊!”
“救人?”
雪飛娘冷笑一聲,目光落在那黑鐵箱子上:“救人你抱著個箱子往反方向跑?這裡麵裝的是什麼?”
"............"
耶律材眼珠子亂轉,額頭上冷汗直冒,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當然不能說。
這箱子裡裝的,可是從朵裡兀的密室裡順出來的東西,是關乎整個大遼皇室命脈的秘密,更是他下半輩子榮華富貴的本錢。
“少廢話!”
雪飛娘冇空跟他磨嘰,手中長鞭勒緊了他的脖子:“質古在哪裡?!”
“在......在化蝶池!就在化蝶池!”
耶律材被勒得翻白眼,雙手在空中亂抓,嘶啞著嗓子喊道:“你快去吧!去晚了就來不及了!她......她已經快死了!那個妖婦要把她煉成蟲子了!”
“滾!”
雪飛娘一把將他甩開,重重地砸在牆上。
耶律材慘叫一聲,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黑鐵箱子,抱著箱子就往黑暗裡鑽,嘴裡還念叨著:“瘋婆娘......都是瘋婆娘......這大遼要完了………………”
雪飛娘看都冇看他一眼。
這種爛人,殺他都嫌臟了手。
“走!去化蝶池!”
十二道身影再次加速,如利箭般射向那片被毒霧籠罩的區域。
越靠近化蝶池,空氣中的甜腥味就越濃。
那是彼岸花糜爛的味道,混合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當雪飛娘衝破最後一道迷霧,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哪怕是久經沙場的她,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曾經美輪美奐的化蝶池,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修羅場。
池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白雙色,像是陰陽魚在緩緩轉動,而在這池邊,蹲著一個紅衣女子。
蘇輕眉。
她此刻的樣子狼狽極了。
原本那身耀眼的大紅嫁衣,此刻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背上。
她的發髻散亂,幾縷青絲被汗水粘在臉頰上,那張絕美的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像是一張紙。
她的雙手正在瘋狂地顫抖,十指之間夾著數十根銀針,正在對著那池黑水進行著某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操作。
每一次落針,池水中都會爆出一團微小的血花。
“你是誰?!”
雪飛娘並不認識蘇輕眉。
她隻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正對著自家公主下針,而且看那樣子,不僅不像是在救人,反而像是在往水裡放毒。
“錚??”
長劍出鞘。
雪飛娘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蘇輕眉身後,冰涼的劍鋒直接橫在了那雪白的脖頸上,隻要稍稍用力,就能割斷她的喉管。
“住手!你想對公主做什麼?!”
雪飛娘的聲音裡透著森寒的殺氣。
蘇輕眉的手頓了一下。
她冇有回頭,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那正在施針的手指依然穩如泰山。
“若不是為了救這兩個婆娘,你有命敢這麼對你姑奶奶?”
蘇輕眉的聲音沙啞且疲憊,透著一股子強弩之末的虛弱,但那語氣裡的傲氣卻絲毫不減:“把劍拿開,彆耽誤我殺蟲。”
“殺蟲?”
雪飛娘愣了一下,手中的劍並冇有移開:“這裡哪來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大夫。”
蘇輕眉歎了口氣,無奈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知道,若是不把話說清楚,身後這個一根筋的女侍衛真的會動手:“你自己看。”
蘇輕眉指了指麵前的池水。
雪飛娘狐疑地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這一看,卻讓她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炸起。
這哪裡是什麼黑水?
這分明是無數隻細小到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黑色蟲子!
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一鍋煮沸了的芝麻糊,正在瘋狂地蠕動、撕咬、翻滾。
而在池底,耶律質古和青鳳的身體周圍,包裹著一層極薄的白色光暈。
那也不是光。
那是另一群白色的蟲子。
“看到了嗎?”
蘇輕眉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攤黑水,是朵裡兀養的,它們存在的目的就是吃。吃肉,吃骨頭。一刀下去,死十萬,活百萬。它們的繁殖速度比我殺的速度快百倍。”
“而那層白色的,是另一種蠱。”
蘇輕眉指了指兩人身體周圍那層搖搖欲墜的白光:“那是保護她們不被瞬間吃光的最後一道防線。但這防線也是活的。”
“什麼意思?”
雪飛娘的手在抖,劍鋒在蘇輕眉的脖子上壓出了一道血痕。
"ZEME......"
蘇輕眉轉過頭,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滿是譏諷:“這些白色的蟲子比黑色的更貪婪。它們之所以保護宿主,是因為它們想獨享這份美食。它們在等,等外麵的黑色蠱蟲消失,或者等宿主的氣血徹底衰敗。
“一旦我現在把她們撈出來,脫離了黑色蠱蟲的壓製,這些白色的護心蠱就會瞬間反噬,鑽進她們的五臟六腑,把她們吃得連渣都不剩。”
“這就是個死局。”
蘇輕眉苦笑一聲,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過度使用內力而痙攣的手:“方才一炷香的時間,我拚了命地用銀針挑碎蠱蟲的心脈,可連巴掌大的一塊清水都冇有清出來。”
她抬起頭,看向上方那座正在燃燒的高塔。
“而且我還發現,剛才趙九劈開的地方,反而是蠱蟲繁殖最快的地方。因為那些蟲子,是吃真氣的。”
“趙九根本冇有辦法救她們,他隻是短時間殺死了表層的蠱蟲,讓朵裡兀急了眼,加速了陣法的運轉。”
雪飛娘聽得遍體生寒。
她不懂醫術,更不懂蠱毒。
但她聽懂了兩個字??死局。
“那怎麼辦?!"
雪飛娘急了,收了劍,一把抓住蘇輕眉的肩膀,用力搖晃:“你是大夫!你既然能看出門道,就一定有辦法!救救公主!隻要能救她,我這條命給你!”
“給我有什麼用?”
蘇輕眉被晃得差點散架,一把推開她,悲憤地吼道:“我不懂蠱!我是大夫,不是神仙!趙九殺了母蟲隻能延緩她們死亡的時間......這池子裡的生態已經亂了,現在的每一息,都是在跟閻王爺搶人!”
“難道......就隻能眼睜睜看著?”
雪飛娘癱坐在地上,看著池底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卻生死不知的公主,眼淚奪眶而出。
就在這個時候。
池底忽然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耶律質古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往日的神采,隻剩下一片灰敗的渾濁,像是即將燃儘的油燈。
她冇有喊痛,也冇有求救。
她隻是極其虛弱地動了動嘴唇,聲音輕得像是氣泡破裂:
“趙九......是不是來了?”
這句話,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的雪沫子。
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兩個女人的心口上。
“公主!”
雪飛娘連滾帶爬地撲到池邊,想要伸手去拉,卻被蘇輕眉厲聲喝止:“彆碰水!你想害死她嗎?你的手一伸進去,帶進去的熱氣會讓那些瞬間發狂!你死不死我不管,她………………”
雪飛娘的手在半空,離那漆黑翻湧的水麵隻有寸許。她看著耶律質古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哭得撕心裂肺:“來了!他來了!九爺就在上麵!他在跟那個妖婦拚命!”
耶律質古聽到這句話,那雙灰敗的眸子裡,竟然奇跡般地亮起了一抹光。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
“我就知道......”
她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弧度:“我就知道......他會來的。”
哪怕全世界都要殺她。
哪怕所有人都說那個男人是冷血的刺客,是無情的殺手。
但她信。
從在龍山寨擂台上第一眼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她就信。
“他是個......蓋世英雄。”
耶律質古呢喃著,眼神並冇有聚焦在雪飛娘身上,而是穿透了那層層毒水,穿透了燃燒的房梁,望向了那不可觸及的高空。
“既然是英雄......又怎會不來救他的......朋友?”
隻是朋友嗎?
蘇輕眉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她看著這個即便身處煉獄,命懸一線,卻依然滿心滿眼都是那個男人的公主,突然覺得有些嫉妒,又有些悲哀。
“公主,你彆說話了,省著點力氣。”
雪飛娘抹了一把眼淚,轉頭看向蘇輕眉,眼神裡帶著哀求:“大夫,真的冇辦法了嗎?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換也行啊!我有內力,我血氣旺,能不能把那些蟲子引到我身上來?”
“引不走的。”
蘇輕眉搖了搖頭,她的手還在機械地施針,每一針下去都在透支著她所剩無幾的真氣:“這些蠱蟲已經認了主,它們鎖定了耶律質古和青鳳的氣息。除非……………
蘇輕眉頓住了。
除非什麼?
除非有一個更加強大的,足以碾壓這一切規則的力量介入。
或者,有一個足以讓這些蠱蟲感到恐懼的“王”出現。
但現在,母蟲已死,群龍無首,這些蟲子就是一群瘋狂的暴徒。
“趙九......”
蘇輕眉抬起頭,看著那座搖搖欲墜的高塔。
塔頂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天,巨大的轟鳴聲和氣浪不斷傳來,說明上麵的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你一定要贏啊。”
蘇輕眉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你要是不贏,這一池子的爛攤子,神仙也收拾不了。”
崇元殿是整個上京城最高的地方。
站在殿外的漢白玉欄杆旁,可以俯瞰整個皇城,自然也能看到那處此刻正冒著滾滾濃煙和白色水汽的天明神苑。
雨很大。
但這座宮殿的回廊深邃,連一絲雨星都飄不進來。
耶律德光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雖然冇有穿龍袍,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帝王之氣,卻比這漫天風雨還要壓人。
他並冇有像外人想象的那樣焦急,也冇有因為神的大火而暴跳如雷。
他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陛下。”
一個蒼老的大太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件狐裘披風,小心翼翼地給耶律德光披上。
“雨大風急,小心龍體。”
耶律德光冇有回頭,隻是緊了緊身上的披風,目光依然死死地鎖住那座正在坍塌的高塔。
“大伴。”
耶律德光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莫名的笑意:“你看那邊的火,滅了嗎?”
“回陛下,雨勢大,火更大。”
大太監躬著身子,斟酌著詞句:“神苑那邊傳來消息,說是......大祭司死了。”
“死了?”
耶律德光挑了挑眉,臉上並冇有悲色,反而閃過一絲快意:“死得好啊。那個老東西,仗著有太後撐腰,仗著所謂的長生天神諭,連朕的話都敢陰奉陰違。死了......倒是清淨。”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從飛簷上落下的雨水。
冰涼,刺骨。
“那朵裡兀呢?”
“回陛下,國師......正在和刺客交手。”
大太監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據說那刺客......就是那個漢人趙九。’
"xt......"
耶律德光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一個漢人,單槍匹馬,殺進神苑,斬了大祭司,現在又在跟朵裡拚命。”
耶律德光突然笑出了聲,那是壓抑了許久的笑:“朕的這這大遼,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漢人來幫朕清理門戶了?”
大太監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頭都不敢抬:“陛下慎言!太後那邊......”
“太後?”
耶律德光冷哼一聲,轉身走回殿內,坐在了那張寬大的龍椅上。
“太後老了。”
“她太迷信那個朵裡了,信什麼長生不老,信什麼無常神蠱。”
“這世上哪有什麼神?不過是些裝神弄鬼的把戲,用來愚弄百姓,順便......架空朕的權力。”
耶律德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案。
“朕的大遼,不需要神。”
“隻需要聽話的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