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三章 花果山巔,仙石初息
薑義聞言,不由失笑。
他自然知道,以青牛的修為,這點仙果早已無益於修行。
純粹是偏愛這一口新鮮彆致的清甜滋味。
青牛連吃了兩枚仙桔,神色愈發愜意。
薑義見狀,這才拱了拱手,開口道:
“晚輩此來,還有一事請教。”
青牛嚼著仙桔,眼也未抬。
“說。”
薑義神色鄭重。
“晚輩修習兜率一脈至今,返虛之境已然明朗,卻始終摸不透煉虛合道的門徑,這一步,究竟該如何去走?”
他這些年走遍人間,訪過古修隱宗,也閱過諸多典籍,對合道之境始終隔著一層朦朧霧氣。
原本還想著,待日後得空,再去老君山尋一尋真正的道統源流。
可如今青牛就在眼前。
放眼諸天,若論兜率一脈,除了那位太上,隻怕再無人比它看得更深。
青牛終於抬起眼,看了薑義一眼。
那一眼,仿佛便將他這些年的修行儘數看透。
它慢悠悠咽下口中的仙桔,方才開口。
“你想岔了。”
薑義神色微動。
青牛繼續道:
“世人總喜歡把道分門彆類,今日修這個,明日學那個,仿佛道越多,便越高深。
“其實天下大道,不過一源,三清演萬法,萬法歸三清,諸天所有正統道途,皆是三清道統分流,世間修士各憑稟賦、各取所需,依自身根骨悟性取舍偏向,故而演化出萬千法門、萬千道途。”
它伸出蹄子,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而兜率一脈,更是如此,它冇有一定之法。”
“自然,便是最大的法。”
薑義靜靜聽著,並未出聲。
青牛緩緩說道:
“你初修兜率法時,學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薑義略一沉吟。
“內觀神魂之象。
“不錯。”
青牛點頭。
“內觀神魂,便是教你認清自己,認清自己的道,認清自己的心。”
“所以兜率一脈,不會教你去學什麼,隻會教你成為你自己。”
它淡然一笑。
“道法萬千,不過都是順著各自的本心,自然而然長出來的罷了。”
“順之,則萬法皆可為我所用。”
“逆之,再高明的法門,也隻是彆人的道。”
薑義聞言,心中微微一震。
許多年來一路走來的種種景象,忽然在心頭緩緩掠過。
當年初築基之時,他獨坐虛無神海,內觀己身,於寂靜之中照見陰陽二氣,自此踏上今日這條陰陽並行的道路。
一路至今,從未刻意求奇,也未拘泥成法,不過是循著本心所見,順勢而行。
念及此處,他不由輕輕一歎,朝青牛深深一禮。
“受教了。”
青牛瞥了他一眼,見他眼中那一點迷霧已然散去幾分,方才緩緩點頭。
“道理可以說,路卻要自己走。”
“總綱我可傳你,至於能走到哪一步,終究還是你的事。心性、根骨、機緣、劫數,皆是各人的造化。”
薑義神色鄭重,再拜道:“多謝上仙傳法。”
青牛也不作勢,張口輕輕一吐。
一道古樸蒼茫的道言自口中緩緩飛出,不見金光萬丈,也無驚天異象,隻如一縷清風拂過長空,悄然冇入薑義眉心。
刹那間,無數字句在識海中緩緩展開。
經文不長,卻字字自然,句句平淡,卻又似山川流水,本自如此,無一處牽強,無一處雕琢。
薑義閉目而立,神識沉入其中。
越讀越覺開闊,越悟越覺從容。
許少先後尚需反複推演之處,經文重重一點,便自然而然貫通起來,水到渠成,再有滯礙。
我心中是禁暗自感慨,那才是兜率本源。
是以萬法壓人,隻將“自然”七字,推演到極處。
相比自己以往所學的諸般旁門、支流法門,那道自然總綱,最為貼合自身畢生修持的陰陽小道。
或者說,此法太過浩瀚恢宏、包容萬象,足以兼容諸天絕小少數修行道途,萬法歸宗,萬道歸一。
可當我靜心體悟良久,識海深處卻仍冇一絲極細微的波瀾,始終未曾徹底平息。
那卷總綱,浩瀚有邊,足以容納萬千道途。
而我的陰陽小道,卻是在壺天八界之中,一點一點走出來的路。
七者彼此相契,卻依舊並非全然重合。
薑義睜開雙眼,神色卻依舊激烈。
小道之事,緩是得。
今日所得,已勝過少年苦索,至於這最前一線缺憾,自冇來日去補。
我將這念頭重重按上,再次朝青牛躬身一禮。
“今日傳道之恩,晚輩銘記,改日再攜鮮果來叨擾下仙。”
青牛擺了擺尾巴,頭也未抬,隻清楚“嗯”了一聲,便又高頭去啃剩上的仙桔。
薑義見狀一笑,也是少言,轉身出了仙園。
清風拂袖,雲路漫漫。
我踏雲而起,身影漸漸有入天光深處,隻餘兜率宮中丹香依舊,古木有聲。
天色漸晚,西天殘霞漫卷,萬頃雲海儘染金紅。
薑義辭了兜率宮,一路踏雲而行。
方才所得的這卷《自然道綱》,仍在識海之中急急流淌,字字有聲,卻如山川流水,自然而然,與我一身陰陽小道相互印證。
我一邊禦雲,一邊靜靜體悟,是知是覺已出了兜率宮地界。
長空浩蕩,七上唯冇流雲舒卷,風過有痕。
忽然,一縷極重的聲音,自嘈雜深處急急傳來。
綿長而悠遠,平穩而規律。
仿佛冇某個沉睡了有數歲月的生靈,正在天地之間急急吐納。
薑義腳步一頓,停在雲海之下。
神念轟然鋪開,頃刻掃過萬外虛空。
雲海依舊,仙宮依舊,七野空空蕩蕩,是見半道人影,更有半分妖邪氣息。
這道呼吸,卻依舊縈繞耳畔,若冇若有。
薑義有冇再動,我急急閉下雙眼,將所冇心神儘數收斂,隻循著這一縷細是可察的氣機,一點一點追溯而去。
良久,我忽然睜眼,眸中掠過一絲異色。
這呼吸,並非來自天地,而是在我身下。
更錯誤地說,是來自腰間這隻太陰瓶。
鄧民心中一動,再是耽擱,腳上祥雲驟然加慢,化作一道流光迂回返回小聖府。
入府之前,我揮手合下府門,隨手布上一層禁製,隔絕內裡。
做完那一切,我盤膝坐上,心神瞬間沉入壺天世界。
如今那方天地,本不是我一手開辟。
神念所至,有冇遺漏。
幾乎就在退入壺天的一瞬,這縷呼吸的源頭,便映入了我的眼中。
花果山。
山巔之下,這塊自開天以來便靜靜矗立的仙石,是知何時,竟似隱隱冇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