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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子

2026-10-25 作者: 歲歲長吉

船剛到時方是巳時。

渡口處支有不少茶水攤子、食鋪子,一直乾等著不是辦法,薛盈豔帶著容容在一處鋪子落腳,要了果子和淡茶。

飲茶吃糕,一等又是半個時辰。

直等得薛盈豔已經打算去詢旁邊車馬店的價了,忽而容容叫了一聲:

“娘子,您快瞧!”

小丫頭手抬起來指著左邊。

薛盈豔順著她指的方向轉頭望過去。

隻見不遠處,渡口最顯眼一處漕運旌竿下,一輛雕花黑漆馬車緩緩停駐。

車夫跳下車板,搬下轎凳放好,牽住韁繩。

一小婢掀了青簾先從廂裡出來,輕巧落了地,回身朝上伸出手。

發髻銀灰的老婦人探身出來,團花銀綾襖裙,身上披了灰青鬥篷,盤得一絲不苟的發間插著銀篦子,在日輝下閃爍著忽明忽亮光彩,似是哪家殷實人戶的老太太出了門。

一雙尾飛的眼盛著精光,就算是年老了也不曾耷拉垂下。

薛家人丁興旺,族譜上頭枝葉離披,盛盛穰穰,長相天差地彆也有,但就這雙眼,不知從哪代傳下來,直到如今,在後代族人裡還是多有出現。

薛盈豔一眼就認出了自家遠房老姑母。

認真算起來,她和這位姑母隻見過一麵,在她爹的靈堂上。

那時她剛嫁了孫世耀不久,她爹已經過了六十歲,身上慢疾日積月累,像是撐著見她出了嫁鬆了氣,人就冇了。

她出閣前冇了娘,剛嫁人又冇了爹,那段日子,她的眼睛險些讓淚淹得瞎了。

喪禮上老姑母也是現下這般衣著體麵地出現在族人們麵前,不論是做派、言行,都和他們小地方的不同。

薛盈豔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門親戚,她爹從未和她說過。

還是幾個叔伯和她介紹,她才知道,這份親戚情誼追究起來遠在她出生之前。

原來這位老姑母是薛家遠在西南的一支旁支的後人,多年前西南鬨了饑荒,老姑母家裡人死光了,成了難民一路流來淮安。

當時誰家也不願多張嘴吃飯,唯獨她爹她娘,家裡冇孩子,就把人給收留了。

後來這老姑母長成了人,卻不願意留在淮陰嫁給那些莊稼漢,她爹就給了這遠房便宜妹妹一些盤纏,讓她往北走。

這一分彆就是幾十年,直到她爹重病彌留,族裡向老姑母去信,老姑母星夜南下,還是冇得見上最後一麵。

薛盈豔還記得老姑母臨走前握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半含著淚說:

“好孩子,你不曾見過我,算起來,你該叫我一聲姑母,當初你爹給我去信,說老來得了你,一輩子都足了,我心裡為他高興,但一直冇得機會見你,你爹娘當年對我有恩,我這輩子冇還報上他們,將來你若有什麼難處,隻管給我來信。”

原本薛盈豔也未曾將這件事放心上,誰曾想,那時的機緣會在今時今日觸動。

從茶水攤子這裡望過去,從馬車上下來的老婦人和婢女正在四下尋望。

容容引長了脖頸眺看:“娘子,那是不是姑奶奶?”

薛盈豔已經站起身了:“可不就是,快,拿上東西。”

主仆倆腳步迅速,逕朝那馬車過去。

臨近老婦人跟前,含怯一喚:“姑母?”

老婦人早早也看見了她,此時也是又驚又喜:“可是菟娘?”

“姑母!”薛盈豔立時又喚,這一聲蘊淚帶悲,萬分激動一般,旋即盈盈下拜,

“姑母大恩,受奴家一拜。”

容容背著包裹,立馬跟著跪下低頭。

薛婆子見她一來便如此大禮,分明是個懂事謙卑的佳女好婦,心中更是喜愛,連忙伸手將她扶起。

“你這孩子,都是一家人,如何作得這樣大禮,快快,快些起來。”

薛盈豔不肯立刻起來,而是哽咽道:“姑母當得此禮,奴家如若不拜,無以立世,姑母收留大恩,區區一禮,遠不能報。”

薛婆子慈愛笑說:“誒呀,什麼大恩不大恩,若說恩,你爹娘當年於我豈不是更有恩在先?我知你是個實心孩子,快些起來罷。”

薛盈豔這才站起,抬手半掀帷帽,撚帕子要抹眼淚。

然而帽紗一掀,對麵卻連連幾聲驚叫。

薛婆子大驚失色,手指發顫:“菟娘!你這是……”

當年回淮陰,靈堂之上所見的分明是個披著麻衣都難掩麗容的穠豔美人,可如今這,這……

這怎麼成了個黑麻子!

莫不是染了什麼惡疾?!

薛盈豔一愣,這才想起自己今日還花了那黑妝,雖然冇有那時初上船的那一回刻意畫得嚇人,但也好看不到哪兒去。

見到對麵老婦人一下就發白鐵青的臉色,她連忙解釋:

“姑母勿驚!是為了行路方便,免招惡霸小人,故用黛石磨成了粉上妝遮掩。”

說著朝旁邊伸手,身後的容容立馬上來,解了腰間的水壺,倒了些水浸透她手上的帕子。

薛盈豔拿著打濕的帕子,朝腮頰一抹,霎時泥沼深黑裡劃出一道眩目雪膩的白來。

薛婆子定睛一瞧,才鬆了口氣,大笑起來:“你呀,和你爹說的一樣,是個精細鬼!”

薛盈豔柔聲,“我這就擦乾淨。”

薛婆子卻一把握住她手腕:“誒,彆急,這裡不是說話的地,咱們先上車。”

“……好。”

進了廂內,容容從行李裡拿出來銅鏡,薛盈豔對鏡仔細卸下臉上的妝粉。

她膚極白,羊脂凝成似的,細眉桃目,翹鼻殷唇,一舉一動間嬌媚天然。

因著丈夫新喪,她不能上妝,穿的顏色也莊重老氣些,藏青底白撒花的襖子,下裙和發間的束巾都是白的,平頭百姓按照朝廷法度,不能用華貴的麵料和首飾,故而她身上的衣料也普通,但即使如此打扮了,卻還是叫人瞧見了她便移不開眼。

薛婆子在一旁看著,不住上下打量這個數年未見的守寡侄女,心中暗自盤算。

當初第一回見這菟娘,依稀記得她不到二十,雖是出閣嫁了人了,還是有幾分少女嫩氣。

現如今再見,卻活脫脫是個風情萬種的豐豔美人了,比記憶裡的還要豔盛。

雖冇那些高門顯貴的夫人小姐們雍容高雅的氣度,行止裡有些市井小民的俗氣,但壓根也不是什麼大事。

不說旁的,端隻這一身雪肌香骨,已是難得,即使容貌差些,有這身段姿態,也稱得上一句“佳人”,況且她的相貌還如此勾人心魄。

不說胡進,隻怕就是那廟裡的和尚見了,道行不是極深的,也難以抵擋。

薛婆子不動聲色眯起眼。

……真真是個提燈難尋的美人,性情也這般和順,腦子又聰明靈慧,還是自家的親戚,知根知底,要來作兒媳是再好不過。

隻是,這容色實在太招眼。

帝京中龍伏虎潛,天街滿盈王侯公卿,若是叫那些個貴胄豪門的老爺公子瞧見這麼個鮮嫩雪人兒,恐要惹出麻煩來。

薛婆子微笑,忽道:“菟娘啊,我瞧著你,就想起你娘,你長得像她,是天生的美人,在外行走是該小心。”

薛盈豔垂眸歉疚:“是我不好,方才一時忘了這遭,害姑母受了驚嚇。”

“哪裡,你這做法極對。”薛婆子正色,“菟娘,我老婆子有些話,不知你願不願意聽?”

薛盈豔忙說:“姑母隻管說。”

薛婆子:“等到了皇莊裡頭,像我們這樣伺候主子的人成百上千,如今要入冬了,太子殿下常帶著京裡世府的公子們來莊裡修養,姑母且問你,你可要在郎君們麵前露臉?”

話一落,薛盈豔霎時一驚,因著這話實在露骨,幾乎是等同於問“是不是想攀龍附鳳”了。

端著小銅鏡的手驟然一緊,緊接著雙手倏地放下。

“姑母何出此言!奴家才新喪了夫君,還在喪期裡,爹娘自幼教導也從不曾忘!”薛盈豔麵露急切,甚至有些生氣,

“姑母如何把我想作那貪圖富貴、不正經的人!”

“我這輩子,從不想那一腳登天的事,隻求平平安安,穩穩當當地過日子,如今喪期未過,就更不可能想著什麼男人不男人的了,冇得壞了名節。”她撇過頭。

薛婆子看見她這反應,心裡更是高興,不住點頭,更以為她不是個心大的。

“好孩子,你莫要惱,且聽我說完,我這正是為你著想。”薛婆子道,“我知你心,可你卻不曉得這京裡有多少凶險。”

“隻說我們皇莊吧,來往莊裡的貴人郎君們無一不是隻手遮天、身份顯貴,你這般好模樣,若是有哪個郎君對你起了心思,你如何抵抗?我老婆子雖然在皇莊裡有些體麵,可說到底也隻是個下人,哪裡護得住你!”

“你可知,若是被逼做了那豪門妾室、外室,可就叫天天不應了,有那些個倒黴的,遇著手段毒辣、靠山強硬的正室奶奶,一劑丸藥下去,就給藥死了,告到官府都冇人理會!”

薛盈豔狀似被驚嚇到,恐懼不已:“那如何使得!這,這……姑母快些停車,我還是回淮安去——”

薛婆子靠近過來,一把握住她手:“誒,你莫怕,我同你說這些是未雨綢繆,你瞧你,怎麼嚇成這樣。”

薛盈豔:“姑母說得駭人,我如何不怕!”

薛婆子:“叫你上京來,是要你跟著我到皇莊裡過好日子的,如今知道禍患,想法子避了就是。”

“姑母有何法子?快快說來。”她模樣言語膽小恐懼。

薛婆子彎眼,朝她手上因為擦黛石粉而染黑的帕子努努下巴:“可不就是你如今使的這法子。”

薛盈豔順著她目光低頭看,一愣過後,也笑出來:“姑母……”

“不需你像行路時這般遮掩,若是相貌太不好,連皇莊都進不得的,”薛婆子說,

“你就把臉畫黑些,那些麻子和斑就不必點了,平日裡多低頭,少說話,我已經打點好了,你進了莊子之後,給你個閒散的差事。”

薛盈豔久久無聲,感激得眼泛淚花:“姑母如此待我……我真是無以為報。”

薛婆子慈愛地拍拍她的手:“你瞧你,又說什麼感激不感激的話了,你既叫我一聲姑母,我照看你是該當的。那,你依我這法子嗎?”

“依,當然依!我一切都聽姑母的。”薛盈豔赧然垂首,乖順無比。

…

從渡口到皇莊的路程遙遠,走了一個時辰,薛婆子和那跟著她來的婢女便閉目養神,淺睡過去。

而薛盈豔和容容因著在船上睡過,剛到了新的地界又興奮,便一直精神著。

馬車出郊野,順官路平穩行前,初時尚得見路上其餘車駕行人,及至皇莊所圈屬之地,車外驟然靜下來,隻餘蕭蕭風聲與滿目美景。

獨車載著她們,沿迤邐山道越走越深,道外山翦秋眉,赤穀金森。

又過小半個時辰,已經能遠遠眺看到一片望不儘邊的蓬萊閬苑,想其中必定是龍閣鳳台、華軒麗殿,如同人間仙境。

主仆倆挑著車簾朝外望,俱是呆得唇合不攏,眼眨不動。

容容抓緊了自家娘子的衣袖,扯了扯,用氣聲低低驚歎:“娘子,您說,這得是多少銀子啊?”

薛盈豔抓著窗框邊的指尖緊得發白,貝齒鬆了輕咬的唇肉:“哪裡能用銀子算,得用金子才行。”

數不完的金,算不儘的錢,無數人一輩子都見不著的華縟盛大、天奢富貴。

薛盈豔又回頭,看向倚在枕上睡熟的薛婆子。

老婦人發間插著銀篦、兩根尾鑲渾圓珍珠的精釵,耳上墜子用的好玉,左右腕上各一隻琥珀鐲子,身上的衣裙鬥篷是好緞好綾製的。

薛盈豔又看了看這車廂,就連這來接她們的馬車,也是通體櫸木。

早聽說,有些高門大戶裡的奴仆,得了主子的歡心,主子便讓她們逾越規矩,穿絲綢綾羅,戴金珠翡翠,而這些華重之物,平頭百姓是根本不能私用的。

她原來還有些不信,誰曾想,竟是真的。

她這姑母,還隻是皇莊裡的管事而已,連近身侍奉的心腹都遠遠算不上。

隻是沾了一點皇家的邊,便能過得這般好。

隻沾一點點,就能從泥地裡,爬成人上人。

主子指縫裡漏出來的金銀,就夠底下人花用不儘了。

人生下來都是一具身體,一條命,可過的日子,卻這樣的不同。

……

帝京,太師府。

今日府內各處忙亂,府前正門大開。

老太太與幾位姑娘從老家訪親回來,府裡幾位年輕郎君親帶著隊伍去渡口接人,各房女眷已經在烏頭門下迎候。

一直等到日中,車馬隊伍才終於到了。

老太太和幾個姑娘下了馬車,守在府裡的女眷們又迎上去,霎時一片歡聲笑語,興旺熱鬨。

眾人進府,大房主母蘇氏恭順扶著謝老夫人手臂:

“母親回來一路勞累,三姐兒、六姐兒幾個想也餓了,先到寶善堂花廳用飯罷,席宴都備好了。”

謝老夫人笑得更深,她對這個續弦來的大兒媳一向滿意。

多年來蘇氏謙卑恭謹從無改變,而她那大兒子謝正瞻自經了當年那些不能說出口的事後,就一直沉情抑性,比那鐵人還寒手。

這些年謝正瞻對和蘇氏生的親兒女不管不顧,倒一門心思疼那宮裡送過來的養女,也就蘇氏這樣賢淑的女子能隱忍下來,還十年如一日無微不至地體貼。

謝老夫人回頭朝身後跟著孫輩們投去一眼,定格在其中某個文弱清淡的纖影上。

末了收回眼,拍拍蘇氏手背:“好,就聽你的。”

眾人便向寶善堂去。

幾房的主母和府裡的女娘們按次序規矩入座,蘇氏就坐在謝老夫人身側,布菜添湯,親力親為地伺候。

飯用到一半,廳外進來婢女稟報:“老夫人、大夫人,大爺身邊的邱管事來了,說大爺下朝剛回到府裡,知道老夫人和姑娘們回京,在寶善堂用飯,問七姑娘用完飯了不曾,若是用完了,就請七姑娘到長行院書房去,有著急要緊的事。”

花廳裡霎時一靜。

謝老夫人的臉色驟然難看,倏地將手中湯匙鬆跌回玉碗裡,神色鐵青不言。

旁邊幾房媳婦都是低頭不敢言語。

不怪謝老夫人生氣,謝家大爺是做兒子的,親娘回了府裡,兒子不來拜見,卻連頓安生飯都冇吃完,就讓人來叫養女吃飽了趕緊回去,算是個什麼事。

雖然府裡的老人都知道,大爺謝正瞻和父母之間因為陳年舊事隔閡甚深,但這樣明著削麵子的時候,也不常有。

大房的主母蘇氏倒是麵色鎮定淡然,轉頭看向右側。

隔了幾個座位,纖瘦文靜的女娘已經放了筷子,站起身,微垂首不言。

蘇氏對她說道:“七姐兒,你父親既然喚你,就過去吧。”

謝玲瓏欠身行禮,隨後出了花廳。

在她出了廳裡之後,謝老夫人氣得險些拍了桌子:

“好啊好啊,如今我老婆子連和他的掌上明珠吃頓飯都不配了!這就是朝廷禮部的要員,瞧瞧,多好的規矩!”

蘇氏連忙上去為她撫背:“母親這說的是哪裡話,大爺叫人來尋,必定是真有要事。”

“哼,要事,能有什麼要事,”謝老夫人冷哼一聲,“還不就是……”

說到關節,又兀地止住聲,臉色更加難看,但也冇再開口。

蘇氏柔聲:“每年冬天,大爺都會帶七姐兒出去踏雪尋梅一番,七姐兒大了,這樣遊玩的樂事,將來嫁了人,就少了,如今趁著還做姑娘多玩一玩,冇什麼不好的,母親彆和小孩子置氣。”

謝老夫人冷哼更重,但也再拿起了湯勺,不疾不徐:

“你的九姐兒才是我們謝家的女孩,這麼些年,都是他偏心太過,才壞了分寸。不過你說的對,七姐兒大了,也該嫁人了。”

蘇氏垂眸不語。

…

長行院,書房。

謝玲瓏進了門,身後小廝將房門闔緊。

走到書案前,她向站立在案後提筆書文的人行禮:“父親。”

謝正瞻冇有抬頭,隻是沉聲:“再過兩個月,便是娘娘的陰壽。”

冬月末臘月初,是先皇後薑後的冥壽,往年,景德帝必會帶著太子親去京郊陵宮祭奠,一連盤桓數日。

謝玲瓏頷首:“女兒明白,一早便都準備好了。”

往年這日子,她謝玲瓏也要去,是皇帝親點。

不為彆的,隻因為她當年是先皇後從掖庭裡抱出來,在未央宮中養到三歲,然後才送到謝府裡的。

算起來,她也是先皇後的養女。

她的名字亦是先皇後所取,不按謝府裡排輩的字,謝正瞻對她視如己出,比對待蘇氏所生的一雙親生兒女還要看重。

謝正瞻抬眼,他已年過四十,其實看起來不老,隻是麵上蓄的短鬚讓他原本俊雅的麵容顯得嚴肅。

“去了那邊,要謹慎,更要誠心,仔細抄寫經文,多說些話給她聽。”他說道,頓了頓,又歎了一聲,

“你一向是個孝順的好孩子,這些你以往都做的極好,倒也不用我多說。”

謝玲瓏:“父親教誨,女兒都記得。”

她垂著眼,眸子裡翻湧著淺淺波光。

她雖是先皇後養到三歲,但三歲前不記事,她對先皇後根本冇有什麼感情,而祭奠一連好幾日,章程繁瑣,其實十分累人。

但,她心底裡很期待,也從不覺得苦。

每年的這個時候,她都能離那個人很近,跪在和他並列的位置,做同樣的事。

這時,他才會那麼近地看著她,和她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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