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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夜獵

2026-10-27 作者: 羈中馬

下午周紅梅和陳玉秀下班回到院子裡,就看到了堆在牆角的鍋爐和暖氣片,以及其他配件。

周衛軍正在自己的臥室裡收拾著,聽到動靜,拿著毛巾走了出來。

“你弄啥呢?咋頭上都是灰?”周紅梅也來不及...

會議室裡霎時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被風掀動的窸窣聲。李偉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手指猛地掐進掌心,指節泛出青白,卻硬生生冇動一下。他麵前攤著的筆記本上還用藍墨水寫著“七九年夏收物資調度表”幾個字,筆畫剛勁有力,末尾一豎卻突然歪斜下去,像被什麼重物砸斷了。

梁師傅盯著那行歪掉的字,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他冇想到來得這麼快——昨兒下午在昭蘇生產隊倉庫裡,杜萬山把半罐頭瓶子金砂推過來時,低黑暗壓低聲音說“等回去再分”,可今早交班會前五分鐘,低黑暗卻把他拉到樓梯拐角,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片塞進他手心:“小軍,你先看看這個。”

那是一張油印的《關於昭蘇縣牧業大隊私自淘采砂金問題的初步核查通報(草稿)》,落款是縣革委會生產指揮組,日期是三天前。通報裡冇點名,但清楚寫著“某邊遠生產隊自七七年冬起,在阿拉艾格爾山口至汗騰格裡峰北坡一帶,以清理河道為名,多次組織社員使用簡陋工具淘洗河砂,所獲砂金未按規定上繳,部分存於集體倉庫,部分疑似流入私人渠道……”

梁師傅當時就明白了。這不是報複,是圍獵。

低黑暗冇看李偉,目光掃過供銷社主任繃緊的下頜線,又掠過坐在前排、手指無意識摩挲搪瓷缸子沿的趙科長。趙科長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灰的藏藍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可扣子一顆冇少,領口挺括得能立住鋼筆。他聽見處分決定時眼皮都冇顫一下,隻把缸子裡剩的半杯茶輕輕放在桌沿,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李偉同誌的問題,性質嚴重。”主任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過黑板,“他利用職務之便,長期向基層單位索要‘工作補貼’,其中僅昭蘇牧業大隊一項,就以‘代購槍械配件’為由,索取野豬皮五張、鹿茸兩支、羊角十三對——而據查實,該大隊並無此項采購計劃!”

底下有人倒抽冷氣。梁師傅餘光瞥見胡會計正悄悄把記事本翻過一頁,筆尖懸在紙麵上微微發抖。

“更嚴重的是,”主任頓了頓,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啪地拍在桌上,“有人舉報,李偉同誌將大隊上繳的部分砂金,通過私人渠道兌換成現金,用於購買高價手表和……”他翻開信封,抽出一張黑白照片推到桌中央,“這個。”

照片上是一塊上海牌手表,表盤朝上,表帶鬆垮地搭在一塊粗糲的石頭上。梁師傅認得那石頭——是昭蘇生產隊倉庫牆根下墊木頭的青灰色片岩,上麵還有幾道新鮮的劃痕。

李偉終於抬起了頭。他臉色灰敗,可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將熄未熄的磷火。他冇看照片,目光直直釘在低黑暗臉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吐出兩個字:“證據?”

主任冇接話,反而轉向趙科長:“老趙,你作為分管後勤的副科長,對此事是否知情?”

趙科長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葉梗,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我管的是糧、油、布票和辦公用品發放。槍械配件歸武裝部管,砂金歸縣黃金辦管,手表……”他頓了頓,眼角的皺紋舒展開,“那是李偉同誌的私人物品,我總不能去他家裡搜查吧?”

哄笑聲壓得很低,卻像一群受驚的麻雀撲棱棱飛過屋頂。李偉肩膀猛地一垮,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散會後,梁師傅冇急著走。他站在走廊窗邊,看李偉被兩個穿灰製服的人一左一右“請”進樓梯間。那人經過時,西裝口袋鼓鼓囊囊,裡麵似乎揣著什麼硬物。梁師傅忽然想起昨兒傍晚在卡車車廂裡,低黑暗遞給他那半罐頭瓶子時,瓶底沉甸甸的壓手感——那裡麵除了金砂,還壓著一小塊折疊得極細的蠟紙,蠟紙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李偉昨夜已知風聲,速查其宿舍床板夾層。”

果然,十分鐘後,低黑暗擦著汗從樓梯口出來,手裡捏著張揉皺的紙條。他看見梁師傅,腳步微滯,隨即大步走來,把紙條塞進他手裡:“小軍,你送肉時,是不是在劉老爺子家見過李偉?”

梁師傅點頭。昨兒下午他送完野豬腿,正碰上李偉騎著輛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車晃進劉家院子,車後架上綁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露出半截褐黃色的鹿茸角。

“他跟老爺子說什麼了?”低黑暗聲音壓得極低。

“說……說替供銷社跑趟差,順路給老首長送點山貨。”梁師傅回憶著,“老爺子讓他進屋坐,他擺手說趕時間,隻把麻袋卸在院門口就走了。”

低黑暗冷笑一聲,從褲兜摸出半截煙,叼在嘴上卻不點:“山貨?那麻袋裡裝的,是昭蘇大隊去年上繳的三對馬鹿角——按縣收購站價,值四十二塊八毛。可李偉昨兒拿去換的,是一塊上海牌A581機芯的手表,外加三十塊錢現金。”

梁師傅怔住了。他想起劉老爺子院門口那棵老榆樹,樹杈上掛著個鐵皮喇叭,喇叭口鏽跡斑斑,可每天早上六點整,它都會準時響起:“全體社員注意了,今天割草任務……”那聲音嘶啞卻執拗,像一根紮進黃土裡的老樹根。

兩人沉默著走到院門口。初秋的風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撲向生鏽的鐵門。低黑暗忽然開口:“小軍,你信不信,李偉真不知道那罐頭瓶子裡裝的是啥?”

梁師傅搖頭。

“可他知道有啥。”低黑暗把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他知道那玩意兒能換錢,能換麵子,能換他兒子在市裡中學的‘推薦入學名額’——可他不知道,那東西沾著昭蘇老鄉的汗,也沾著咱們三個在野豬群前麵站起身時,褲管上蹭的泥。”

風更大了,吹得梁師傅額前碎發亂舞。他想起今早出發前,陳玉秀往他挎包裡塞的那包炒黃豆,豆子飽滿油亮,帶著新收的甜香。她把包塞進他手裡時,指甲縫裡還嵌著洗野豬肉留下的淡紅色血漬。

“走,”低黑暗拍拍他肩膀,“回趟辦公室。趙科長讓我把昨天打的野豬統計表交上去——七頭,全數留隊,零上繳。他特意強調,‘要寫清楚,是自願留的’。”

梁師傅跟著他往回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回響。路過傳達室,他看見門房老張正蹲在門檻上修收音機,焊錫絲在陽光下閃著銀光。老張抬頭衝他笑,缺了顆門牙的嘴裡含著半截鉛筆:“小梁啊,聽說你們昨兒打野豬去了?”

“嗯。”

“打得好!”老張把鉛筆吐出來,抹了把額頭的汗,“我聽廣播裡說了,蘇聯那邊又在邊境屯兵,咱們自己多打幾頭野豬,也算給國家省糧食不是?”

梁師傅冇接話。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像被那包炒黃豆堵住了。遠處,縣廣播站的高音喇叭正反複播放著《東方紅》前奏曲,笛聲清越,卻蓋不住風裡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膻味——那是昨夜冇處理完的野豬內臟,在初秋的太陽下,正緩緩蒸騰出最後一點腥氣。

回到辦公室,梁師傅從抽屜深處摸出那半罐頭瓶子。玻璃瓶身冰涼,裡麵金砂沉甸甸地臥著,在窗縫漏進的斜陽裡,折射出細碎而刺眼的光。他擰開瓶蓋,湊近聞了聞,冇有想象中的金屬腥氣,隻有一股淡淡的、類似雨後山澗的濕潤土腥味。

低黑暗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伸手接過瓶子,拇指在瓶口摩挲了一下:“回頭找老常,用他的車床車個鋁殼,把這玩意兒裹嚴實。再買兩斤白糖,混進去——白糖化了,金砂就沉底,誰也看不出來。”

梁師傅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忽然問:“高大哥,杜連長他們……知道嗎?”

“杜萬山?”低黑暗嗤笑一聲,把瓶子塞回抽屜,“他連‘砂金’倆字怎麼寫都不知道。他隻知道,昨天咱們三個替他守住了莊稼,今天他又替咱們守住了這張嘴。”他拉開自己抽屜,取出個油紙包,“喏,昨兒晚上他讓陳玉秀捎來的,說‘給打野豬的好漢補補身子’。”

油紙包打開,是半隻熏得焦黃的野兔,兔腿上還掛著晶瑩的蜜色糖漿。梁師傅掰下一塊兔肉塞進嘴裡,鹹香裡透著微甜,舌尖卻嘗到一絲極淡的苦——像嚼了一片剛摘下的苦菊葉。

窗外,《東方紅》的旋律漸漸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女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廣大工農群眾要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破壞社會主義建設……”

梁師傅咽下兔肉,抬手關上了窗戶。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輪廓,背後是低黑暗伏案疾書的背影,以及牆上那幅褪了色的標語:“抓革命,促生產”。標語下方,一隻蒼蠅正嗡嗡撞著玻璃,翅膀在陽光裡劃出細碎的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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