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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同事紛說,周家好

2026-10-27 作者: 羈中馬

8月14號下午剛上班,高光明就過來找周衛軍:

“大軍,老魏中午找我了,說鍋爐做好了,問你啥時候拉回去。”

“我想今天就拉。”周衛軍說道,“不知道咱們這車子能不能借用一下。”

“冇...

天光徹底亮透的時候,西邊山梁上浮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像剛蒸出來的熱氣,裹著青草與濕泥的味道。周衛軍站在生產隊庫房門口,手裡拎著半截冇抽完的莫合煙,煙頭明明滅滅,映著他額角尚未擦淨的灰痕和眼角泛起的血絲。他昨夜幾乎冇合眼,前半夜埋伏,後半夜追獵、拖豬、分肉、聽社員們圍著野豬肉笑得直拍大腿,連杜萬山那張常年繃著的老臉都笑出了褶子,蹲在牆根底下一邊剔牙一邊哼《東方紅》的小調。

老梁把卡車停在曬場邊,正用一塊破布擦駕駛室玻璃,嘴裡叼著半截煙卷,見周衛軍出來,朝他揚了揚下巴:“小周同誌,這回可真算打出名堂了。昨兒個我聽人喊你‘神槍手’,喊得比打雷還響。”

周衛軍笑了笑,冇接話,隻把煙頭按滅在磚縫裡,抬腳碾了碾。他心裡清楚,那一槍不是神,是命懸一線時逼出來的準——野豬王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子離他不到兩百米,它鼻尖翕動,耳朵朝後壓著,分明是在嗅風裡的火藥味;它不動,整個豬群就不敢踏進苞米地三步之內。若不先放倒它,後麵再打十頭,也隻當是給它清道。

“小軍!”陳玉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亮中帶點沙啞,像是剛哭過又強忍住,她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缸沿磕掉了一小塊白釉,露出底下鐵皮的鏽色。“喝點紅糖水,暖暖身子。”

周衛軍一怔,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缸壁,溫的。他低頭看去,缸裡紅褐色的糖水微微晃蕩,浮著幾粒冇化開的紅糖渣,底下沉著兩片薑絲。他冇立刻喝,隻把缸子捧在掌心,熱氣順著指縫往上鑽,一直燙到腕骨。

“昨兒……你們走後,幾個孩子蹲在庫房後頭啃骨頭。”陳玉秀聲音輕下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啃的是野豬腿骨縫裡刮下來的碎肉絲,舔得乾乾淨淨。有個叫阿力木的小子,才九歲,蹲那兒啃了快半個鐘頭,最後把骨頭嚼碎了咽下去……”

周衛軍喉結動了動,冇說話。他想起昨夜看見的那幾個孩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在月光下像幾截被風刮彎的枯枝。他們不敢走近大人堆,隻躲在柴垛後頭,眼睛亮得嚇人,盯著地上潑灑的血跡和剝下來的豬皮,仿佛那是能救命的糧票。

“杜連長今早召集大夥兒開會,說今年秋收前,護秋隊改叫‘守糧隊’。”陳玉秀忽然換了語氣,嘴角往上提了提,卻冇真笑出來,“他還說,往後每年開春,隊裡撥出二十斤麥子,專門喂兩條大狗,專咬野豬不咬人。”

周衛軍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她鬢角沾著一點麵粉,不知是早上揉麵還是蹭的豬油,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臉頰被晨風吹得微紅。她不像城裡姑娘那樣講究,也不像廠裡女工那樣愛擺弄新發卡,可她站在那裡,身上那股子韌勁兒,比曬場上晾著的麻繩還結實。

“你呢?”他問,“守糧隊,有你一份?”

陳玉秀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抿了抿唇,耳垂慢慢紅了:“我……我管記賬。昨兒分肉,誰家領了幾斤幾兩,骨頭歸誰,腸子歸誰,豬油留多少煉,我全記在本子上了。”她從懷裡掏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是藍底白花,邊角磨得發毛,“你看,第一頁寫的是‘1979年8月17日,野豬殲滅戰,斃敵八頭,重傷逃逸兩頭,繳獲戰利品:野豬肉約九百二十公斤,豬鬃若乾,野豬獠牙一對(最長者四十二厘米)’。”

周衛軍忍不住笑了,接過本子翻了翻。字跡清秀工整,橫平豎直,一筆一劃像用尺子量過,頁邊還畫著極小的箭頭,標著“此處待補”“杜連長說豬油須留三十斤備冬用”。翻到最後一頁,卻是一幅鉛筆速寫:歪斜的庫房屋簷下,一個穿白襯衣的人影側身而立,槍口朝天,遠處幾頭野豬散作黑點,最前方一頭碩大無朋的,隻勾了個輪廓,卻用粗重線條狠狠圈住——正是他開槍時站起的位置。

他手指一頓,抬頭望她。

陳玉秀飛快地彆開臉,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隨手畫的。昨兒太亂,怕忘了。”

周衛軍冇還本子,隻把搪瓷缸遞還給她,自己轉身往庫房裡走。陳玉秀在原地站了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缸沿那道豁口,忽然聽見他腳步頓住,背對著她說道:

“回頭,你把賬本第三頁撕了。”

“啊?”

“第三頁記的是‘高光明同誌打中兩頭,一傷一死’。”周衛軍冇回頭,聲音平靜,“他打中的那頭,是跑掉的。我冇看清,但聽彈道聲不對,那頭豬中彈後冇撲倒,是往前竄了七八步才栽的。高光明槍法冇那麼準,是他自己記錯了。”

陳玉秀怔住,下意識翻開本子第三頁。果然,那裡寫著:“高光明同誌,二槍,斃一,傷一。”墨跡還新。

“那……要不要改?”

“不用改。”周衛軍終於轉過身,陽光正好照在他左眉骨一道淺淺的舊疤上,那是小時候爬樹摔的,“就讓這頁留著。等他哪天自己想起來,再劃掉也不遲。”

陳玉秀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輕輕“嗯”了一聲,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小截尚帶餘溫的炭火。

庫房裡,低黑暗正和杜萬山蹲在一堆豬下水上說話。兩人中間攤著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是杜萬山用鉛筆畫的簡易地圖:一條蜿蜒的溪流,兩岸是陡坡,坡上密密麻麻標著“野豬道”“踩塌處”“蹄印密集區”。低黑暗用手指點著溪流上遊一處凹地:“這兒,水淺,淤泥厚,豬群必經。下次再來,咱們埋兩支槍在這兒,引它自己踩陷阱。”

“陷阱?”杜萬山搓著手,眼睛發亮,“咋埋?”

“不是真埋槍。”低黑暗笑著搖頭,“是埋兩根竹筒,裡麵灌滿桐油和辣椒粉,豬鼻子靈,聞著味兒就往裡拱。等它腦袋伸進去,我們拉繩子——砰!桐油炸開,辣得它睜不開眼,再補槍,十拿九穩。”

杜萬山聽得直點頭,又忽然壓低聲音:“那……小周同誌那一槍,真是打在腦門上?”

低黑暗冇立刻答,隻從兜裡摸出一顆子彈殼,黃銅色,底部刻著模糊的“79式”字樣。他把它放在掌心,朝天舉起,陽光穿過彈殼,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金斑。“你見過子彈飛出去的樣子嗎?不是直線,是有點弧的。風向、濕度、甚至野豬喘氣噴出的熱氣,都會讓它偏那麼一絲絲。”他頓了頓,把彈殼輕輕放在杜萬山攤開的地圖上,正壓在那處凹地中央,“可小周那一槍,偏都冇偏。他扣扳機的時候,眼裡隻有那個點——就像裁縫釘第一顆扣子,手抖一下,整件衣服就歪了。”

杜萬山冇說話,默默把彈殼拾起來,用拇指反複摩挲著那點刻痕,仿佛在確認某種真實。

這時,周衛軍走進來,褲腳沾著露水和草屑,肩上搭著條洗得發灰的毛巾。他掃了一眼地圖,又看看低黑暗掌心空空的——那枚彈殼已被杜萬山悄悄塞進了自己貼身口袋。

“車要走了。”周衛軍說,“老梁催了兩回。”

低黑暗應了聲,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臨出門,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對杜萬山道:“杜連長,那事……你真不考慮報上去?”

杜萬山一愣:“啥事?”

“昨兒打野豬,八頭斃命,還有兩頭重傷逃逸,按規矩,該填《突發性野生動物危害處置登記表》,蓋章上報縣革委會農林組。”低黑暗語氣平淡,“填了,隊裡能領五十塊錢獎勵,還能申請一批化肥。”

杜萬山沉默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被旱煙熏黃的門牙:“上報?報啥?報我們生產隊窮得連狗都吃不上飽飯,隻好請城裡的‘神槍手’來幫我們殺豬?這報告交上去,人家不查咱們為啥窮,倒先查你們幾個‘帶槍下鄉’有冇有手續——小周同誌,你那把槍,是民兵訓練借的吧?手續齊不齊?”

周衛軍冇吭聲,隻把毛巾往肩上扯了扯,遮住了脖子上一道細長的舊傷疤。

低黑暗也笑了,拍拍杜萬山肩膀:“行,不報。這事兒,爛在咱肚子裡。”

三人走出庫房,曬場上已聚了不少人。孩子們圍著那頭野豬王的骨架指指點點,骨架被幾根粗麻繩吊在兩棵老榆樹之間,白森森的肋骨在陽光下泛著青灰的光,像一艘擱淺的船。幾個年輕後生正用斧頭劈開豬腿骨,想取裡麵的骨髓——據說煮湯喝了能壯陽。

陳玉秀站在人群外,遠遠望著周衛軍。他正幫老梁往車廂裡搬一袋袋新磨的蓧麥麵,汗珠順著他脖頸滑進衣領,後背襯衫濕了一小片深色。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站在車頂,仰望銀河的樣子:整個人縮在麻袋堆裡,像一粒嵌在星圖裡的塵埃,卻固執地數著北鬥七星勺口的兩顆星。

“陳會計!”有人喊她,“豬油煉好了,你來稱!”

她應了一聲,轉身往庫房走,裙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洗得發白的藍布鞋。鞋麵上,用黑線密密繡著一朵小小的、歪斜的向日葵——是她自己繡的,針腳生澀,花瓣少了一瓣,可那花盤卻倔強地朝著東邊太陽升起的方向。

卡車發動時,引擎聲震得曬場上的雞都撲棱棱飛上牆頭。周衛軍跳上車廂,朝人群揮了揮手。陳玉秀站在榆樹影子裡,冇揮手,隻把那本藍花筆記本緊緊按在胸口,仿佛那裡正有一小簇火苗,正燒穿單薄的布料,烙進她的皮肉深處。

車子駛出村口,拐上通往鞏留的土路。周衛軍坐在麻袋上,解下水壺喝了口水。壺裡水微涼,帶著一點鐵鏽味。他忽然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彈殼,而是一小截野豬獠牙,約莫三寸長,尖端磨得圓潤,斷口處還沾著點暗紅血痂。這是他趁冇人注意時,悄悄掰下來的。

他把它攥在手心,粗糙的齒紋硌著掌紋。風從車後卷來,帶著青草與馬糞的氣息,吹得他額前碎發亂飛。遠處,昭蘇草原的儘頭,天與地的分界線上,一團濃雲正緩緩裂開,透出底下澄澈的藍,像被人用刀子豁開的棉絮,露出裡麵嶄新的胎衣。

車子顛簸著,駛向東南。周衛軍閉上眼,耳邊是車輪碾過碎石的嘩啦聲,是風掠過耳際的嗚咽,是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誰家孩子追逐嬉鬨的尖叫。他忽然覺得,這聲音比城裡廣播喇叭裡播的《東方紅》更真,比軍分區門口哨兵換崗時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哢哢聲更響,比他上輩子在南方寫字樓裡聽見的空調嗡鳴更暖。

他睜開眼,把那截獠牙塞進貼身口袋,緊挨著心臟的位置。那裡正一下,又一下,沉穩地跳著,像一枚剛剛落進土壤的種子,在黑暗裡,無聲地,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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