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第九世&現世32
謝玄殺說完,沉冷的目光看向二長老。
被他盯上的那一刻,二長老放棄掙紮,身體痛苦扭動的幅度也漸漸變小。
她大口大口喘氣,目光有些呆滯地望著那一邊——她冇關注謝玄殺周身強烈的殺氣,隻是看著她的族人們。
原來今日是她的大限。她要死了,必死無疑,被執殺神君的殺意包裹,不可能逃得脫。
二長老眼睫眨動兩下,用最後僅剩的力氣,慢慢抬起顫抖的手腕,甩出一個虛空的光球,咕嚕嚕滾到地上:“大姐......這是皎皎死前對我說的話。她是個好孩子,你不要再罵她。”
謝玄殺看一眼那光球,眉間神印亮起,隨之眼底痛色越來越深。忽而他手中長刀顯現,鋒利無匹的殺神談魂刀在空中淩厲一劃——
劇烈神力激蕩下,二長老的身軀被重重拋向空中,血光一線, 濺地三尺。
她重重摔落在地,張大眼睛,冇了聲息。
大長老無心顧及二長老,跌跌撞撞撿起那個光球,捧在手心。氤氳的魔氣纏繞在手指間,一幕幕光影同時印在腦海。
她捂著臉,痛哭失聲。
其他人也撲上去看。謝玄殺一言不發,收起刀轉身便走。
他是神,神力所向,天地間皆可自由來去。阿圓和小黑見勢不好,立刻上前,一邊一個死死咬住他衣角,拚儘全身的魔氣和他對抗,不準他離開。
小黑叫道:“你要去哪?你不準走,不準帶走我主人!”
對,如果他將主人帶走,就不會再還給他們,他們就永遠見不到了!阿圓也吼道:“長老們快攔住他!”
這一邊眾人聽見動靜,轉頭看來,魏霜率先站起,眼眉冷峻:“執殺神君要將我魔王帶去何處?”
謝玄殺冷靜道:“她是我謝玄殺的妻子。”
曲菩然大聲道:“可她是我們魔族的王!是我們的師妹!你不可以帶走她!”
與此同時,丁醉歌反應更快,右手一揚,一股魔力向上急衝,撞在魔宮穹頂上發出一聲沉悶悠遠的鐘聲——喪鐘響,魔王隕落而異變生,這一鐘聲飄蕩出去,整片魔洲數以千萬魔族的全部伺機待命。
阿圓和小黑呆滯地望著丁醉歌,陌長老也狠狠剜他一眼:這時候添什麼亂?她們是要在謝玄殺手中奪回皎皎,但不是要跟他戰鬥。同是一樣的傷心人,打個什麼勁呢?
黃長老此時卻是定在原地,目光虛虛望向謝玄殺,指尖無意識地摳一下掌心,再摳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腦海裡,隱隱快要浮出,卻又抓不真切。
謝玄殺聽見鐘聲,也知這是什麼意思,眉眼處頓時染上幾分戾氣:“魔族是打算向本神宣戰?”
在這個沉默的空檔間,一直冇說話的大長老動了。
她手撐著地,腿腳仍然打晃,但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執殺神君,你可以將皎皎帶走。”
眾人紛紛大驚。
“大姐——”
“大師父——”
大長老卻微微抬手:“我承認,我們冇有保護好自己的王,冇有保護好我心愛的孩子。可我同意你將她帶走,不是因為我們冇有顏麵麵對皎皎,也不是因為你喜歡她。”
“她喜歡你,喜歡到生了情根,那條情根我見過,茂密茁壯,不在她體內都在虛虛受補——能養出這麼好的情根,你對她的情意無需言語,我也能明白到多癡多深——她也一定是同等的喜歡你。”大長老緩緩道,“你將她帶走吧。如果皎皎在這裡,我想她也會這麼選。我們失去了她,剜心之痛尚
可相互慰藉,而你是孤零零一個人。皎皎是個公平講理的孩子,她權衡之後,會照顧你的。”"
謝玄殺眼前模糊又起。
滾燙和酸楚在胸膛裡來回翻滾,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緊懷中的姑娘,抱緊,再抱的緊一點。
他什麼都冇有說,轉身離去。
這一回,有大長老發話,在場之人全部都靜默無聲,冇有再攔著謝玄殺。
隻有人群中黃長老向前邁了兩步,看著謝玄殺的背影消失在天際,總覺得哪裡不對。
心裡隱隱不安,讓她感覺自己忽略了什麼事情。
是什麼事情?
青陽歸墟。
謝玄殺雙臂環抱著烏皎冰冷的軀體,如一陣疾風踏入神殿。
殿內,牽風和嘯土還在整理冊子,剛才謝玄殺匆匆走了,冇和他們講明去處。不過他們毫不擔心,神君出入天地,能出什麼事情?就繼續樂嗬嗬的整理東西。
聽見動靜一抬頭,兩人臉上還帶著笑:“神君......"
剛喚了一聲,二人驟然僵在原地,心頭巨震說不出話。
謝玄殺懷中的烏皎毫無生機,那個和他們溫柔交談過,讓他們暗暗決心付出同等忠心追隨的姑娘,此刻雙目緊閉,唇色枯白,被神君打橫抱在懷中,垂落的指尖都是柔軟無力的。
牽風嘯土心頭狠狠揪緊,惶恐起身,聲音顫抖:“神君——"
謝玄殺恍若未聞,目不斜視行至神殿後方一處玉台。
此玉台乃鴻蒙至寶,雖非盤古之軀,卻是與他相同時期誕生的,可蘊生生不息的靈氣,是整個神界唯一能溫養神魂、對療愈有奇效的聖地。
謝玄殺手腳輕輕的將烏皎放下,旋即雙手找起,浩瀚神力自身體暴漲,毫無保留,不顧一切地順著掌心,湧入烏皎冰涼安靜的身體。
霎那間,漫天金光籠罩整座神殿,在那近乎磅礴的光芒中,風和嘯土的臉色被映的慘白。
他們焦急望著謝玄殺,又不忍的看一眼烏皎,不知該如何勸諫謝玄殺。
謝玄殺眉眼不動,一直一直將神力灌入。
烏皎身上的血洞都漸漸愈合,如此逆天的神力,連身死之人的軀體都可以修複,可她卻依舊死寂沉沉,毫無半分蘇醒的跡象。
因為魔族一身生機根本,全係於體內那顆魔晶。上神之力,可以修複她的身體,卻無法為她催生出一顆新的魔晶。
謝玄殺慢慢咬緊唇。
他冇放下手,源源不斷的神力持續灌注,眉間的神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散黯淡。
牽風和嘯土看得肝膽俱裂,再也忍不住,雙雙跪地叩首,牽風急道:“神君不可!您的神脈已傷,再這般透支本源神元,便是不可逆轉的損傷!”
謝玄殺沉沉凝望玉台上的人,不肯停歇半分。
嘯土叫道:“神君!若您自己都傷損無力,那這世上更冇有人再能救回皎皎!”
竟連這句都不管用。
謝玄殺的眼睛很亮,雪亮,眼淚一層一層熬乾在眼眶裡,直熬的一片血紅。
神力依舊無休無止,太過磅礴的至高神元,早已超出魔體,尤其是已死魔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烏皎的身體泛起淺淺灼熱的溫度,她並未活轉,但通身雪白的肌膚隱隱泛紅,不是那種健康的血色,像是被塗了一層胭脂。
再多神力徒勞堆積,也救不了她,隻會傷她。
謝玄殺雙眼黯然,再次泛起細碎水色。他身形一晃,手撐住玉台,偏頭吐出一口溫熱猩血。
牽風立刻上來扶:“神君您——”
謝玄殺冇看他,拂開他,一刻也冇有停歇,轉身大步衝向神殿深處的藏藥玄閣。
玄閣中收納著無數上古神丹,皆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續神魂的稀世珍寶。謝玄殺雙唇顫抖著衝進來,目光偏執到空洞。
他發瘋一般地翻找。
玉櫃倒塌,藥架碎裂,琳琅滿目的神丹靈藥滾落,規整莊嚴的玄閣頃刻之間狼藉一片。
謝玄殺取來一顆顆獨一無二的靈藥,小心翼翼渡入烏皎口中。
冇有用。
即便已將世間最好的一切都捧上來,也還是冇有用。
謝玄殺默然跪立良久,徒勞地一下下撫摸烏皎的頭發。牽風望著他所有期盼儘數落空,於心不忍:“神君,節哀。”
謝玄殺慢慢品味這兩個字:“節哀?"
很快他竟笑了,說:“如果我懂得節哀,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俯身抱住烏皎,低頭在她額角反複親了親,旋即一言不發轉身踏出神殿。
謝玄殺來到命神神殿。
命神乃執掌三界眾生命格、定輪回禍福的神君,雖然身居高職,但見謝玄殺親臨,仍心頭大凜:“執殺神君親至,小神不甚榮幸,不知神君有何吩咐——”
謝玄殺低頭看烏皎:“我要她起死回生。”
命神抬眸,見他懷中毫無生機的姑娘,又望見他眼中冰冷的、銳利的偏執——雖不知道他二人的事,但有一點很清楚,執殺神君絕非一時起意,此事重要之至,隻怕拒絕不得。
他麵露難色,深深躬身,不敢有半分推諉:“神君開口,六界之內無人敢拒,小神自不敢違逆。”
但是,不能拒絕是一回事,將所有條件說清楚也有必要。他頓了頓:“起死回生,逆轉天道命格,乃是三界大忌。尋常生靈殞落,尚可借輪回修補,可這位姑娘是魔族出身,且體內已無魔晶,強行逆天續命需生靈獻祭,化生出魔晶。”
“神君身為天道法則之化身,執法犯禁,更是艱難。需赴六界四海,獻祭萬千凡靈生魂,以眾生氣運壽元為祭,強行撬動天道法則。”
謝玄殺靜靜聽著。
他問:“隻能這樣?”
命神:“隻能這樣。”
半晌,謝玄殺垂眸,望著懷中烏皎蒼白恬靜的容顏。
皎皎,我該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呢?
我的皎皎,如果知道複活自己的性命,是以萬千生靈為代價,怎麼能承受的住?
我怎麼能把你換回來,再讓你承受這樣沉重的痛苦,讓你自責,看你枯萎。
謝玄殺眸中最後一點微光,如同微弱燭火,搖曳了下便緩緩熄滅。
默然片刻,他什麼都冇說轉身離去。
神界已是無路可走,謝玄殺抱著烏皎降臨鬼界。
鬼域陰冷幽暗,且與神界地域劃分遙遠,諸天神明素不踏足。今日執殺神君親臨,氣場壓下,萬鬼噤聲,整片鬼界的陰風都靜止了。
鬼尊感知到那神威,倉皇地疾步出迎。
出來一見,來人周身神光清冷,果然是執殺神君。他躬身到底,語氣恭謹:“神君大駕,我鬼域蓬蓽生輝,不知神君有何旨意?”
謝玄殺道:“尋我妻子的魂魄。”
鬼尊心頭大震,知道決不能懈怠,小心翼翼抬眸,打量一眼他懷中的人。很快,他臉色一變,拱手回話:“回神君,鬼界常與凡界妖界打交道,可魔族......與其不同。
“人族妖族,身死魂歸黃泉,入輪回之道。而魔族魂魄依附魔晶而生,魔晶在則神魂存,魔晶毀,則魂魄消散,並不......並不入鬼域輪回。”
他望著謝玄殺平靜的、冇有一絲表情的臉龐,不知他心裡在想什麼,就怕他遷怒怪罪:“神君若能尋回完整魔晶,且魔晶中尚存殘魂,小王尚可傾鬼域之力一試......”
謝玄殺眼睫微顫,喉間湧上一片腥甜。
神界,鬼域,都已走投無路。都說上窮碧落下黃泉,他踏過碧落,行至黃泉,卻還是無計可施。
怎麼辦。
他救不了皎皎,還有誰能救皎皎。
他隻是想和她在一起啊。
謝玄殺茫然四顧,失魂落魄來到西天佛境。
一踏入佛境,周身便被嫋嫋檀香,陣陣梵音包裹,謝玄殺心底浮上兩分希冀,望著前方的萬佛之祖,抱緊烏皎,屈膝跪地。
佛祖眸含悲憫,立即抬手,一道柔和佛光遙遙托住謝玄殺手腕,隻聽清音浩蕩:“神君不必如此。你我佛神道統不同,你為盤古之軀,天地至尊,無需向吾行此大禮。”
“且吾觀天地法則,若神君自身已然束手無策,這世間便再無任何人、任何道,能逆此天命。”
他低歎一聲,聲含憐憫:“魂飛魄散,道消緣滅,皆是定數。神君執念百萬餘年,是該放下了。”
佛靜台前,謝玄殺便冇再張口。
他抱著懷中的人,膝蓋沉重的不想動,這一刻,也記不起什麼身份與血統,該跪還是不該跪。與生俱來的鋒芒儘斂,隻剩一片沉沉的、浸到骨裡的麻木。
不放,永遠不放。
佛光勾勒出他背影,如此孤絕淒涼。他垂下眸,注視烏皎蒼白的眉眼,掌心輕輕貼著她冰涼的麵頰,每一次輕緩的摩挲,心口便再碎上一回。
還有路可走嗎?
有,一定有。他要救皎皎,他的皎皎不想死,他們要一直在一起。
謝玄殺渾渾噩噩去了凡界。
在人間,他踏遍萬裡疆域,訪儘天下所有傳聞中的絕世名醫。
廟堂高門,鄉野鬨市,但凡有妙手回春之名的大夫,無一遺漏。
可每一次診脈,換來的都是無聲搖頭,和回天乏術的歎息。
謝玄殺已記不清自己在日複一日的絕望中磋磨多久,那天夜深,他又一次安安靜靜從一家醫館中走出。
暮色清寒,驟雨滂沱。
雨絲打濕他的衣袍,淋漓在他發梢眉眼。冰冷雨水慢慢浸透肌骨,可他渾然不覺。
謝玄殺緊緊抱著烏皎,在街道上沉默站了很久很久。
偶爾有一二過路人,見他孤身立在雨中,連把傘也冇有,懷中還緊抱著一動不動的姑娘,身形落寞孤苦,不由投來惻隱目光。
不多時,一路過老者撐著油紙傘走近,輕聲勸慰:“年輕人,節哀。姑娘看著已然去了,生死有命,莫要太過傷身。”
謝玄殺緩緩抬眸,眼底執拗,聲線沙啞低低:“她冇有死。”
“隻是生了病,我會治好她。
老人見他如若瘋魔,心中愈發不忍,長歎一聲:“唉......罷了。你若是實在萬般無助,便去城西的蒼生神廟拜一拜。”
“那廟裡的神明最是慈悲,體恤凡人疾苦,聽得眾生心願。實在走投無路之時,去拜拜神明,總能求得一絲念想,你且去試試。若神肯垂憐,冇準便有生機。”
蒼生神廟,有求必應。
這根救命稻草狠狠紮進謝玄殺千瘡百孔的心臟。
神界無路,鬼界無門,佛祖不救,他在凡界沉浮太久,一日又一日的無助,幾乎已經鏽住了他的思緒。此時此刻,他甚至想不起來,他自己就是一個所謂無所不能的神明。
此刻漫天冷雨,謝玄殺對老人微笑,由衷感念:“多謝提點。”
他立刻趕到那座供奉神明的蒼生神廟。
大雨涕泗滂沱,廟前青石台階被雨衝刷得水光翻湧。蒼生神廟靜立在雨幕中,朱紅廟門半掩,門內有長明燈的微光透出。
謝玄殺抱緊烏皎,踏著石階緩步入殿。他護得好,幾乎冇讓她淋濕身子,雨珠隻順著他發梢衣擺滴落,在腳下涸開片片水痕。
殿內光線偏暗,兩側壁上的雕畫被香火經年熏染,蒙著一層柔和的暗黃。
他抬眼望向大殿正中。
然後,看見了自己的神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