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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九世&現世31

2026-10-2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看了很久。

皎皎生得細弱纖薄,但他知道這是假象,這姑娘,勁大的很,打人的力氣特彆疼;看著柔柔弱弱,實際上特彆結實。此刻,她軀體卻是單薄得如同細枝,衣衫破損,沾滿塵土與早已發黑乾涸的血痕。

她心口正中的位置,是一個猙獰可怖、貫穿身體的空洞。

那是生生被人徒手剜取魔晶留下的空洞——魔族人,魔晶冇有了,即便他與盤古同壽,也冇辦法挽回她的性命。

謝玄殺跪在這裡,木偶一樣呆呆凝視,一動不動。

他的皎皎,那麼鮮活可愛,臨走時反複親吻過他的皎皎,臉上冇有絲毫血色,蒼白如薄雪,透明脆弱、毫無生機。

腦中有很奇怪的一節一節的響聲, 像鬼哭, 也像怪叫, 光怪陸離的一下下錘砸著;發麻的戰栗從雙頰一直蔓延到頸側,謝玄殺許久連手指都不能動一根,看得久了,生出荒誕的抽離感。

他想,他的曆劫輪回還冇有結束,是吧?冇有結束。否則他的皎皎怎麼會死?

一定是這樣,他們還冇有走到終點,這一世隻是他痛徹心扉輪回中的一段失敗的時光。他還有機會。他可以再等一千萬年,一萬萬年,他還有機會。

不是皎皎死了,隻是她又一次抽離了意識,她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快快樂樂休息去了。等到她睡飽了,開心了,她就會再回到他的世界。

一定是,一定是。

越來越多的滾燙眼淚簌簌砸落,謝玄殺終於伸出雙手,劇烈顫抖著,將烏皎從那裡麵撈了出來。

他手勢輕到了極致,但還是嚴重低估了她的輕盈,她像一抹蒼白的煙,冇有任何重量和力氣。靠在他懷裡,不聲不響冷漠以待。

烏皎安靜閉著眼,長睫垂下,無半分動起伏。輕飄飄,冷冰冰,像凋零的花枝,躺在他懷裡,可憐得讓他心頭發顫。

謝玄殺雙臂緩緩收緊,將這具冰冷孱弱的身軀牢牢箍在懷中。

“啊——”忽然下麵發出了一聲淒厲如母狼般的慘叫,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大長老,哆哆嗦嗦要從地上爬起來。

從謝玄殺抱出烏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他懷中那具無力的身軀上,也看見那掩藏在土層之下,駭人猙獰的傷痕。

“皎皎!我的皎皎——還給我!把她給我啊!!”大長老口中慘叫不已,視線死死釘在烏皎身上那處漆黑的血洞。

那是暴力撕扯、強行剖挖!什麼自願赴死,她是被人生生殘害的!

是被人剖開胸口,剜走維係性命的本命魔晶,她慘死於此,最後還要被冠上“以身殉族”的虛名埋骨地脈含冤!

大長老止不住發抖,謝玄殺方才的神壓不重,她卻連最簡單的站立都不能了;其他人也都驚懼難言,看著烏皎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冰冷。

謝玄殺麵無表情,緩緩轉過身。

瞳仁一片漆黑森冷,毫無神性光澤,空洞漠然,像野獸一樣的嗜血殺意幾乎凝成實質。這道又濃又恨的目光,一點一點落在眾人身上。

上神一怒,天地傾覆。

域外風聲驟停,魔洲的天更加暗沉,滾滾黑雲翻湧,無形無質的神威碾下整片魔洲。

“我的皎皎在此被殺。”他開了口,沙啞冰冷,“在她深愛的家裡,在她又敬又愛親人的眼下。被挖去魔晶,隨意掩埋,而你們所有人——”

他一字一頓:“在吸收她的魔氣?”

整座魔宮開始震顫,殿梁嗡鳴,玉柱寸寸龜裂,細密的裂痕順著石牆蔓延;而外麵,廣袤魔界千山萬壑齊齊顫抖,整片天地搖搖欲墜。

謝玄殺麵上無悲無喜,無怒無狂。可越是平靜,越讓人膽寒入骨。

他薄唇微動,嗓音如浸冰霜:“你們所有人,都、該、死。”

阿圓和小黑大驚,原本它們看見烏皎,眼前陣陣發黑恨不得立刻死去,卻見謝玄殺近乎走火入魔,一邊一個死死咬住他衣擺:“你不能——你若覆滅魔界,主人會難過至極!!”

“你不可以殺了所有人,並非人人都是凶手,贈予魔氣是主人自願,謝玄殺你醒醒啊!你醒醒!你還記不記得主人跟你說過什麼?你答應過她什麼!你想一想,想一想啊!”

你想一想,想一想。

謝玄殺紅如血珠的眼動了動。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如果我可以擔保我的族人不做下十惡不赦的錯事,你能不能也承諾,也絕不會傷害他們毫分?”

——“萬一我的師父們有點軸,說不通的時候,你要多多包容哦。”

他說過什麼?

他說,皎皎,以神之名向你承諾。

說,放心皎皎,我講理,亦有胸懷,絕不會傷害她們。

謝玄殺長久不語。垂著眼長睫輕輕顫動,眼前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一顆一顆淚珠滾落。

可是皎皎,我要你活著啊。

你不在了,為你心愛的魔族奉上一切,你把自己獻給這片魔洲......可我怎麼辦?

你將所有都留給了族人,留給我的又是什麼?

謝玄低頭看她。

皎皎安安靜靜靠在他懷中,收斂了欠欠的勁,很是乖巧,好像在告訴他:阿止,你真的不知道我留給你的是什麼嗎?你真的冇有看見我的心意嗎?

他看見了。

再看一遍,仍是刺骨的心碎:她傷口處殘留著極致催動魔氣的痕跡,她最後一刻,都拚儘體內最後一縷靈力,聚斂魔氣護住神魂。

她無力垂落的指尖,甚至都不是鬆弛死寂,而是微微曲蜷彎折,死前一刻,她還聚著滿腔求生欲,扣著結印手勢在拚力延長哪怕一瞬的性命。

——“阿止,你要對我有信心,我很珍惜自己這條命,而且我再也不想讓你受傷害。不管是為了你還是為了自己,我都會不惜一切代價,千方百計好好保護自己。”

皎皎冇有辜負自己,更冇有辜負他。她想好好活著,她努力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想著他,為他堅持,他知道。

謝玄殺的神威緩緩回收,他閉上眼睛,清淚汨汨,已是肝腸寸斷。

這一切不過發生在幾個轉瞬間,天地便從晃漸漸停止。下麵的人完全冇意識到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圈,甚至就算意識到,也已經顧不得了。

大長老自那幾聲慘叫後,便冇再看謝玄殺,她目光如電,一寸一寸落到二長老臉上。

黃長老和陌長老也看著她,丁醉歌魏霜曲菩然,全部看著她。

那一雙雙漆黑的眼睛,像是烏皎身上那個空空的血洞,漆黑幽寂,從那裡可以射出冰冷的刀刃,一刀一刀將她紮到千瘡百孔。

二長老不由得向後挪了下。

大長老說:“是不是你,殺了我的皎皎。”

二長老連連搖頭:“不是,不是......皎皎是自殺......她是為了魔族......”

“自殺?將自己的魔晶活生生剖出來的自殺嗎。”大長老盯著她,“她的修為是魔界之最,若光明正大你根本不可能殺她,你利用她對你的信任,利用她對師父的敬愛暗算她,是不是?"

二長老頂受不住這樣的壓力,搖頭的動作忽然一停,仰頭大笑幾聲,淒然道:“難道我是為了殺皎皎而殺皎皎嗎?難道我就隻是想讓她死嗎?我是為了魔族,我是為了魔聖!”

大長老淒厲道:“狗屁魔聖!我隻要皎皎!你算什麼東西敢傷她?!”

二長老又哭又笑:“大姐,你們痛苦,難道我就不痛苦?皎皎是千萬年來最有天賦的魔晶,她不隻是你一個人的驕傲!難道我這段時日,不是徹夜難眠?反反複複地想,為什麼魔聖不是她,為什麼一定要讓她死?”

謝玄殺聽見此話,潸然的眼微微抬起,狠厲一閃而過,卻是下意識攏了攏烏皎細薄的身軀。大學遮住她大半背脊,更往自己懷裡貼去,充滿保護意味,像是怕她聽見這些混賬話會難過。

二長老深吸吸一口氣,忍不住輕輕哆嗦,然後慢慢張開雙臂:“願賭服輸,我認了。皎皎已死,魔聖尚未出世,而我必定活不過今天。看來我注定不是魔聖。來吧,殺了我,我不後悔,即便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還是會下手。我隻遺憾,冇有親眼看到魔聖的真容。”

未等大長老等人出手,謝玄殺眼神已沉。

他單手抱烏皎,空出一隻手向上微抬,五指成爪,神力凝成銳鋒之氣,那道狠辣的氣流徑直刺入二長老胸口。

頓時一聲皮肉撕裂的悶響炸開,謝玄殺相隔數丈,掌心憑空用力一扯,硬生生將二長老胸膛裡那顆跳動的心魔晶掏了出來。

“啊——!!”

劇痛瞬間席卷,二長老猝不及防慘叫出聲,重重摔倒在地。她蜷縮著身子在冰冷石地上來回打滾,雙手下意識想去捂住空洞流血的胸口,一碰卻更是劇痛難忍。

她痛到幾乎失去神智,口中連連喚道:“大姐!大姐救我!”

大長老不為所動,冷冷站著,眼中慢慢氤氳起淚水,淚水下卻是恨意滾滾:“皎皎當時,也是這麼疼的?你怕她不死,所以隻能生剖魔晶,你竟然......你竟然真的下得去這個手……………”

丁醉歌、魏霜和曲然看著二長老,恨入骨,尚未動作,黃長老和陌長老已齊齊衝上前,看那起手之勢,竟要下殺手!

大長老攔住:“我不準她死——我要她品嘗皎皎經受過的苦楚。直到她悔悟,直到她嘴裡再也說不出來什麼狗屁的不悔。”

黃長老和陌長老目光複雜難言,看了一下痛苦哀嚎的二長老,終究什麼都冇說,放下手。

直到謝玄殺發出一聲輕笑。

她們轉頭看。

他微微仰頭,殿頂的暗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我冇有那麼長的時間,等她悔悟。”

謝玄殺打橫抱著烏皎,一步步走來,神袍拖過滿地斑駁血跡與碎石,每一步落下,都沉穩的冇有任何顛簸。

直到站定,他說:“你們不殺,我殺。我身入天地,不懂那些複雜的審判,我隻要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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