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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美女刺客

2026-07-02 作者: 五花馬換酒

  弘治三年二月,陝西慶陽縣隕石如雨,大者四五斛,小者二三斛,百姓死傷數萬。弘治帝朱祐樘愛民心切,微服私訪。時值朝廷將要舉行庚戌科進士的科舉考試,諸臣忙碌,朱祐樘又不喜鋪張招搖,遂身旁所伴之人極少。

  這日歸途中,馬車駛在偏僻郊外,方圓幾裡不見人家,隻有野草遍地,枯樹昏鴉。

  “樘哥哥可真有情調,放著寬闊大路不走,偏要走這崎嶇小道,眼看太陽就要落山了,今晚怕是又要露宿。”說話的正是興王朱祐杬。

  時隔三年,興王已長大不少。隻見他一身紫衣,雖不如在京穿得華貴,卻仍是清逸瀟灑,言語玩笑間長得頗像三年前的新帝,儼然一個俊朗少年。

  “皇上這是急著回去,好趕上科舉選才。”答話者與興王並駕齊驅護在馬車前,神態舉止竟一絲不輸這位小王爺。

  他劍眉星眸,薄唇挺鼻,頭戴網巾腳踩黑靴,身著窄身青衫褲,英姿颯爽似是一名武官。

  “還好有你在,不然這一路光是打發綠林好漢都不夠了!”興王打趣道。

  “王爺說得對極了,老臣才剛回宮複職,就已經見識了。”這接話的人是年初剛從裕陵被召回,提拔到司禮監當差的太監蕭敬。他坐在車頭趕馬,看上去有五十出頭,卻極為精神。

  那武官正欲答話,兩旁草叢間突然躥出一群黑衣人,二話不說仗劍便欲刺向馬車。

  “來者何人?!”

  “快保護公子!”

  興王與那武官同時大叫,隨即拔下身上佩刀與刺客廝打在一起。馬車上蕭敬本與車夫同坐,立時拔劍刺殺一名刺客。馬車邊的喬裝侍衛也已執起兵器和來人搏殺。

  蕭敬暗忖不好,此時情況十分危急,來人雖為數不多,左右不過二三十人,可皇上本就輕裝簡出,隻帶了十數護衛。護衛都是精挑細選的高手,擱在平日以一敵三,但這幫刺客像是以命相搏,一時護衛們竟討不到好去。

  他邊護著車門邊觀察前方戰況,隻見那武官已刺殺好幾名刺客,不愧是馬家公子,有他在定能保皇上無虞。

  原來這武官,就是當年那個被皇上欽點的錦衣衛指揮同知,兵部尚書馬文升之子——馬驄!

  正當蕭敬思索之際,後方土包間又飛來兩人,一個也是身著黑色緊身衣,但頭巾中猝然露出幾縷白發,另一個卻是白色束身錦衣,白色麵巾蒙臉,長發高高束起,發帶隨風飄揚,應是這群刺客的頭領。

  讓人費解的是,看這身段竟似個女子,手持雙劍也配著秀氣劍穗,一名纖弱女子,何以要率人刺殺當今聖上?

  白發被侍衛相擋,可女子輕功高超,眨眼已到蕭敬眼前,劍尖險些遞向車內。蕭敬揮劍迎上,堪堪接住。女子冷哼一聲,雙劍使開,招式萬變,蕭敬隻接了十幾招,便似不敵,身上衣物多處被刺破。

  眼見蕭敬就要敗下陣來,那邊馬驄已解決身邊刺客,飛將過來,大喝一聲“快去保護公子,這裡我來!”便持刀接了女子一招。

  女子身形一閃,躍上車頂,卻不再出招,隻死死盯住馬驄。

  遠處受到驚嚇的鳥雀四處飛躥,底下交戰著的兩撥人廝殺尖叫,可時間在二人之間恍若靜止,外界喧囂似不複存在。她睜大雙眼,眼神充滿震驚,又似憤怒,又似悲痛,竟不覺泛起水汽,麵巾之下,可隱約瞧見她的嘴似乎動了動,卻不知說了什麼。

  馬驄也被她盯得愣住,那眼睛似曾相識,在她的注視下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劃過馬驄心頭,抓不住卻讓他心顫。

  “小姐,還不快動手!”遠處傳來婦人聲音,把兩人從對視中拉回。女子率先醒悟,雙劍比了個劍花又飛刺而來。

  正是這劍花,讓馬驄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腳下像是生了釘子,再也邁不開去。“馬驄小心!”興王餘光瞟到女子一劍已刺向馬驄胸口,心中一凜,卻抽不出身隻能出口提醒。馬驄這才反應過來,勉強反身躲過那劍,立時與那女子換了個位置。

  女子卻無心戀戰,此時正是刺殺車內人的最好時機,她毫不猶豫,刺向車門!

  一劍刺去,冇有聽到劍入血肉的聲音,反而像被車內人用什麼製住,竟然動彈不得。不待她反應,那邊馬驄已持刀砍來,好在她留一劍在外本就是用來應對。

  可不過幾招,女子便暗道不好。

  馬驄招招式式簡直像是為她而設,處處破解壓製她的劍法。情急之下,她一腳踢在車門上,想要使勁拔出車裡被挾製的劍,可劍冇拔出,一個反力卻掉下了馬車,離目標遠了不少,錯過了刺殺的最佳時機。

  馬驄也不懈怠,隨即而來步步緊逼,不讓她再有機會靠近馬車。兩人你來我往,一招一式都極為漂亮,可女子出手頗為狠辣,直想傷人,馬驄卻留著餘地。

  他每一刀都克製女子的劍法,卻冇有一刀願意傷到女子,這麼一來,二人倒不相上下,竟打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廂蕭敬等人卻是著急,事到如今誰還看不出來,馬公子與那刺客之首,怕是舊識,否則不必招招相讓。眼下本是立功的好機會,這馬公子卻突然意氣用事,怕是不好。想了一想,蕭敬逼開一名黑衣人趁機提醒道:“馬公子,快將刺客拿下,皇上仁德,若她懸崖勒馬,必不會追究!”

  馬驄眼光一閃,刀下變得淩厲起來。女子眼見快要不擋,輕聲道出一句:“驄哥哥,我若被抓,必不會有活路。”聽到這聲音,心中揣測終於得到了證實,馬驄心上像被她的話刺了一刀,緊緊疼了一下,隨即將她更往外逼,漸漸地竟要退出包圍圈。

  正在這時,一股劍氣從二人麵門拂過,一把劍從中間飛過分開了兩人的廝打,卻原來是女子被奪的那柄劍。

  女子本能地接回自己的劍。兩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劍引得看向馬車。

  隻見朱祐樘已從馬車步出,落日的餘暉打在他一席白衣上,他就這樣風姿卓然地立於車門前,淡淡地望著他們,便已是一番睥睨世人的氣宇軒昂。

  這一劍提醒了馬驄他的職責,他的糊塗,也提醒了女子她的目的,她的恨意。她再忍不住,飛身回刺,誓要拿下他的性命。馬驄隻能跟著回身,也不再相讓,第一刀劈開女子雙劍,第二刀砍向女子肩頭!

  女子一劍去接肩頭那刀,一劍欲刺對方胸口,卻被對方一早料到。馬驄略一側身抬腳踢開胸前之劍,第三刀立刻改變方向,抵上了女子頸項。

  一切發生得太快,女子始料不及,脖子上已浸出殷紅的血絲。

  而另一邊,黑衣人已所剩無幾,見此情景都大呼小姐,眼看女子已束手就擒,竟紛紛舉劍抹向脖頸,一時鮮血崩射,一地屍體。

  其中那白發婦人,看著女子說道:“小姐,事敗便死,我們冇有第二次機會,也絕不成為小姐負擔!”話畢也要自裁而去,蕭敬眼疾手快,一掌推開她手中的劍,隨後又一掌將她打暈,才留下她的活口。

  “嬤嬤!”女子淒聲叫到,隨即脖子便往頸口刀上湊去。還好馬驄早有防備,將刀一撤,另一手封住她的穴道。

  女子狠狠看著他,眼眶裡的淚珠打著轉,麵巾隨著她急促的呼吸浮動。

  馬驄心裡七上八下,此時抓也不是,放也不是,隻能盤算著下一步如何求皇上放她一條生路,其他,也隻能從長計議。

  戰局一下塵埃落定,蕭敬不顧身上各處傷口,奔到朱祐樘身邊:“皇上受驚!這些刺客必聽命於此女子,既已擒下,皇上當是安全了。”

  興王雖年紀尚小,但尚能自保無虞,此刻又是活靈活現,快步奔到女子身邊,劍指女子心口,厲聲質問:“你們是何人,膽敢刺殺天子,是受誰人指使速速招來,否則將是株連九族之罪!”

  “哼,九族?!”女子冷笑一聲,“托你們狗皇帝的福,我家隻剩我一人,要殺便殺,何必廢話!”

  馬驄聞言一驚。

  “你!”興王被她的出言不遜氣極,手腕一動便要將劍往前刺去。

  “杬兒住手!”眼看劍尖將要刺入女子胸口,一直沉默的朱祐樘猛然開口阻止。“留她性命,朕要好好徹查。”

  “是。”興王被喝止,又不甘心,劍尖還是故意刺破了女子皮膚。

  女子悶哼,馬驄卻心頭悸動,側身擋在女子麵前。

  眾人詫異,連朱祐樘也臉色生變,他望著兩人方向,道:“馬卿,幫朕取下她的麵巾一看。”

  眾人遂都將目光轉向女子臉龐,馬驄恭聲應是,轉身麵朝女子,常年習武的他此時卻雙手顫抖。麵巾下那容顏,彆人不識,他卻是心心念念三年有餘。曾經那喜怒哀樂的親近此時卻像被這層麵巾隔絕於前世,隻留下她陌生的眼神,拒他千裡之外。

  抬手一觸,麵巾委地。

  女子終於露出廬山真麵目。

  她一張鵝蛋小臉,下巴微尖,眉目雖戾卻掩不住的標致,麵如桃花相競而紅,唇若塗砂不點而朱,實一副美人顏色。

  朱祐樘望著,忽而想到離京前自己尚未完成的畫作,梅花樹下美人如玉,那還冇畫完的女子容顏就當如此吧?

  “好一副美人相貌,蛇蠍心腸!來人,將她押下,不許她自儘,帶回京城好好審問!”不知是誰開口令下,兩個受傷不重的侍衛左右扣住了她。

  馬驄見狀,重重朝朱祐樘跪下:“皇上,臣身為錦衣衛指揮同知,職責所在,願為皇上分憂。請皇上將她們交於微臣,微臣必定查清背後真相。”

  朱祐樘將眼神從女子臉上收回,淺笑道:“你的職責是保護朕。此事朕會交給刑部審理,馬卿無需多言。”

  皇上一錘定音,馬驄自不好再說什麼,隻能起身,將女子解開穴道,任由侍衛對其五花大綁。女子未見絲毫掙紮,唯有眼波浮動,看著地上黑衣人屍體,複又看向同樣被綁的白發婦人,最後看了一眼馬驄,竟是無愛無恨。

  馬驄望著她的背影,腦海中幻想過千百回與她再見,光是想象那些重逢場景便覺得十分甜蜜,可萬萬冇想到,兩人再次相見,卻已是身不由己,淪落到這般境地:

  一個為報流放之仇,不惜刺殺明主!一個卻已身在朝堂,必得保全天子安危………

  不錯,這女子,正是當年朱祐樘下令誅殺,而馬驄力保的李家人——她姓李,名慕兒。

  朱祐樘下令就地休息,派人取信物就近去叫官府人員前來,並留了馬驄在此地處理後事,隨後顧自返回馬車。

  馬車門關上,他盯著門上被劍捅出的窟窿,思緒翻湧。當時劍指麵門,他立即伸指夾住,竟也用上了八分力氣,可見來人內力極深。

  他撩開馬車窗簾,見那女子被暫綁在一棵大樹下,不聲不響,閉緊雙眼,似絕望至極。這女子雖要加害與他,可難保是真受了什麼冤屈。朱祐樘心中盤算,回京後要著人好好調查,必還她一個公道。

  樹皮摩挲著背部,手腕被繩子掐得生疼。李慕兒緊皺著眉頭,心如死灰。她以為,今日一役,便是自己的結局,成也好,敗也罷,最終逃不過一死。

  可是她未曾料到,這一天卻隻是開始。從此以後,宮闈深深,世事變幻,多少風雨飄搖,多少愛恨浮沉,都因她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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