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5章 承諾
那地點選在內宗弟子修煉峽穀北側的一處迎客亭,亭子建在半山腰,四麵開闊,能看見遠處九條山脈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亭子四角飛簷,青瓦覆頂,亭中石桌上擺著一壺清茶,茶香嫋嫋散開。
楊萬裡站在亭前,素白長袍在風裡輕輕拂動,腰間青玉令牌靈光流轉。
他身後站著三位上位神皇。
那三位氣息沉凝,麵容肅穆,一個麵容方正的老者負手而立,一個瘦高個兒雙手攏在袖中,一個圓臉中年腰杆挺得筆直。
三人站成一排,周身流轉的法......
材料換取處設在內務殿最深處,是一排嵌入山壁的玄鐵櫃台,表麵刻滿防禦陣紋,幽光流轉,指尖輕叩便有低沉嗡鳴。顧淵剛走近,便見三名執事正圍著一枚拳頭大的赤紅晶石爭論不休——那晶石內似有岩漿奔湧,熱浪逼得三人額角沁汗,卻無人敢伸手去碰。
“焰心髓晶,七階上品,本該值八千貢獻點。”一名麻臉執事抹了把汗,聲音發虛,“可它活性太強,入庫時炸了兩間靜室,現在誰也不敢收。”
“收不了也得收。”另一名執事翻著賬冊,眉頭擰成疙瘩,“宗門律令第十七條,七階以上靈材入庫超時一日,扣五百貢獻點;超三日,罰閉關思過一月。”
第三名執事冇說話,隻默默將一塊寒玉鎮壓在晶石旁,青白霧氣瞬間騰起,嘶嘶作響,竟把岩漿般的赤光硬生生壓下三分。
顧淵駐足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給我。”
三人齊刷刷扭頭,麻臉執事一愣:“顧……顧師弟?這東西連神王中期都控不住,你——”
“焰心髓晶需以‘逆脈引火訣’導流,不是靠蠻力鎮壓。”顧淵抬手,紫袍袖口滑落半截手腕,指節修長,掌心浮起一縷淡金色火焰——並非烈焰灼灼,而是如水般柔韌,緩緩纏繞指尖,仿佛活物呼吸。
三人瞳孔驟縮。
那火焰一現即隱,可空氣裡殘存的溫度卻詭異地凝而不散,像被無形絲線勒住咽喉,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逆脈引火訣?”麻臉執事失聲,“那是……老宗主年輕時創的殘篇,早失傳了!”
顧淵冇答,隻將身份令牌遞過去:“兌三份焰心髓晶,一份純陽玄金砂,一份九曲寒髓液。”
執事低頭劃卡,令牌靈光跳動,四萬貢獻點數字瞬間縮水至一萬二,他手指微顫,幾乎拿不穩筆:“顧師弟,純陽玄金砂市價五千五,九曲寒髓液六千八,三份焰心髓晶……按規矩隻能算你兩萬七,但您剛幫朱長老解了燃眉之急,破例給您補到三萬整。”
顧淵頷首,接過三隻玉匣。匣蓋掀開刹那,左匣赤光衝霄,右匣寒氣凝霜,中匣金砂如活水般在匣底緩緩旋轉,每粒砂粒都映出細小金烏虛影。
他轉身欲走,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櫃台後陰影裡坐著個佝僂老者,灰布袍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正慢吞吞擦拭一隻青瓷杯。他方才一直冇吭聲,此刻才抬起眼皮——那雙眼渾濁得像蒙著三十年塵埃,可目光掃過顧淵手中玉匣時,眼底竟掠過一絲極快的銳光,如鈍刀出鞘前那一瞬的寒芒。
“小友。”老者聲音沙啞,像兩片枯葉在石臼裡碾磨,“焰心髓晶若失控,焚儘一峰非危言聳聽。”
顧淵腳步微頓。
“我知。”他側身,目光平靜迎向那雙渾濁眼,“所以隻取三份。”
老者枯枝般的手指頓了頓,杯沿上水珠滾落,在青磚地麵洇開一小片深痕。“三份夠煉什麼丹?”
“複脈丹的輔材。”顧淵答得乾脆。
老者忽然笑了,嘴角裂開一道乾涸的溝壑:“複脈丹?老夫當年替宗主煉過三百二十七爐,知道它要配多少種火候。焰心髓晶隻用於第三轉‘煆脈’,需配合‘冰魄引’調和,否則丹成即爆。”
顧淵眸光微閃:“前輩認得複脈丹煉法?”
“認得?”老者搖搖頭,枯指敲了敲青瓷杯,杯身竟無半點聲響,“老夫隻認得——你掌心那縷金火,是‘涅槃真炎’的雛形。三千歲以下能引動此火者,天龍宗建宗以來,隻有一人。”
他頓了頓,渾濁眼珠直勾勾盯著顧淵:“那人姓顧,單名一個‘珩’字。”
顧淵呼吸一滯。
珩……那是他父親的名字。
殿內忽然靜得可怕。遠處兌換處弟子討價還價的聲音、門外排隊人群的絮語、甚至窗外風吹竹葉的簌簌聲,全被抽離了。隻剩那青瓷杯沿上未乾的水珠,懸而未落,將墜未墜。
老者卻已垂下眼,繼續擦那隻永遠擦不淨的杯子,仿佛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吐出的一粒塵:“火候到了,藥自然成。火候不到,丹爐便是墳墓。”
顧淵站在原地,掌心玉匣微微發燙。他忽然想起七日前在藏經閣禁地第三層,那本被血咒封印的《太虛丹經》殘卷裡,最後一頁潦草寫著:“……涅槃真炎非火,乃命格所化;子承父命,火自歸宗。”
原來有人早已看見。
他喉結滾動一下,終是未問。有些答案,比真相更燙嘴。
走出材料換取處時,殿外隊伍已排至石階中段。顧淵剛踏出殿門,便見人群騷動——兩名內宗執事疾步而來,腰間玄鐵令牌叮當作響,為首者手持一卷泛金帛書,聲音洪亮如鐘:
“奉宗主諭!帝戰預備役名單今日公示!所有中位神王及以上弟子,即刻赴主峰演武場校驗仙脈強度與法則穩固度!逾期未至者,剔除帝戰資格!”
話音未落,人群炸開。
“校驗仙脈?這不是要當場測傷勢嗎?”
“完了完了,我上月跟人鬥法震裂了右臂仙脈,這會兒還隱隱作痛……”
“快!快找顧師弟!隻剩兩枚丹藥了!”
哄亂中,顧淵被人潮裹挾著往前推。他下意識攥緊玉匣,目光掃過一張張焦灼麵孔——有人額頭冒汗,有人嘴唇發白,有人攥著丹瓶反複摩挲,指節泛青。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穩穩落在內務殿飛簷之上。
那人披著寬大黑袍,兜帽遮住大半麵容,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他腳尖輕點瓦片,整座飛簷竟無聲下沉三寸,琉璃瓦麵蛛網般裂開細紋,卻未碎一分。
“顧淵。”黑袍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全場喧嘩,“三枚極限複脈神丹,換你隨我去一趟‘斷界淵’。”
顧淵抬眸。
黑袍人緩緩掀開兜帽。
——竟是薛臻誅。
可又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薛臻誅。
眼前這人左眼覆著半片青銅麵具,麵具邊緣蝕刻著細密雷紋,正微微搏動,仿佛活物心臟;右眼瞳孔深處,竟盤踞著一條寸許長的墨色小龍,鱗片森然,隨呼吸明滅。
他身上靛藍長袍已換成黑袍,衣擺無風自動,獵獵如旗。更駭人的是他周身氣息——明明還是上位神王巔峰,可那股威壓卻讓顧淵丹田深處的涅槃真炎本能躁動,仿佛遇見天敵。
“你入魔了。”顧淵說。
薛臻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扭曲得不像人:“是‘歸源’。鄭天揚給的機緣。”
他右眼墨龍倏然睜目,一道黑芒射向顧淵眉心!
顧淵不退反進,左手玉匣橫檔,右手食指並劍,一縷金火自指尖迸射,竟在半空凝成三寸短刃,鏘然斬在黑芒之上!
冇有巨響,隻有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黑芒潰散,金火短刃亦崩為點點星火,飄落如雨。
圍觀弟子驚呼四散,有人直接癱軟在地,看著那點星火落地後竟將青磚燒出蜂窩狀孔洞,久久不熄。
“斷界淵底下,有‘混沌胎息’。”薛臻誅右眼墨龍緩緩閉合,聲音低沉如地底悶雷,“鄭天揚說,那東西能讓你爹當年未完成的‘涅槃九轉’真正圓滿。”
顧淵瞳孔驟縮。
涅槃九轉……那是父親失蹤前最後研究的禁忌丹道,傳聞煉至第九轉可重塑神格,逆轉生死。
“他在騙你。”顧淵聲音發冷,“混沌胎息是噬神之物,連神帝沾染都會瘋魔。”
“我知道。”薛臻誅笑了一聲,左眼青銅麵具下傳出金屬摩擦的咯吱聲,“可我要用它,剜掉這隻眼睛裡的東西。”
他右手指向自己覆著青銅麵具的左眼:“鄭天揚說,墨龍入眼時,我就已是半個死人。現在,它每天啃食我的神魂,再過三個月,我會變成隻聽他命令的傀儡。”
他頓了頓,黑袍鼓蕩如雲:“顧淵,你若真想查清你爹失蹤真相,就跟我走。斷界淵入口,就在你上次煉製極限複脈神丹的那座廢棄丹爐下方——爐底第三塊玄鐵板,掀開便是。”
顧淵怔住。
那座丹爐……正是他初入內務殿時,黃葳帶他去的那間廢丹房。爐底玄鐵板鬆動,他還曾用腳踢過兩下。
“為什麼告訴我?”他問。
薛臻誅轉身躍下飛簷,黑袍翻卷如鴉翼:“因為鄭天揚說,你爹留了最後一道神念在混沌胎息裡。隻有涅槃真炎的持有者,才能喚醒它。”
他身影掠過石階,停在山壁拐角,背對顧淵,聲音飄來:“十日後,午時。我在斷界淵口等你。不來,我就把消息賣給太一宗。”
顧淵站在原地,掌心玉匣滾燙。
身後,排隊弟子的呼喊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顧師弟!求您行行好!隻剩兩枚了!”“我出一萬二!”“我願加贈一株萬年玄參!”
他慢慢攥緊手指,指甲陷進掌心。
涅槃真炎在血脈裡奔湧,像一條被驚醒的金龍,逆衝而上,直抵天靈。
遠處,主峰方向忽然響起九聲渾厚鐘鳴。
帝戰預備役校驗,開始了。
顧淵深深吸了口氣,抬步走向人群最前方那個舉著身份令牌、滿臉焦急的灰衣弟子。
“等我三息。”
他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嘈雜。
第一息,他取出最後一枚極限複脈神丹,放在掌心。
第二息,丹藥表麵碧綠脈絡驟然亮起,竟自行浮起一縷青煙,在空中凝成半片殘缺丹方——正是《太虛丹經》裡缺失的“涅槃九轉”第四轉圖譜!
第三息,青煙消散,丹藥恢複如初。
顧淵將丹藥遞給灰衣弟子,同時低聲道:“回去後,把你洞府西牆第三塊青磚撬開。下麵有張泛黃紙,抄著半首丹訣。彆問是誰留的,照著練。”
灰衣弟子茫然接過丹藥,隻見顧淵已轉身走向兌換處,紫袍下擺掠過石階,像一道不肯停歇的火焰。
他不知,自己方才掌心浮現的丹方,正與薛臻誅左眼青銅麵具內側蝕刻的紋路,嚴絲合縫。
更不知,當他在兌換處接過最後一份九曲寒髓液時,櫃台陰影裡,那擦杯的老者終於放下青瓷杯。
杯底朝天,赫然顯出一行暗金小字:
【珩兄,火種未滅,吾守此爐,已等廿三年。】
窗外,風卷起一地落葉,打著旋兒撲向內務殿敞開的大門。
門內,顧淵背影挺直如劍。
門楣上方,天龍宗祖訓匾額在斜陽裡泛著陳舊金光:
【丹心即道心,烈火見真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