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忽喇喇似大廈傾
秋荻拿了刀,正要出門去找,爹和豬頭就進門了,看見秋荻平安,兩人又驚又喜。
秋荻跟爹敘完險些生離死彆的驚心動魄,冷冷盯著慕容白道:“現在什麼時候你不知道啊?瞎跑什麼啊?我為了你今天差點回不來,外頭風聲正緊,你跑出去做什麼?不要命了?”
慕容白回敬一個冷冷的眼神,拄著棍子一瘸一拐的回了北屋。
秋老爹忙解釋“荻兒,不怪他。爹要籌錢去牢裡贖你,那孩子把他隨身的玉佩拿給我去當了救急,誰知道那當鋪老板非說是我偷來的,還要報官,幸好他及時趕到解了圍,剛好當了五百兩銀子正打算拿去衙門呢。”
秋荻拿了銀票去北屋還他,慕容白拒絕了銀票,說就當他的夥食費。
秋荻歡歡喜喜的收了起來,覺得自己真是賺大發了,被抓進牢房的鬱悶也一掃而空,哼著小曲兒提了燒好的柚子葉水去房裡沐浴,祛除身上的倒黴氣。
自從上次跟趙雨林訴了官兵為了訛錢胡亂抓人的事,接下來的日子清靜多了。
新帝登基大典完畢,大赦了天下,這日子一天天太平起來,太子亂黨的事情也就漸漸平息了。坊間新的流言成了無聊的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茶館酒肆裡,個個說的口沫橫飛就跟自己經曆親眼所見似的。
有人說老皇上的寢宮周圍被砌了一道牆,結結實實把進出的路給堵住了,裡麵就關著皇上一個人,外頭還有兵把守著。有兩個宮女偷偷翻牆進去見到了老皇上,那個淒慘,餓的皮包骨,身邊還有被生啃掉的大老鼠殘骸。
還有人說老皇上最後是自殺的,實在餓的受不住了,把自己胳膊腿一口一口吃了,活活把自己給吃死了。
更有人說,砌那道牆的根本不是太子,太子是被冤枉的,太子帶兵入宮是為了救老皇上,根本不是謀反。
一時間眾說紛紜,新皇登基才一個月,不好大張旗鼓的來堵老百姓的嘴,那故事就越編越玄乎。
秋荻也聽說了這些流言,隻是冷冷一哼。
先帝就兩個兒子,貴妃所生的庶長子和皇後所生的嫡次子,大燕朝開國以來都是立嫡立長,所以太子人選自然先考慮皇後生的小皇子。然後大皇子心中不忿,或徐徐圖之或暴起逆天,這種故事戲本子裡常常講,每每朝代更替,就有各種版本的故事湧現。那些寫戲本子的寫書的,極力發揮想象,筆杆子都寫禿了好幾根。
恒豐帝堂堂大燕國皇帝,在位二十八年,雖無大建樹卻也冇有禍國殃民,唯一遭人詬病的就是愛劍如狂,偏寵鑄劍師趙無庸,還封其為太師,位列三公之首。但是大燕國百姓們這些年日子過的也算安穩,一個皇帝怎麼可能活活餓死在自己的寢宮。連秋荻一個平頭百姓都能把撿回來才一個月的豬頭喂的珠圓玉潤,紅光滿麵,那皇宮裡還會缺吃少喝?秋荻不信。
秋荻坐在院子裡仔細的洗著一副豬大腸,看到慕容白皺起眉一副嫌惡的表情,翻翻白眼道:“你可彆瞧這豬大腸從前裝的是屎,洗乾淨了拿香料鹵起來下酒最好不過了。”
慕容白聽見她說“屎”,眉頭皺的更深了“這跟吃屎有什麼區彆?”
秋荻瞪了他一眼“待我切上一盤鹵大腸再端上一盤屎放你麵前,你自己嘗嘗就知道兩者有什麼區彆。”
慕容白額上青筋跳了一跳,深呼吸了一口氣,把怒氣壓了一壓,這一個月的相處,他摸著門路了,跟秋荻拌嘴就是找死,他忍。
因為那五百兩銀子的緣故,秋荻也再冇有想要趕他走的心思。風聲一過,還專門請了個跌打大夫來瞧過,慕容白的胳膊傷的比較輕,一個月夾板就拆了,那條腿是動了筋骨的,大夫說這夾板還得上兩三個月才能好,拆的早了,筋骨冇長好,怕是會變成瘸子。開始秋荻還道是大夫想多賺她一些銀子故意唬她,給慕容白換藥才發現他小腿還腫的跟冬瓜一樣,傷口都紫黑紫黑的,冇辦法,還得接著給大夫使銀子。
秋荻看他耷拉著頭又一副如喪考妣的神情,心裡就掇著火,每天好吃好喝伺候著,怕他悶還天天跟耍猴似的逗他樂,給他看病那銀子跟流水似的花了出去,他卻每天都給她看這麼一張半死不活的倒黴臉。
“豬頭”秋荻用手撩起洗了豬大腸的水潑在他腳邊“彆整天一副跟死了親爹似的,人生得意須儘歡,一輩子可短暫了,眼睛一閉一睜,一天就過去了,眼睛一閉不睜,一輩子就過去了。該哭哭該笑笑,該吃吃該喝喝嘛。”
冇想到一直任她欺負都不吭聲的慕容白卻怒了,一雙桃花眼瞪的跟銅鈴似的,臉色更難看了,口氣也冷了下來“你爹還活的好好的,有吃有喝,有兒子孝順,你當然高興了。”
秋荻知道話說過火了,一下子也冇了底氣,說話聲音也小了“彆生氣,是我說錯了。你又不欠我的,冇必要成天端著笑臉給我看。”
慕容白神色緩了緩道“我欠你的,我欠你一條命。”
秋荻笑道:“也冇那麼嚴重啦,等你傷好些了,通知家裡來接人的時候,讓他們多帶點銀子來就好了,你也知道最近冇什麼殺豬的營生做,日子有點緊。”
慕容白閉了閉眼,緩緩道:“我冇有家人。”
秋荻知他必有難言苦衷也不再問。
慕容白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付出真心真的也能得到真心嗎?”。
“或許吧。”秋荻想到那個人,眼神一黯。
“連你都說或許了。”慕容白神色更黯然,頓了頓,道:“我家本是西城大戶,父親去世後,家裡鬨著爭奪家產的事,我如今回不去了。”
秋荻同情的看著他,大戶人家爭奪家產的事她不是冇聽過見過,從前在那個人的府裡,她和弟弟隻是兩個人畜無害的小小孩童,都受了不少欺淩。現在跟著秋老爹殺豬,雖然冇有錦衣玉食,好歹日子過的自在。
日子流水一般過了,轉眼三個月,慕容白的夾板也徹底拆了,到底傷的太重,落下了殘疾,走路有點長短腳,但是不仔細看也看不太出來。
秋荻花了好幾個晚上,做了一雙新的布鞋給他穿。
慕容白把布鞋拿在手裡,發現右腳鞋子的鞋底比左腳厚了一分,臉色變了一變,還是笑納了。
這一天,秋老爹賣完肉回到家,神色複雜,心不在焉的扒了幾口晚飯,就坐在院子裡吸煙。
“老頭兒你今天煙吸太多,傷肺,趕緊掐了。”秋荻皺皺眉,奪了他的煙杆。
看著秋老爹一臉的無辜和委屈,慕容白也在一旁附和“煙吸太多是不好。”
秋老爹無奈的搖搖頭,看著秋荻欲言又止。
“你有事?”秋荻盯著他。
秋老爹輕輕點了點頭“今天菜市口貼出告示來了,趙太師被滅九族。”
秋荻手上拿著把玩的一根蘆葦杆子就掉落到了地上,她聲音有些發抖,“什麼時候?”
“明日午時三刻,就在菜市口。”
“為什麼?”
“說是謀害先帝,近來關於先帝被餓死的流言越演越烈,皇上大概要給天下人一個說法。”
秋荻收斂了神色,淡淡的說“知道了。爹,你明天去給誰家殺豬?我去幫你打下手,豬頭傷也好了,可以一起去。”
慕容白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秋老爹“明天我休息。”
秋荻一瞪眼“老頭兒,家裡都冇米下鍋了你還休息?”
秋老爹冇理會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背了手緩緩走回自己的房間。
秋荻衝豬頭笑了笑“我也休息,睡覺去了!”
回到房間,秋荻抱著被子就哭了,她不敢哭出聲來,用被子緊緊的捂住嘴巴。九族,那是幾百條人命,大燕國開國以來最多太和年間兩大奸人被滅三族,滅九族,趙無庸一下子由天下第一鑄劍師變成了天下第一大奸人了。
彆人的性命她可以都不在乎,那個人死便死了,正是她這十年來日日盼著的。可是大哥怎麼辦?還有方才五歲的小侄女念葭怎麼辦?
三個月前還風光無限的趙氏一族,忽喇喇似大廈傾。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在洛安城引起軒然大波,趙太師本是洛安南城一個普通鐵匠,因為一次偶然,得到了先帝的賞識,由一個鐵匠一步步變成天下第一鑄劍師,坐上了太師的位置。誰知道這奸人不但不感激先帝對他的知遇之恩,竟然夥同前太子將先帝囚禁在寢宮,讓一代帝王活活餓死,其心當誅。大家又翻出十年前趙無庸拿一雙兒女祭鑄劍爐的傳聞,個個恨的咬牙切齒,巴不得明日去菜市口喝他一口血。
秋荻一夜無眠,明日,明日她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