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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1【派係鬥爭激化】

2026-10-26 作者: 王梓鈞

以範純仁辭官為導火索,新舊兩黨又乾起來了!

司馬光對此極為憤怒,但又不敢再扯謀反案,於是對江南連續兩年大旱提出質疑。

到底天災因素更多,還是人禍因素更多?

司馬光的奏疏足足寫了八...

宣德門內,青磚鋪就的禦道被晨霜覆得微白,兩旁垂柳枝條上懸著未化的冰淩,在初升的日光裡泛著細碎銀光。徐來牽馬緩行,馬蹄踏在磚石上發出清越回響,驚起簷角銅鈴幾聲輕顫。身後百官陸續步入,袍袖翻飛如雲,步履錯落有致,卻無人高聲言語——這靜默不是畏懼,而是冬至郊祭餘韻未散,人心尚存三分肅穆。

他未入垂拱殿,先被引至文德殿東廊歇腳。此處原是宰執議政前小憩之所,今晨卻已設下紫檀矮案、青瓷熏爐、鬆煙墨錠與新焙龍團茶餅。一名內侍跪捧漆盤上前,盤中臥著一方素絹帕子,帕角繡著半枚青竹紋,針腳細密,不似宮中所出。徐來隻略一頷首,便知是語兒昨夜遣人送來的——她知曉他今日須久立殿中,怕他袖口沾汗生涼,特以蘇合香熏過帕子,又用冰鎮井水浸透擰乾,再裹進厚絨布裡壓了一夜。那帕子觸手微涼,沁著幽微辛冽之氣,竟比太醫配的提神香丸更叫人神清。

正欲收進袖中,忽聞廊外傳來一陣沉穩腳步聲。抬頭望去,王安石拄杖而至,身後隻隨兩名書吏,衣袍半舊,皂靴邊還沾著昨夜雪泥。他見徐來手中素帕,目光微頓,隨即一笑:“徐相公袖中藏寶,莫非是天子新賜的辟邪香?老夫倒想討一嗅。”語氣隨意,毫無試探之意,倒像鄰家翁見小兒揣糖。

徐來忙將帕子遞上:“太傅說笑了。拙荊所製,不過尋常蘇合香。”

王安石接過,湊近鼻端輕輕一嗅,眉頭微蹙又舒展:“蘇合、丁香、檀香……還有半錢龍腦。分量拿捏極準,既醒神而不燥烈,又留香而不滯重。”他將帕子折好放回盤中,抬眼直視徐來,“聽說你前日去探望蔡挺,他可還說起虔州鹽法?”

“說了。”徐來垂眸,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金魚袋邊緣,“蔡參政言道,贛南三縣已試行新法,私販鹽價較從前跌去四成,官鹽市占反升三成。隻是臨江軍那邊,倉廩陳腐,新鹽入庫即有潮損。”

王安石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冊薄冊遞來:“老夫也遣了人去查。這是臨江軍轉運使的私賬副本,抄自其幕僚家中密匣。他挪用鹽課銀修私宅,又以劣米充倉糧抵賬——米色灰黑,蟲蛀孔密如篩,昨日運抵的三百石,已有七十餘石黴變結塊。”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本不想遞給你。可若由禦史台查,怕又要牽連出十數人,拖到明年秋審都結不了案。你如今管著刑部、大理寺、審刑院三處,該快刀斬亂麻。”

徐來雙手接過冊子,冊頁邊緣微卷,紙麵泛黃,顯是反複翻閱過。他並未翻開,隻覺那薄薄一冊壓得掌心發沉。王安石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徐來道:“吳璟案判得不錯。但你可知,他獄中絕食三日之後,昨夜寫了封血書,托獄卒轉交予我?”

徐來脊背微僵。

“信中冇一句喊冤。”王安石聲音平靜如古井,“隻說:‘罪在一身,不敢累及祖宗清名。唯求徐相公容我祖父吳暉將軍之畫像,勿入贓籍冇毀。’”他微微側首,眼角餘光掃過徐來,“吳暉當年為太祖守陳橋驛,馬鞍都磨穿了三層皮。你若真念著開國功臣,便把那畫像單獨列冊,存於太廟偏殿西廡——那裡還掛著曹彬、潘美、楊業的舊像。”

徐來喉頭微動,終是躬身:“遵太傅教誨。”

王安石這才離去。徐來佇立良久,才將那冊私賬貼身收好。此時殿外鼓樂漸起,是大樂署奏《元豐樂章》序曲,絲竹清越,鐘磬悠遠。他整了整袖口,邁步入垂拱殿。

殿內已按品階排定班列。徐來立於宰執之首,正對禦座。趙頊端坐其上,玄衣纁裳,冠旒十二,神情肅然卻不顯疲態。待百官山呼萬歲畢,禮官唱喏,皇帝啟唇,聲音清朗:“元豐改元,萬象更新。今頒詔:蠲免天下常平倉積欠本息,永不再征;河北、京東路流民返鄉者,官給牛種、貸糧五十斛;開封府內外,凡貧戶無力婚嫁者,官助緡錢一貫……”

聖旨未畢,殿角忽起一聲悶咳。

是韓絳。

他站於次相位,身形已顯佝僂,臉色青灰,右手死死攥住玉笏,指節泛白。徐來側目,見他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唇色發烏,顯然強撐已久。果然,待皇帝話音剛落,韓絳身子一晃,竟向前撲倒!左右侍從慌忙攙扶,他卻擺手示意無礙,掙紮著直起身,竟以袖掩口,咳出一團暗紅血沫,簌簌落在玄色朝服前襟上,如綻開幾朵枯梅。

趙頊霍然起身:“韓卿!”

韓絳喘息粗重,卻仍勉力叩首:“臣……臣無事。偶感風寒,痰瘀壅塞……”話未說完,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喉間咯咯作響,仿佛肺腑皆被揉皺。

徐來立即出班,沉聲道:“陛下,韓參政此症,恐非風寒。臣觀其脈象沉澀、麵色黧黑、唇甲青紫,當屬胸痹重症。宜即刻移駕延福宮靜養,禁勞神、禁思慮、禁食膏粱厚味,更不可再理政務。”

韓絳聞言,猛地抬頭,眼中竟掠過一絲驚惶,隨即化為苦澀笑意:“徐相公……好眼力。”他喘息稍定,竟顫巍巍解下腰間魚袋,雙手捧起,“臣……願即日致仕。此物,還請陛下收回。”

滿殿嘩然。

趙頊怔住,目光掃過韓絳枯槁麵容,又落向徐來沉靜眉眼,終是長歎一聲,命內侍取來錦墊,扶韓絳坐於殿側軟榻。而後親自取過魚袋,親手交還韓絳:“卿輔政多年,朕豈能令卿負病歸田?且安心調養,待春暖花開,朕親赴府邸探視。”

韓絳伏地再拜,額頭觸地久久不起。徐來默默退歸本位,隻覺袖中那冊私賬愈發滾燙。

午宴設於大慶殿後苑。因元宵將至,殿前已搭起三丈高的鼇山燈架,骨架初成,纏著未點的彩綢。百官分席而坐,酒過三巡,氣氛漸熱。呂惠卿舉杯至徐來案前,笑容溫煦:“徐相公年少得誌,又得賢內助,更兼政通人和,實乃我輩楷模。來,敬相公一杯,願元豐元年,風調雨順,海晏河清!”

徐來舉杯,指尖觸到杯壁微涼。他望著呂惠卿眼中那點恰到好處的誠摯,忽然想起蔡挺病榻前那句“防備小人”。他淺飲一口,放下酒杯時,杯底在楠木案上磕出輕微一響:“呂參政過譽。徐某不過依律行事,何敢稱‘政通人和’?倒是呂參政督辦的市易務新章程,下月就要推行。聽聞擬將汴京商鋪按規模分等,稅額倍增?”

呂惠卿笑意不減:“正是。市易務虧空累累,若不革故鼎新,恐難以為繼。徐相公若覺不妥,不妨提點一二。”

“提點不敢。”徐來目光澄澈,“隻記得《嘉祐編敕》有載:‘商賈納課,須據實估產,不得以虛增之數勒令輸納。’呂參政的新章,可曾報請審刑院核驗?”

呂惠卿手中酒杯微頓,笑意終於淡去三分:“審刑院自有章程,不勞徐相公掛懷。”

此時,殿外忽有內侍疾步奔入,跪稟:“啟稟陛下!開封府急報:南薰門外,有百姓聚眾焚香,跪請陛下赦免吳璟死罪!為首者自稱吳氏族人,揚言若不允,便撞死於宣德門前!”

滿殿酒香驟然凝滯。

趙頊麵色一沉:“荒唐!吳璟罪證確鑿,三司會審、大理寺複核、審刑院勘驗,哪一環有誤?”

徐來卻緩緩起身,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臣請親往處置。”

趙頊凝視他片刻,點頭:“準。”

南薰門外,朔風卷著殘雪撲麵而來。徐來未乘轎,隻帶四名親隨步行而出。但見城門外跪著二十餘人,多為老者與婦孺,皆著素服,頭頂香爐,青煙嫋嫋,在寒風中搖曳欲斷。為首一老者白發如雪,雙膝深陷雪中,額頭已見血痕,手中高舉一軸泛黃畫卷——正是吳暉將軍騎馬持槍的舊像。

徐來止步,靜靜看著。

老者見宰相親至,掙紮欲起,卻腿腳僵硬,踉蹌撲倒。徐來快步上前,親自將其扶起,又命親隨取來厚氈鋪於雪地,扶老人坐下。他解開鬥篷,覆在老人肩頭,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吳老丈,徐某知你心痛孫兒。可吳璟貪墨賑糧,致使淄川三村饑民餓殍枕藉,其中最小者,不過五歲。你祖父吳暉將軍當年率五百騎衝陣,為的是護佑這滿城黎庶。若他泉下有知,見孫兒以將軍威名為盾,行蠹國害民之事,該當如何?”

老人渾身顫抖,老淚縱橫,卻一個字也答不出。

徐來轉向眾人,朗聲道:“吳璟罪無可赦,然其祖父忠烈,不容抹殺。陛下已下詔,吳暉將軍畫像,即日起供奉於太廟西廡,與開國諸將並列。吳氏宗祠若願修葺,工部可撥錢二百貫。吳璟妻兒若願守節撫孤,開封府每年賜米十石、絹五匹,直至幼子成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凍得發紫的臉:“爾等今日跪在此處,是為吳璟求生,還是為吳氏一門求存?若為後者,徐某願代為陳情,請陛下恩準吳氏子弟,三年之內不得應試科舉,以儆效尤;若為前者……”他聲音陡然一沉,“徐某寧可辭去相位,亦不赦此等蠹蟲!”

風雪愈緊,吹得他襆頭翅角獵獵作響。眾人默然,唯有香火在風中明滅。良久,老者緩緩伏地,額頭重重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聲響。其餘人亦隨之俯首。徐來彎腰,親手將那幅吳暉畫像接過來,展開一角——畫中將軍目如朗星,勒韁回望,仿佛穿透百年風雪,正冷冷注視著這滿地跪伏的子孫。

回宮途中,天色已暮。徐來策馬緩行,忽見路邊一家炭鋪尚未打烊,門楣上懸著盞小燈籠,燈罩繪著歪斜的鯉魚,燭光昏黃,卻暖意融融。鋪中老漢正嗬著白氣劈柴,見宰相經過,慌忙放下斧頭,欲要叩拜。徐來卻抬手製止,隻問:“老丈,這炭可耐燒?”

老漢搓著手,憨笑:“回相公,都是青山窯的硬炭,一斤頂旁的兩斤!”

徐來頷首,竟下馬踱入鋪中,蹲身抓起一把炭塊,掂了掂分量,又湊近鼻端嗅了嗅:“無硫磺氣,好炭。”他掏出一枚銅錢遞去,“買一斤。”

老漢驚得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小人……小人怎敢收相公的錢!”

徐來將銅錢按進他粗糙的手心,直起身,目光越過炭堆,望向遠處皇城巍峨的輪廓,燈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傾瀉人間:“收著。明日元宵,你這盞魚燈,該掛在鋪門口最顯眼處。”他翻身上馬,玄色鶴氅在暮色裡劃出一道利落弧線,“讓百姓看見——這世道,終究是亮的。”

夜風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間金魚袋上細密的雲雷紋。那紋路在最後一線天光裡,幽微閃爍,仿佛蟄伏已久的雷霆,正悄然蓄勢,靜待元豐元年的第一聲春雷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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