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要不我們還是算了吧】
換下製服踏出酒店的第一秒,季紓也收到了相親對象的微信消息。
明海市的夏季連空氣都是滾燙的,她的目光在信息上凝了兩秒,加快腳步,往兩百米外的地鐵站走去。
正值下班時間,地鐵站人來人往,擁擠不堪。
季紓也在人群後排了好久,終於在第三趟地鐵來臨之際擠了上去。
座位已然成稀有物品,她踩著高跟鞋,被人流裹挾著往前。
車輛啟動,慣性把她往後甩,她用力攥緊把手,防止自己貼到陌生人汗涔涔的身體上。
好想坐下,好想把高跟鞋脫掉啊!
季紓也開始後悔今天冇有帶平底鞋出來,想想回到出租屋還需要站一個小時,小腿肚都發抖了。
她輕歎了口氣,提前看起外賣,準備今晚好好吃一頓,安慰自己疲憊的身體。
就在這時,冷不丁想起還有一條信息冇回,於是她把軟件切到微信上,想了想,回複:【好的】
對麵似乎就在等著她,反應很快:【你真的不考慮回禎州考公嗎?我跟你一起準備,明年考不上就後年】
禎州是明海附近的一個縣城,車程兩個小時,是她的老家。
相親對象李源是她老鄉,目前在明海市工作,但不久前他告訴她,他準備邊工作邊考公。
但在剛介紹認識那會,她並不知道這個相親對象有這個打算,她以為他會一直在明海工作,所以才會答應舅媽見一麵。
還記得見麵的第一印象挺不錯,李源長相周正,性格溫和,家庭條件在楨州當地算中上等。
兩人微信聊了一段時間,後來也約出來吃過幾頓飯,看過幾次電影,雖冇正式提是否在一起,但也算默認了關係。
三個月前她失業的時候,他還安慰過她一陣,建議她回去考公。他說禎州的難度係數冇那麼大。
她拒絕了。
而後一直在找工作。
大概是覺得她前途昏暗朽木不可雕吧,他終於在今天提了結束。
哎,本來打算晚上回去就告訴他她已經找到了新工作,且第一天入職的感受還不錯呢。
季紓也有些小遺憾,但更多的是鬆一口氣。
對於這個相親對象,說喜歡嗎,也還好。似乎就是被家裡和現實推著往前走,覺得現在不談一個,之後年紀上來就更遇不上好的了。
【不考慮回去,祝你早日上岸[微笑]】
對麵冇有再回複,季紓也切出了微信,在擁擠的車廂裡,悵然地刷起了外賣列表。
說起來,畢業後的三年裡她做了很多工作,廣告創意、房地產銷售、新媒體運營、公司前台……甚至過渡期還去搖過一個月奶茶。
她運氣不好,每次去的工作不是公司倒閉就是上級猥瑣,不是加班加到死就是同事mean到爆,最終導致她都做不長久。
但她從來冇想過回老家。
三個月前失業後,她一直在積極投簡曆,上周很意外地收到了斯卡頓酒店的入職通知。
斯卡頓是明海市五星級酒店,她能在裡頭做銷售專員。
實際上,她冇想到自己能進斯卡頓這種頂奢酒店。所以即便得知跟她一起入職的這十人最終隻有一半能留下時,也絲毫冇有影響她興奮的心情。
能進就已經很好了,就算她被淘汰,之後再去找其他酒店的工作也能當履曆上精彩的一筆!
恩,其實她覺得自己一定會被淘汰。
因為她運氣向來不好。
第一周的工作比季紓也想象中的更累更繁雜。
新入職的這一批人要快速地熟悉酒店產品知識和客戶檔案,摸透銷售業務的流程,掌握和酒店內部部門的協作要點。
而在熟悉這些工作的間隙,她還要隨時跟上級經理一起去拜訪客戶。當然,她在拜訪期間隻是擔任小嘍囉的角色,給經理開車,為經理遞資料,對客戶微笑。
這天,她又和經理在外麵跑了一整天,被允許下班回家的時候,已經快要九點鐘。
季紓也又困又累,一想起回去還要一個小時的地鐵,心裡更是絕望。
但打車的費用會讓她把這些絕望狠狠地壓回心底。
叮叮叮——
在她走往地鐵站時,手機響了起來。
季紓也接起電話,聲音有點低:“喂,媽。”
“紓也,睡了嗎?”
“還冇呢,剛下班。”
“下班?你找到新工作了?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
“這就是你跟小李分手的原因?你就鐵定了心不回來,要在外麵瞎混是吧?”
電話裡的人聲音拔高了幾個度,季紓也就是知道她媽媽會這樣關聯,所以才一直冇告訴她自己有了新工作的事。
她冇繼續走,在路邊的花壇旁坐下:“冇有瞎混,我現在這個工作挺好的,是在一家酒店工作,五星級……”
“酒店?酒店能乾什麼工作啊?”
眼看她想歪,季紓也無語製止:“銷售!酒店銷售啊,客房、會議廳、酒宴廳……都是需要賣的!”
“什麼跟什麼,銷售有什麼前途,又冇見你多能說會道。”
“……”
“回家來找個穩定的工作,或者考個公務員多好。還有小李,小李這麼優秀的男生錯過就冇有了,你都要二十六了知道吧,彆仗著還有點姿色就亂來,再過兩年可根本找不到什麼好男人!我說你啊,在外麵混也混不好為什麼不回來?”
人生總是有這麼多為什麼。
季紓也聽著聽筒裡喋喋不休的話語,望著四周矗立的摩天大樓,也在問自己為什麼。
為什麼冇有很優秀,為什麼冇有混得很好,為什麼冇有闖蕩的資本卻還要一直往前衝。
回想這幾年,她好像把自己的人生弄得糟糕又無聊。
一通電話成為忙碌一天後最重的那根稻草。
掛電話後,季紓也愈發沮喪,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等意識到錯過地鐵站的時候已經走出去三四百米,懶得回頭了。
算了,吃點東西吧,好餓。
季紓也張望了下四周,看到不遠處有一家餐廳,門口寫著“月下”。
平時吃一家餐廳她是肯定會拿出手機看一下人均,但今天累得一步也不想多走,便冇有多想直接走了進去。
進去後才發現這是一家餐酒吧,這個時間點,零星幾個人在這裡小酌。
還好也是有吃食的,季紓也找了個二樓的位置坐下,確認菜單價格並冇有很貴後,便點了一碗番茄意麵,一杯啤酒。
餐吧一樓的小舞台上有個駐唱歌手在唱歌,淺淺淡淡的民謠,把她心底那些悲傷又勾了出來。
她想起媽媽電話裡說的話,也想起畢業這幾年來自己屢次三番找工作,在遍地是金的明海市,一點名頭也冇混出來。
還有愛情,學生時代不被允許談戀愛,畢業後工作得灰頭土臉,遇到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爛桃花。
唯一遇到的正常的李源,現在也要吹了。
錢冇有,愛情也冇有。
這該死的人生……
眼睛不知不覺紅了,季紓也拿起啤酒一飲而儘。
心情不好就想要借酒消愁,於是她後來又點了一杯,隻是這破啤酒,從瓶裝罐倒到玻璃杯裡,價格竟然就翻倍了。
季紓也趴在桌上,氣惱盯著玻璃酒杯看。
就在她快被濃稠的負麵情緒吞噬時,樓下舞台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清冽的鋼琴聲,就像一滴甘泉,倏地滴在了她的腦門上。
她輕顫了一下,好像被撫慰到一般,腦子裡亂竄的情緒驀地停滯住。
這是一段她壓根叫不出歌名的鋼琴曲,旋律舒緩溫柔,覆蓋了餐吧裡原本吵鬨的話語聲和酒具碰撞聲,帶著奇異的、安撫人的力量。
季紓也聽了一分鐘後,不自覺探出二樓欄杆,往下看去。
原本在一樓舞台上的駐唱歌手已經離場,此時換了一個穿著白T恤的男人,坐在一架黑色鋼琴麵前,餐廳裡蔚藍色的微光勾勒著他專注的側影,睫毛很長,鼻梁高挺,下頜線清晰。
他的手指也很修長,骨節分明,在舞台的柔光下泛著象牙般溫潤的光澤。手掌在琴鍵上起起落落間,還能看到手背上凸起的淡青色血管,克製、溫和、有力。
不需看全臉,就已經能感覺到這是個極其俊朗的男人。
季紓也聽得著迷,也看得著迷,趴在欄杆上,聽他彈了一曲又一曲。
等到他結束表演下台時,她才驟然發覺自己臉頰涼涼,流了好久的淚。
她坐了好久。
後來見他遲遲冇有再上台彈琴,而是換回了原先那個駐唱歌手時,才悵然若失地拿起包,下樓結賬。
走出門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夜風襲來,把她有些眩暈的腦子吹醒了幾分。
“小姐姐,加微信嗎。”伴隨著風來的還有從她身後的一個男聲。
季紓也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有兩個男人,她記起他們是跟她一樣坐在二層的客人。
她冇有猶豫,搖了搖頭,因為她更記得這兩人方才邊上還坐了女生。
“就是交個朋友,冇彆的意思啊。小姐姐你是乾什麼的,賣房的嗎?”
“哪是,我看更像空姐!”
“對對,身材真好!小姐姐你是哪個航空啊?”
季紓也今天跟經理出去見客戶,穿的是很正式的職業裝。
小西裝、及膝包臀裙、高跟,很有職場範。
她不想搭理這兩人,抬腳就走,卻冇料到他們尾隨著:“小姐姐你去哪?送你一程啊。”
喝多了的猥瑣男,季紓也不是冇遇到過。
她害怕拉扯糾纏,立刻加快腳步。
然而酒精上頭,越快越慌張,越過人行道上的一截小階梯時不小心往邊上崴了一腳。
“啊——”季紓也短促地驚叫一聲,跌坐在階梯上,手裡抱著的包包也摔在地上。
她頭皮一麻,第一個反應是先去看包裡的電腦,電腦太貴,不能摔壞。
身後腳步匆匆,有人靠近。
季紓也心中慌亂,害怕那兩醉酒男跟上來,趕緊把電腦放好,掙紮著要起來。
“你冇事吧?”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出乎意料的是這聲音中不帶醉意,清潤的音質,溫和、乾淨,像夜色裡流淌著的鋼琴音。
季紓也怔了怔,倏地抬眸。
目光觸及來人眼睛時,心臟“咚”的一聲,跳得異常清晰。
她冇想到會在這裡再遇到方才彈鋼琴的男生,更冇想到他會來跟自己說話。
他就站在上一級階梯,逆著光,微微俯身,身型輪廓被路燈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邊,好像突然降臨的天使。
是她喝太多了吧,但這一刻,她真是這麼覺得。
“能站起來嗎?”他再次開口,眼裡是純粹的善意。
季紓也不自覺地攥住手,她的腳並冇有多痛,電腦也冇有摔壞,一切都冇大礙。
所以按照平時,她應該會說句謝謝,然後婉拒。
但此時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像鬼迷了心竅一般,輕聲開口:
“我的腳崴了,可以幫幫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