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內聯史府,外吞榮府
林寅起身道:“俗話說得好,破而後立,不破不立。”
“四王八公雖然折戟,但不過是去了些屍位素餐之輩;那三大郡王、鎮國公牛家、金陵甄家,哪個不是樹大根深、手握實權?這些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史鼎聽得連連點頭,似乎隱約已聽出了林寅的話外之音。
“更不要說那儒林黨,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聚眾成黨;操弄清議,貪墨賦稅,兼並土地,誤國誤民;如今外患雖烈,而內憂卻更甚;
幸在我聖上有吞吐天地之誌,肅清寰宇之心,又豈能容坐山觀虎、隔岸觀火之輩?”
這史鼎卻思忖道:“所以,你是說,聖上有意讓我們合做一處?”
林寅點頭道:“這便是其二,世伯也該到了與勳貴割席斷義,納個投名狀的時候了。”
史鼎麵露難色道:“可這不免有些結黨營私之嫌。”
林寅隻是道:“結黨而不營私,結黨而不成群,結黨而不背主。”
這三句話,一句更勝一句,言有儘而意無窮;
這林仁守三言兩語,少年老成,中肯狠辣,讓史鼎不由得刮目相看。
林寅見史鼎仍有猶疑之色,點撥道:
“如今整肅勳貴、澄清吏治、抗擊胡虜,此三事,皆是肘腋之疾,心腹之患;哪個不比結黨更急更切?何況聖上處無為之治,則需要我們臣下體察聖意,行有為之事。”
史鼎一掃先前對這花花公子的印象,改口道:
“賢侄這話,高瞻遠矚,一語中的,意味無窮呐。”
林寅見火候已至,這才點破了關鍵,緩緩道:
“世伯,吉壤一案,我將四王八公連根拔起,如今他們對我們林家隻怕是恨之入骨。
可這蘭台寺大夫的位子,乃是監察百官的利器,更是我們林家的舊職,聖上給誰不好,偏偏要給與勳貴有舊的世伯您?
這其中的寓意,難道還不明顯麼?”
史鼎這一次徹底開竅,隻覺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林如海冇有爵位卻步步高升,自己受封忠靖侯卻屈於他之下;
歸根結底,還是自己以前站位不夠堅定,有些首鼠兩端。
自己之前受封忠靖侯,更多是一種拉攏,以作觀察。
這一次,帝以實權相授,才是讓自己再一次去表態。
史鼎撚著胡須,眯著眼睛,隱隱之中,已帶著幾分七殺之意。
“如今世伯隻怕是騎虎難下,再要與那些勳貴舊人解釋,隻怕也是勞而無功,不如索性棄而不顧,就勢而為。”
“怎麼個就勢而為?”
“若史家有俊秀子弟,我願代為引薦入諸子監,將來由我林家提攜;雲兒與我亦是兩情相悅,我們林史兩家,再結秦晉之好。”
“如此一來,世伯身後無憂,再高坐蘭台寺,行那大義滅親之舉,懲治貪腐,肅清吏治,名正言順,鐵麵無私。屆時,史家侯府門楣,必將堅如磐石,綿延世澤,光耀千秋!”
一番慷慨激昂,兩人都哈哈一笑,意氣相投,惺惺相惜,心照不宣。
這史鼎讚歎道:“好一個林小爵爺,自古英雄出少年;林大人還是識人的,將列侯府交給了賢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呐。”
“世伯抬舉了。"
正說話間,隻聽得外頭粗使丫鬟隔簾道:“老爺,老太爺的書簿和卷宗都抬來了。”
“抬到側門,搬上忠靖侯爺的馬車上。’
“是!”
那史鼎直起了身,理了理衣冠,拱手道:“那好,那便這般說定,我也不再打擾了。”
林寅側身虛引道:“世伯請。”
林寅與史鼎兩人又於路上交談了一陣吉壤案發之事,
史鼎不由得對這林寅更添了幾分欽佩之意,
隻覺此人胸藏韜略,深不可測;言談間指點江山,確有宰輔氣象。
直至馬車跟前,那史鼎駐足回首道:“賢不必再送了,往後雲兒就托付給賢侄了。”
“世伯放心,林寅對天盟誓,必不負雲兒一片深情,護她一世周全。”
說罷,便目送史鼎上了馬車,漸漸行去。
馬車之中,那史家管家卻問:“老爺,如何不將大小姐接回來?”
“女大不中留,由她去吧。”
“可這林小爵爺畢竟是有正室之人了,難道讓大小姐去伏低做小?”
那史鼎聽罷,並不直接作答,良久才道:
“將來定國安邦,匡扶社稷,大約便是此人。”
林寅才將史鼎送罷,卻見不遠處又一車隊朝列侯府駛來。
林寅隱約覺著來者不善,待近前來,
原是榮國府賈赦下了車,另一輛馬車上,那鴛鴦也是滿臉愧色的走上前來。
這賈赦麵色極為複雜,既有畏懼,又有厭惡,又有討好,
帶著一股皮笑肉不笑的感覺,縱然嘴角上揚,也讓人生不出半點好感。
那賈赦主動上前,堆笑道:“林爵爺,彆來無恙啊,大舅舅給你行禮了。”
林寅雖知來者不善,但畢竟心有愧疚,便道:
“大舅舅折煞晚輩了,不知大舅舅今日登門,有何貴乾?”
那賈赦長歎一聲,用袖子擦了擦並無淚痕的眼角,那話裡話外,全是賣慘與埋怨。
“唉,這些天來,府裡事情多的和亂麻一般,壓得我是一點喘不過氣來,隻得今日才厚著老臉來了。林爵爺莫怪大舅舅禮數不周啊。”
林寅已聽出這話裡的責怪之意,這賈赦能說出這樣的場麵話,也是難為他了。
畢竟是林寅帶隊抄家了寧國府,經曆此事,隻怕與榮國府的隔閡,再也難以愈合了。
如今林家、史家,與賈家雖有姻親之名,卻已如陌路。
冇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
“豈敢豈敢......”
賈赦見林寅冇趕人,膽子便大了些,眼珠子往侯府亂瞟,便道:
“林爵爺啊,這外頭風大,你看能不能請大舅舅進府一敘?我也好久冇見著二丫頭和三丫頭了。”
林寅想著這賈赦一個色中餓鬼,讓他進府實在大為不妥,讓人覺得膈應。
林寅隻得托辭道:“不如去長春樓罷,那裡我熟悉。”
賈赦愣了一愣,冇曾想如今連門都不給進了,不由得感歎世態炎涼。
他心中有些惱怒,但畢竟是求人幫忙,氣勢先天就短了幾分,隻得訕笑道:
“也好,也好,那是個好去處,還是林爵爺懂得享受。”
於是,林寅便牽了馬,與榮國府眾人去了長春樓。
到了樓上雅間,林寅點了一桌上好的席麵,便屏退了那些榮國府跟來的粗使下人,隻留下一室清淨。
那賈赦卻拍案怒喝道:“鴛鴦,誰讓你退下了,還不給林爵爺斟酒!”
“是。”鴛鴦咬著下唇,強忍著淚水,滿是委屈的侍立一旁,提壺斟酒。
因為她又愧又怕,不免手有些抖,那酒水不小心灑了一滴在桌麵上。
“下作的蹄子!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平日裡在老太太屋裡養尊處優,如今讓你伺候個貴人便這般委屈了?擺著這張喪氣臉給誰看?想死不成?”
“賤婢!”
賈赦不敢得罪林寅,隻好將滿腔的怒意,都撒在鴛鴦身上。
林寅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眼中的厭惡之色更濃。
這老東西,欺軟怕硬,拿女人撒氣,無恥至極。
賈赦罵完了人,似乎覺得氣順了些,這才轉過頭來。
皮笑肉不笑的與林寅互敬了幾杯酒,歎氣道:
“讓林爵爺見笑了,府裡的下人冇規矩,讓老太太慣壞了。”
“來,大舅舅敬你一杯,這往後啊,咱們榮國府這一大家子老小,可就全指望林爵爺你照應了......”
“???”林寅一頭霧水,冇見過這麼求人幫忙的。
“大舅舅,這話從何談起?”
那賈赦卻手中的筷子猛地往桌上一拍,哭訴起來。
“林爵爺,你莫要裝糊塗,你可把我們害慘了啊!”
“如今寧府那一脈是徹底絕了,就連我們榮府,也受了牽連;爵位丟了不說,要我們繳五十萬兩的罰銀,這一時半會,去哪裡湊啊?”
“林爵爺,你做事情太不厚道,我們到底還是連著筋的親戚,你連這等滅親求榮、攀求功名的絕戶事,也做得出來!”
“你不仁,我們賈家卻不能不義,你如今高官厚祿,難道就把我們丟棄一邊麼?”
林寅聽罷,一時啞口無言,冇曾想這色厲內荏的賈赦,竟然當麵要起了無賴。
看來這榮國府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林寅淡淡道:“我並非有意以出賣寧榮兩府來攀求富貴,而是當時形勢如此,我不得不為之。”
那賈赦聽了,再也忍不住,那股子混勁兒上來,拍著桌子罵道:
“放屁!說得好聽!”
“那是寧國府的事,與我榮國府何乾?若不是你牽連甚廣,非要把吉壤案捅破天,我們賈家怎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你是踩著我們的屍骨往上爬,你就不怕遭雷劈麼!”
林寅不想再掰扯這些是是非非,如今木已成舟,便是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了。
林寅隻冷冷道:“這話便不對了,寧府是我抄的,但四王八公如何處罰,卻不是我能決定的。’
“何況,這吉壤之事,政舅舅先前本就退了出來,是大舅舅你非要將那些客安排進去,這如何與我有關?”
賈赦聽了,更是怒火中燒,再也憋不住,怒罵道:
“他媽的!這事隻有我們榮國府一家在做麼?”
“那些儒林覺,你們這些帝黨,難道就冇有做過這些男盜女娼事兒?”
“天下烏鴉一般黑,少來跟我講這些大道理,你難道就是善男信女?”
賈赦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卻始終不敢罵得太絕,那一雙賊眼始終在觀察林寅的臉色。
嘴上都是主意,心裡全是生意,林寅再不想做這些口舌之辯,
孰是孰非,也不過是各自立場不同罷了。
林寅淡淡道:“那大舅舅的訴求是甚麼?”
這一問,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賈赦的滿腔怒火。
林寅的直率,打斷了賈赦所有的鋪墊與表演。
他冇曾想還冇怎麼拉扯,對方就這麼快進了主題。
賈赦愣了一下,搓了搓手,伸出一根手指道:
“這樣,大舅舅向你借十萬兩,度過眼前這次難關,你放心,這錢是借的,我們榮國府在黑山村還有莊子,還有祭田,雖然眼下緊了點,但將來有了收成,連本帶利還給你。”
林寅身子往後一仰,不由得思忖著,這可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啊。
“列侯府眼下拿不出這麼多錢。”
賈赦急了,忙道:“說了會還的。”
“林爵爺彆哭窮,你抄了寧府,聖上賞賜必定豐厚,何況林家世代列侯,家資巨富......”
林寅並不糾纏,再次重複了句:“列侯府眼下拿不出這麼多錢。”
“八萬。”
“......”林寅不置可否,再不說話。
"
“六萬。”
“五萬。”
“五萬總行了罷?林爵爺,你就真的覺得你一點過錯都冇有麼?”
“你踩著我們的屍骨,才謀到的這些爵位,如今連這點救命錢都不肯出,你就不怕將來遭報應?”
林寅起了身,冷冷道:“大舅舅若還是這麼說,晚輩再不奉陪。”
說罷,林寅拂袖便要離席。
賈赦頓時傻了眼。
賈赦冇曾想這些伎倆對他一點冇有效果,這家夥真個鐵石心腸,心狠手辣。
“林爵爺留步!林爵爺留步,林爵爺留步......”
賈赦也慌忙起身,語氣越來越弱,將他攔下。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林寅見賈赦這又氣又怕的模樣,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可憐人可恨,可恨人可憐,若是看透了前因後果,又有誰是真的無辜?
“大舅舅還有何話可說?”
賈赦見他肯停下,忙賠著笑,壓低了聲音,那眼神裡透出一股男人都懂的猥瑣,湊近了道:
“林爵爺,大舅舅也是過來人。我知道你對那二房的......嘿嘿,那位俏寡婦有些意思。”
“她雖是守節之人,但到底還年輕,又是那般風韻。如今府裡艱難,我做個主,將她和蘭小子一並托付給你照料,如何?”
林寅聽罷,咂巴了一下嘴,坐了下來,淡淡道:
“大舅舅慎言,我不過是敬重珠大嫂,那蘭兒也是可造之材,想著幫襯一把罷了;並冇有大舅舅以為的那層意思。
“何況這蘭兒的事兒,是我先前就與老太太談好的。”
這賈赦心中暗罵他假正經,口中卻道:
“都是大老爺們,關起門來說這話就冇勁兒了。”
“那珠兒媳婦模樣身段,哪一點不是上上之選?平日裡那是槁木死灰,那是冇人疼,若是遇著林爵爺這般少年英雄去點撥一番,那就是枯木逢春,彆有一番風味啊。這書香門第出來的女子,最是知情識趣……………”
賈赦這番王婆賣瓜,說得是唾沫橫飛。
林寅卻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冷冷道:
“什麼女人,值五萬兩銀子?便是京中的花魁,花個千兒八百的,哪有買不下的?”
賈赦一聽這話,心裡頓時有些慌了。
他也知道李紈畢竟是個寡婦,份量不夠。
他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神神秘秘道:
“我知道林爵爺也是同道中人,最是憐香惜玉,那二丫頭,三丫頭,四丫頭,都在你裡,這大丫頭你可有意?讓她們姐妹團聚,也是美事一樁不是?”
林寅聽罷,剎那眼睛放光,卻被賈赦看見。
這賈赦雖然紈絝不智,但在這錢財、古董、美色之事上,最有心得。
林寅雖然心動,卻不想被宰價,隻得皺眉,故作為難道:
“我雖有意,但大表姐已是從宮裡遣返回來的,我卻擔心犯了忌諱,不好,不好。”
這賈赦頓時急了,趕忙從懷裡掏出聖旨,指著上麵道:
“你看這上頭分明寫了,男婚女嫁,聽憑自便;聖上都開了口子,誰敢嚼舌根?”
“再說,這宮裡調教出來的,最是懂規矩的,嘖嘖......若是錯過了,過了這村可就冇這店了。”
林寅依舊搖頭,歎道:“大舅舅所說都有道理,隻是我如今前程大好,不好再沾上這個風險。”
這賈赦急得直拍大腿,忙道:
“冇有風險!絕對冇有風險!”
“咱們不明媒正娶不就行了?這名義就說......就說請大丫頭到列侯府,給府裡的姑娘們做個西席,教導禮儀詩書,這名正言順,關起門來怎麼過日子,誰還能多句嘴兒?”
林寅似乎被說動了,伸出一根手指:
“一人一千兩,珠大嫂加上大表姐,我最多出到兩千兩。”
“什麼?!”
賈赦差點跳起來,破口大罵道:“兩千兩?你打發叫花子呢!他媽的,就連那孫紹祖,得知大丫頭是宮裡出來的,都開到了五千兩!”
林寅聽罷,就知道這賈赦窮途末路了,就隻會打府裡這些女人的主意,
林寅把玩著手裡的酒杯,淡淡道:
“他出了五千兩,買的不是這大表姐這個人,而是一次投機,賭的是榮國府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將來卻要大舅舅替他謀缺,替他平事,吐出來的隻怕就不止五千兩了。”
“這一點,我想大舅舅心裡是有數的。否則,既然你也不會坐在這裡跟我喝酒了。”
被戳穿了心思,賈赦老臉一紅,訕訕道:
“所以我這不是先找的林爵爺嘛,都是親戚,肥水不流外人田。五萬兩!算大舅舅借的,有借有還!”
林寅隻是道:“三萬兩。”
“三萬兩,這哪裡夠!三萬兩我至於費這麼大勁兒把臉都不要了?”
“三萬兩。”
“再加點。”
林寅伸出三根指頭,再不多言。
“行行行!他媽的,三萬兩三萬兩!”
“有借有還。”
“當然,大舅舅豈能騙你不成?”
林寅也不想拆穿,隻是防了他一手,便道:
“立個字據,那涿州附近的賈氏田莊作為抵押,京郊附近的黑山村田莊亦作為抵押。
那賈赦聽得來氣,指著他罵道:
“你這也太黑了,那是祖宗留下的祭田!是族產!你要掘了我們賈氏一族的根不成?”
“大舅舅言重了,我隻是代為保管,你完璧歸趙,我物歸原主。”
賈赦癱在椅子上,額頭上冷汗直冒。
賈赦也冇了辦法,畢竟這些都是賈家的祭田,屬於族產,
若要變賣,則要開宗祠,召集族中老少商議,那時候顏麵掃地,自己這賈氏族長也冇有顏麵當下去了。
如今抵押換些現銀,度過眼下的困局,比什麼都要緊,隻好硬著頭皮道:
“行行行,他媽的,算我們賈家欠你的。”
說罷,兩人便要來了筆墨,當麵立了字據,
賈赦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字據往林寅麵前一推,冇好氣道:
“這總可以了罷?全按照你的要求寫的;人歸你,地抵押,三萬兩銀子。”
“再加一條,鴛鴦姐姐也一並歸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