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賈化正邪兩賦論【二合一大章】
在前往賈政院的路途之中,賈雨村早將一會兒要說的話,以及各種可能性,都在腦海中演練了幾遍,做好了萬全的應對,隨後又問道:
“仁守兄,久聞榮國府政老爺端方持重,學問淵博,乃朝中清流。我實心向往之,隻是苦於未得機緣承蒙教誨。不知政老爺平日性情如何,有何喜好避忌?還望賢弟指點一二,以免愚兄登門時言語不當,失了禮數。”
林寅微微一笑,答道:“確實如此,政舅舅為人端方雅正,最重詩書禮儀,倫常綱紀。又性情寬厚,待人以誠,尤其愛惜有才學,知進退的後輩。
平日裡若冇有處理公務,多半是在書房研讀經史,或與清客相公們談詩論道。夫子隻需秉持一貫的禮數周全,言辭懇切便是,政舅舅最不喜浮誇虛套、阿諛奉承那一套。”
賈雨村聞言,一時心思更加活絡,看來這賈政與甄士隱和林如海在尊重才學和提攜後進方麵,頗有幾分相似之處,一時心中更有底氣了。
遂即,賈雨村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神情,感慨道:
“原來如此,政老爺如此方正君子,正是我輩讀書人的楷模。此番若能得蒙接見指點,實乃雨村三生之幸。說來慚愧,若非林公與賢弟鼎力引薦,雨村焉能有此機緣得近芝蘭?”
林寅擺擺手,淡然道:“夫子言重了。你我就這般過去便好,無需太過拘謹。夫子為人,圓融練達,進退有據,學生與夫子相交,從中亦是獲益匪淺。”
這賈雨村原是個莽操遺容,奸雄風範;又言語周道,文韜武略,一表人才;金杯在前,白刃在後,無所不用其極。
偏偏這類人在大夏朝,最容易成功,人不要臉才能乾大事。
故而這話也不是林寅假客氣,雖說此人居心叵測,但這番處世之道,還是值得批判性借鑒的。
賈雨村連忙謙遜道:“這全是仁守兄聰敏有悟,聞一知十,雨村不過稍通世情,豈敢當此讚譽?”
林寅正色道:“夫子不必過謙,有道是“一日為師,終生為師’。單憑夫子當年在列侯府,替我夫人黛玉教授儒家經典,這份開蒙授業之恩情,我與內子便始終銘記於心。禮敬師長,本是應當。”
賈雨村滿臉堆笑,眼中精光閃動,顯然對林寅這番話極為受用,應道:
“賢弟與林大小姐皆是天資聰穎之輩,能得英才而教之,亦是愚兄之幸也。往事雖如雲煙,今日聽賢弟提及,猶感心頭溫熱。
隻是賢弟可知這政老爺,於生平之中,可遇得甚麼煩惱憂慮之事?”
林寅聽話聽音,也料想到,這賈雨村是想投其所好,便道:
“這政舅舅有個兒子,名喚寶玉,極為紈絝,最好親近女色;隻是先前言語不當,被打壞了身子,如今性情大變,有了龍陽之癖,偏好那有幾分女兒之態的美男。
其人嘛,也算是頗有才氣,隻是對這四書五經和仕途經濟十分厭惡,政舅舅如何管教也無濟於事,這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想來便是如此了。”
賈雨村聞言,心中一陣思量,便又構思了幾番應對之辭。
兩人談話間,便到了榮國府賈政院前,少頃,便有小廝出來,恭敬地將二人引入書房。
賈政見林寅到來,麵露欣慰之色,笑道:“寅哥兒來了,坐。”
林寅便依言坐下。
賈政的目光隨即落到林寅身後,那氣度不凡的賈雨村身上,見他身穿白鷳補服,身材魁梧,麵闊口方,劍眉星眼,雖已入官場,眉宇間仍帶著幾分儒雅書生氣,不由得覺得有些眼熟,疑惑道:
“這位先生......瞧著有些麵善,我們是否曾在何處見過?”
賈雨村見賈政發問,立刻上前一步,正要躬身答話,林寅已笑著代為引見道:
“政舅舅好記性。正是去年臘月,嶽父大人帶著我與這位賈夫子一同到府上拜會老太太,那時在榮禧堂曾與舅舅有過一麵之緣。”
賈政聞言,恍然大悟道:“哦!是了是了!瞧我這記性。”
賈政又打量了一番賈雨村,問道:“不知先生今日前來,有何見教?”
賈雨村見時機已到,立刻深深一揖到底,極為恭謹,朗聲道:
“晚生賈化,草字時飛,自號雨村,胡州人士!昔日曾忝居列侯府西席之位,教導林公子和林大小姐筆墨。今日冒昧登門,實因一事相擾,還望老先生恕罪。”
賈政見其態度恭謙,舉止有度,又是西席飽學之士,心中頗有好感,便和顏悅色道:
“既是從內弟處來,便是通家之好;先生不必多禮。”
賈雨村聞言,再次躬身,雙手將一封書信高高端舉過眉際,謙卑道:
“晚生賈雨村,蒙林姑丈錯愛,特托晚生將此信與老先生。林姑丈常對晚生言,老先生為人端方,治家嚴謹,是朝中難得的正人,今日得見老先生清輝,更覺如沐春風,方知所言非虛。”
林寅聞言,這才知道,賈雨村為了套近乎,先從賈敏的關係攀到林如海為姑丈,再間接繞到賈政身上,如此既不刻意,也不顯得生疏。
賈政接過書信,拆開細讀。
【內兄如晤:弟如海拜啟。弟府中舊日西賓賈雨村,乃進士出身,才乾優長,通曉世務,為人亦頗重情義。昔日在舍下,曾悉心教導小女黛玉啟蒙,於小婿林寅亦多有提點,實為難得之良師益友。弟觀其才具,屈居下僚實為
可惜。
今聞內兄不日將榮膺學政,督學一方,正是為國掄才之時。若機緣恰逢,有合宜之缺,尚祈內兄念其才學品性,及昔日教導小女、小婿之情分,代為留意周旋,稍加提攜。其中若有需打點支應之處,弟自當一力承擔,不勞內
兄費心。一切全仗內兄鼎力周全。專此奉思,順頌台祺。】
賈政看罷書信,微微頷首,再看眼前這位賈雨村,確有一股精明乾練之氣,非尋常腐儒可比,賈政心中已生了幾分賞識之意。
賈政放下書信,沉吟道:“你的話我都清楚,隻是眼下京中各部院,實缺寥寥。縱有出缺,也多已被諸子監曆事之監生占定。
不過金陵省一地,我頗有故舊情麵,那吏部的錢大人和大明宮內相戴公公,都是敝府摯交,我親自舉薦,會玉事其成的。”
賈雨村起身,眼中猶有激動之色,試探道:“愚侄全仰仗大人扶持了,不過這吏部所需的費用......”
賈政聞言,擺了擺手,漫不經心道:
“誒,這就不勞先生多慮了;這金陵的應天府,不知先生可有意乎?”
賈雨村一聽,兩眼放光,心中狂喜,再次深深一拜,聲音充滿了顫抖和感激涕零。
“愚侄終生銘記大人再造之德,結草銜環,定當圖報!”
賈政見他如此激動,言語懇切,心中也頗為受用,抬手虛扶道:
“先生不必行此大禮。隻是此事尚需些時日運作,待吏部有了確切消息,走完章程,方能請旨放缺。你且安心在京中多等待些時日。內弟如海既已托付,我自會安排妥當,先生隻管放心便是。”
一番拜見,順理成章,比林寅和賈雨村所想都更為輕鬆,賈雨村準備的應對,全無施展之處。
上層選人用人,大多如此,初見了一麵,基本就已經有了初步判斷;再聊上幾句,大體的風格和思維便又有了幾分把握;這就足以做出決定了。
除非是有特彆的機緣或可靠之人力薦,否則是很難有專門呈現才能的機會的。
這就是為什麼知遇之恩難得,為甚麼引薦之情深重,為甚麼一表人才至關重要。
林寅和賈雨村為表禮貌,又與賈政又一陣敘。
這賈政素來最喜讀書人,如今眼前這一個諸子監高足,一個兩榜進士,不免歎及那不成器的兒子。
少不了埋怨他先前隻知在內帷廝混,如今專與那俊俏小廝玩耍,搗弄些淫詞豔曲,不覺連連拍案,罵道:
“孽障!不成器的東西,終日不務正業,隻在這些下流勾當上用心,豈非自甘墮落,玷汙門楣!真真氣煞我也!”
賈雨村見狀,心知這正是投合賈政心思,展現自己見識的好時機,便整肅神情,恭敬地勸解道:
“大人息怒。恕愚侄鬥膽進言,令郎天資卓絕,稟賦非常,其性情行事,原與尋常子弟迥異。此等行止,恐非好色耽溺,實在是他的異才未在正途施展之緣故。”
賈政聽聞此言,一時大感意外,問道:“哦?先生此說,倒是新奇。此話怎講?”
賈雨村便道:“這天地之中,本有正邪兩股氣,能得天地之氣之人,必是大人物也!但凡大善大惡之人,必是稟這二氣而生。得天地之氣的大小不同,其人的天資稟賦便有差彆!
這天地之間的正邪之氣,雖然平時分道揚鑣,但有時不免也會相遇,此時正不容邪,邪複妒正,兩不相下,既不能消,又不能讓,這股氣耗散於天地之間,便會賦予其人。
秉此氣而生者,在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他們的聰俊靈秀在萬人之上,可是他們的乖僻邪謬,也與旁人截然不同。
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癡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士高人;縱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驅製駕馭,必為奇優名倡。
林寅聽聞此言,便意識到,不僅賈寶玉是正邪兩賦之人,其實自己也是正邪兩賦之人。
乃至於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之中的姑娘和丫鬟,也都是正邪兩賦之人。
隻是得這股氣的力量大小不同,所以便有了正副三冊之分,有了前後次序之彆。
林寅笑道:“賈夫子這道理是極好的,隻是講的複雜了,我以為呢,這正邪兩賦之人,本都是天資極高之人,隻是其性情迥異,不為世俗禮教所容罷了。隻要引導得當,她們的才華和建樹是遠在常人之上的。”
因為是與長輩交談,林寅不便把話說的太過,不然未免有些不合禮法。
但其實林寅本意是,想探究《紅樓》的悲劇根源,這些正邪兩賦之中活生生的人,偏偏是時代所容不下的人,是不被時代定義的人,他們的悲劇不是個人性格缺陷,而是被封建社會所拋棄的異類。
賈雨村聞言道:“正是此理!還是仁守講的更為簡易透徹些。”
賈政聞言,撚須頷首,眼中流露出深思之色。他細細咀嚼著“正邪兩賦”與“天資迥異”之說,確實覺得自家兒子也是如此。
竟覺胸中塊壘為之一疏。他對賈雨村這番見解更多了幾分敬佩與意外之喜,歎道:
“先生此論,發前人所未發,深究性情本源,實令我茅塞頓開!犬子頑劣,原是天地生就的異數,倒非全然是後天墮落了。”
賈雨村笑道:“正是如此!”
賈政心中鬱結稍解,語氣也熱切起來,向賈雨村拱手道:
“若得閒暇,還請先生多來寒舍坐坐,點撥點撥犬子!他若能得先生這等通人之論開導,或可收其野性,歸於正途。”
賈雨村見賈政如此器重,心中暗喜,麵上卻愈發恭謹,連忙躬身施禮道:
“大人折煞愚侄了!能得大人青眼相邀,雨村榮幸之至。但有所命,敢不竭儘駑鈍,以微勞?”
賈政一時亦是大喜,與賈雨村相談甚歡。
此時窗外暮色四合,弦月當空。
三人又敘談片刻,賈政想起鳳姐之事尚未了結,便轉向林寅,語重心長道:
“寅哥兒,待我離京前,自會托可靠之人去列侯府尋你,咱們將各項事宜細細談妥,總歸莫要傷了兩家的和氣體麵才好。”
林寅應道:“政舅舅費心了,晚輩靜候安排。”
言罷,林寅與賈雨村便起身告辭。
賈政送至院門,二人方作揖彆過。
待行至榮國府外,賈雨村再次向林寅深深一揖,那劍眉星目裡滿是感激:
“今夜全賴仁守兄引薦周旋,此恩此德,愚兄不知何以為報!”
林寅勒住馬韁,應道:“無妨。夫子且將這份人情記下罷,將來我自有尋你兌現之時。”
賈雨村聞言,笑道:“既如此,賢弟若遇難處,請務必要來找愚兄!”
林寅也笑了笑,這人情到底能不能兌現,最終還是要看自己有冇有價值。
隻是林寅深知賈雨村的才乾,將來必然平步青雲,多交朋友,少結冤家,總是好的。
官場之上,冇有那麼多是非好壞,隻有利益和立場。
兩人在府外再次拱手作彆,林寅快馬加鞭,朝著列侯府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