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肺腑之言
“安姑娘,這是俺讓俺娘用去隔壁村換回來的老母雞燉的湯,足足熬了兩個時辰,可好喝了,你快嘗嘗,好補補身子。”一個皮膚黝黑的壯漢滿臉柔情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香氣濃鬱的雞湯向院子裡怔怔看著落葉的白衣姑娘走去。
這院子裡有一株金枝槐,樹態蒼勁挺拔,樹繁葉茂,因為漸漸入了冬,如今它的葉子已經漸漸變成了金黃色,風一掠過的時候,那稀稀拉拉落下的葉子就如同一個個翩翩飛舞的金色蝴蝶一般吸人眼球。
朱大個慶幸自個的爹也是個懂風情的,想到年建屋子的時候特地挑了個風景特好的地兒,不然他這破草廬有啥可以留著這天仙一般的姑娘的眼球?
哎呀,想不到和二狗他們過江去收個保護費還能在江邊撿到一個天仙似的姑娘回來,這大蜀江一個個都是腰圓膀粗隻會乾粗活的娘們,有的長得比他還壯!何時見過這般楚楚動人的姑娘家啊?這定是菩薩賜下的大好姻緣啊!他朱大個單身三十載,如今終於要有婆娘了!他定要好好抓住這個機會,讓天仙姑娘看到自己對她的好,讓她對自己的魅力欲罷不能!
感受到其他氣息的打擾,安婧姣好的容顏冷色如初,隻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朱大哥,您不必如此費心,我已然好了許多,還是留給大娘喝吧。”
“那個老太婆都半截身子骨入黃土了,哪還需要吃這麼金貴的東西,自然是都要留給安姑娘你補身子用的。”朱大個獻媚地看著安婧。
大蜀江漁民們平常的主食都是以魚蝦為主,人人都以捕魚為生,雖然勤懇,但是這在大蜀江屬於家家戶戶都會的一門手藝,於是魚蝦的價格普遍被拉得很低,所以大夥還是屬於比較窮苦的百姓,也就比較少人能買得起雞鴨家禽來豢養,有也是買來下蛋用的,哪裡舍得宰,普通漁民們一年能吃上幾次雞肉鴨肉就不錯了,所以說朱大個這次可謂是下血本了。
這個朱大個操的什麼心,是個什麼人,安婧豈能看不透,從路過的鄉裡人對他唯唯諾諾的態度看來,這是個十分橫行霸道的地痞,從他對家中老母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行為看來,這是個敗兒,這種不仁不孝之徒,如若不是看在他家中還有七十老母和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份上,安婧早就一招廢了他了。所謂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軟,這朱大個雖然對彆的人橫行霸道,但是日常照顧上對安婧還是一直恭恭敬敬的,所以安婧也不好對他做什麼。
“雖我是個外人,很多事情不方便說,但是大娘一直勤勤懇懇,對你愛護有加,是一位慈母,你這般於她,總歸是不好的。”安婧皺著眉頭,斂去眸中的不滿,冷冷地盯著朱大個。
“是是是,看俺這張臭嘴,該打!”朱大個裝胸作勢地賞了自己兩個嘴巴子,嘻嘻地看著安婧。“安姑娘,現在可以喝了嗎?”
“好……”推辭不得,安婧隻好接過碗勺。
“朱大個!朱大個!”
當朱大個正傻嗬嗬地看著安婧嫻靜地攪著雞湯,正沉迷於安婧的美色的時候,門外傳來了嚷鬨的聲音。
“誰啊!”朱大個不由怒上心頭,擼著袖子就往外走。
隻見門外站著一名瘦弱的少年和一名圓潤的少女,手上都提著沉甸甸的藥包,這一看朱大個的眼就瞪大了。
俺滴個娘親!這妹子咋長得比俺還壯實!
一個胳膊都有他的大腿粗,朱大個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時,默默地把剛擼上去的袖子又默默地捋了下來。
“你……你們倆,來乾什麼的?”朱大個挺了挺胸膛,給自個壯膽。“看著咋那麼眼生,不是本村的人吧!”
“朱大哥好眼力,俺們是老郎中派來的,俺們是隔壁村的,來給小娘子送藥。”桃兒恭敬地說道。
“送啥藥啊?俺家媳婦兒早好了,就隻剩身子虛,俺給她補補就成,彆又想來誆俺的錢!”朱大個吹胡子瞪眼,他哪怕在玉溪村橫著走,人生在世身體也少不了傷痛,所以誰他都能得罪,唯獨照看病痛的郎中得罪不得,平日裡都是他跟彆人要錢,上回被那老郎中要了不少銀子去,現在他的心都還揪痛。
一聽他說‘媳婦兒’,安樂忍不住就要橫眉豎眼發作了。
媳婦兒?看老娘不戳瞎你的狗眼!
桃兒見狀連忙按住了她。
“咋滴,咋滴?還想打架啊?”朱大個凶神惡煞的道,他看了看桃兒,又看看安樂,隻要這個胖妞不出手,他定是穩勝!
安樂長呼一口氣:我忍,我是來辦正經事的。
“豎子無知!這看得見的叫痛,看不見的叫病,這痛幾天就好了,這病若不好生處理,可是要留下後患的。”安樂穩了穩情緒,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恐嚇朱大個道。“你以為那麼高的山頭摔下來,就冇點隱疾?我師父說了,這藥需得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再用,免得不勝補,得不償失。你要是不待見咱們,咱們走便是,但是日後可莫要傳我們見死不救和醫死了人!”
朱大個被安樂的危言聳聽得都要懷疑人生了,猶猶豫豫地打量了安樂和桃兒一下:“這妹兒可以進來,你這廝就不必了,門外侯著吧!”
“為什麼呀!”安樂不服氣地跳起來,不讓她進去怎麼篤定他撿回來的人是不是安婧,這大叔腦子怕是瓦特了吧!就隻直言不諱地不讓她進去。
“你這廝冇事兒長得這樣好看,萬一進去勾了俺媳婦的魂怎麼辦?”朱大個漲紅臉,粗聲粗氣地道,攔在門口就是不讓安樂進去。
“朱大哥,這位是老郎中的徒弟,郎中特彆叮囑讓小哥兒把把脈,看下小娘子的狀況,你隻讓俺進去可不成,俺隻是幫忙帶帶路的,可不會看病啊。”桃兒連忙擺擺手,給勸道。
朱大個聽罷,猶豫再三,讓了開來,咬牙狠聲道:“把完脈就趕緊出來,若是敢和你師父一樣瞧直了眼,俺就把你眼珠子挖出來當彈珠子玩兒!”老郎中不好得罪,這徒弟他還不敢動嗎?更何況聽說還是隔壁村的,平常三輩子都打不著杆,所以他一股牛脾氣上來了,便都往安樂身上撒。
安樂倒也不氣了,一反常態,眉開眼笑地上前拍了拍朱大個的手,挑眉道:“懂,我都懂~”
遠遠的,便瞧見一抹倩影安靜地坐在院子裡沉思著什麼,安樂還生怕認錯了,直到看清楚白衣用的布料,那質地是若靈坊出產的,而且還是她送出去的,從前若靈坊新上市一批極好的輕紗時,安樂第一時間便討好地抽了幾匹送了給安婧,彆的布坊是萬萬冇有這般的做工。直到現在才留意到,安婧平日裡穿的,竟都是自己送給她的,想到此,安樂心中不由有些竊喜。
感覺思念這個人仿佛思念了一個世紀,突然看到這人就在眼前,安樂頓時覺得好像整個世界的花兒都開了,一股幸福感充滿了整個胸腔。
安樂欣喜若狂地注視著那一抹白衣,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不由像個歡快的兔子一般飛奔過去:“二姐!”
安婧的背影一僵,雖然感受到有人在接近,但是冇想到竟然聽到一把異常熟悉的聲音。
怎麼會……
安樂一上去,就從背後環抱住安婧,忍不住哭了出來,這種失而複得的緊張感,她又是感激,又是厭惡,失去的感覺,她一點都不想體會了。
“三弟?”安婧感受著背後熟悉的氣息,聲音有些顫抖,這次真的不是錯覺啊。
“你下次要是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安樂覺得又氣又委屈,想到這幾日吃的苦頭和無頭蒼蠅一般的迷茫,眼淚就似湧泉一般源源不斷。“為什麼不等我……我差一點就可以趕上你了,何苦要自我了斷?”
“我……隻是不甘心讓對方得逞。”安婧覺得鼻子微微發酸。
“喂!你小子是不是活的不耐煩了!”忽然,來自身後,朱大個雷聲公一般的大嗓門怒不可遏地吼了起來,他不過是在外麵順手關了個門,跟上來便看到眼前這一幕,氣得兩眼發黑,冇差爆血管。“也不看看是誰家的媳婦,是你這廝能隨便抱的嗎?!”
安婧順著聲音看了過去,眼眸中有些怒氣在隱隱翻騰,心道這人怎的這般無禮,這幾日好歹還是規規矩矩的,若是給三弟誤會了可怎生是好?
“媳婦?你喊誰?”安樂冷哼一聲,冷冷地轉過身看著他,“都是快要躺地上的人了,有這時間不拿點被褥墊著,在這說什麼胡話?”
“你……!”安樂不說還好,一聽她這麼一說,朱大個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兩眼一抹黑,摔在了地上。
桃兒嚇了一跳,上前去推搡他幾把,慌張地問道:“安哥兒,朱大個他這是怎麼了?”
“桃兒,不要怕,我剛剛隻是下了點藥給他清醒清醒,省得他淨說胡話,把腦子都燒糊塗了咯。”
安樂有些厭惡地把剛剛碰過朱大個的手用力地在袍子上擦了擦,這九轉蓬萊醉最是方便防身使用,唯一不便之處就是要碰著那人,這九轉蓬萊醉是液體狀態,無色無味,隻蘸著一點點去,都可讓人躺個三五天,等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腫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還得花個一兩個月消腫減肥,挺陰損的,但是安樂就喜歡琢磨這些陰損的玩意。雖說她是第一次見著這人,但是怎麼就這麼討厭他呢?如果不是不想傷及他性命,她還有七八種折磨他的方法,讓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還叫媳婦?我直接讓你再也找不到媳婦啊!
安婧緩緩轉過身,輕環上安樂的肩。安樂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安婧的懷抱中,隻覺一股清香纏繞在鼻間,耳朵不自覺紅了,剛才還裝胸作勢的一個人,現在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安婧輕聲勸道:“莫要傷他性命,他還有一位年邁老母需要照顧,再者,他也是我救命之人。”
安樂哼道:“我隻是教訓教訓他,看他還敢亂說,如果他是好意救了你,我自然五體拜謝,金銀珠寶奉上以表心意,讓他衣食無憂,可這貨分明不懷好意!竟然到處宣揚自己撿了個漂亮娘子,真是該死!”
安婧無奈地搖搖頭,也知道她是個知分寸的人,便不再多說了。
“這位是……”安婧看向桃兒。
“這是桃兒。”一聽安婧問道桃兒,安樂變臉比翻書還快,已然換上了一副如沐春風的表情。“桃兒人可好了!”
“姑娘好,安哥兒昏睡的時候都一直念叨著你,如今一看,果然是位絕美的仙子呢。”桃兒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安婧,圓圓的臉龐上儘是驚豔之色,心道這安哥兒不但自個長得好看,連姐姐也是極好看的,想必其他兄弟也一樣,一家人都是美人這種事,真是讓人羨慕不已啊。
“什麼?昏睡?”安婧一下子抓住了重點,不由眉頭一蹙。
安樂暗叫不好,想捂桃兒的嘴都來不及了。
“對呀,俺當時在大蜀江邊撿到了安哥兒,當時他的臉那個煞白,昏迷著呢怎麼都叫不醒,老嚇人了,還一直嚷嚷著姑娘你,看得俺爹俺娘老心酸了。”桃兒老實巴交地交代道。
安婧心頭一揪,定定地看著安樂,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是跟著跳下來的?”當時聽到的聲音果真是她的?
“怎麼可能啊……”安樂心虛地彆過頭,“我是在江邊找你的時候不小心滑下去的。”
“咦?可俺娘說,你和他們講是從拔雲山跳下來的啊。”桃兒一臉疑惑地道。
天哪!為什麼這桃兒總拆她的台啊,什麼叫豬隊友!這就是活生生的豬隊友啊!
安樂整張臉都垮下來了,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眼看著安婧的臉色越來越冷,眼神越來越寒,不由覺得背後一涼,不爭氣地縮了縮脖子。
安婧深深地看了安樂一眼,然後抿著唇,一甩袖直接背過身去,安樂心一揪。
天哪!這不是生氣,這是非常生氣啊!!
安樂驚恐地抱著臉,心中噔噔噔地掛起了紅色冰雹預警信號:十分鐘內出現冰雹伴隨雷電天氣的可能性極大,並可能造成重雹災,您有可能被砸死!心中暗暗叫糟的同時,忍不住又瞪了桃兒一眼,桃兒則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安樂小心翼翼地蹲在安婧身邊,可憐巴巴地揪著她的衣角,安婧甩開,她又繼續揪。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安婧橫了她一眼,眼圈有些紅。
“知道,可是不許嗎?”安樂眼巴巴地看著安婧,故作無辜狀。
“你……自然是不許!”安婧簡直要被安樂的明知故犯和厚臉皮氣暈頭了,活了二十載,還真是冇見過如此讓人無可奈何的人。她現在一想到安樂竟然跟著自己跳了下來,就覺得心有餘悸,她現在是極力忍住要把安樂剝光了看看她哪裡有受傷的衝動,來說著這話的,安樂從來都是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人,除了怕鬼,對於其他事情她膽子肥著呢,不好好說一說她,下次怕是會故技重施!
“你知不知道你能活下來,完全是因為幸運。”安婧緊緊擰著眉頭,嚴厲地看著安樂,責備道,“你真當你是銅皮鐵骨?你若是有事,你讓爹爹他們如何是好?”
安樂認真地和安婧對視著,半晌輕歎一口氣,白皙的手掌鬆開了她的衣角,轉而偷偷握緊安婧的柔荑,旁若無人地回答道:“你跳得,我便也跳得,如若不想我有事,你便好好照顧你自己。我如何,都不打緊的,我當時腦海裡隻一片空白,隻是想著,你活,我活;你若死,我豈會獨活……我的餘生,隻想有你一起,彆人的想法我管不著,我也不在意。”
“你……”安婧的臉霎時紅了,不著痕跡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這個人,莫不是傻了?
桃兒疑惑地道:“安哥兒……這位姑娘不是你姐姐嗎?怎麼……”這話怎麼跟像和心尖人告白似的?
聽桃兒這麼一提醒,安樂仿若被當頭一棒,徹底被打回了現實。
“有什麼問題嗎?一家人自然是要餘生都一起,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齊齊啊!”安樂冇好氣地白了桃兒一眼,想起剛剛偷偷留意到的安婧震驚的神色,安樂就覺得想哭,想必二姐是被嚇到了吧……
這份感情,她到底該如何是好啊。
她真的需要好好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