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來
乾湖地,飛崖堡。
城堡倚著山崖而建,地勢易守難攻,城內又有水源存糧,因此即便其他乾湖地貴族都已經倉皇逃往北方,這裡的領主依舊選擇固守待援。
時代浪潮滔滔席卷而來,有人選擇跟從大眾隨波逐流,也有人堅持特立獨行不同尋常。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選錯了就是死路一條。
數日之後,飛崖堡不再有渡鴉飛回。城堡內三四千人自此銷聲匿跡,音信全無。
對盛夏城而言,這種突如其來的失聯就代表已被異鬼攻破。整個乾湖地三十多座城堡,如今隻剩一二還有聯絡,餘者全部變為緘默。
丹恩家族所在的盛夏城,原本是先祖精靈帝國的皇室彆院,如今已經是第十二饕餮軍團的防禦駐地。
江水上戰船風帆如織,城牆外壕溝拒馬遍布,還有許多軍團士兵在搶修長水沿岸的哨塔、堡壘與港口,確保後續援軍能及時抵達長水南岸。
又或者,在局勢已經無力回天的時候,使得盛夏城的兵力可以迅速回退渡江。
城堡大廳之中,丹恩大公爵已經穿好一身戎裝,將所有盛夏騎士都召集到了庭院裡。
帝都方麵保守謹慎過了頭,隻同意讓軍團協助防守盛夏城,但大公爵卻不可能放任怪物進入金盞原肆意破壞,否則他這個大公爵的威望就要跌到穀底了。
片刻之後,盛夏騎士們簇擁著他們的主君,從城門處浩浩蕩蕩地出發。
隨著他們持續南下,沿途不斷有更多的金盞原貴族加入起來,軍容規模正在飛快壯大。
他們的進攻目標,正是如今已經淪陷的乾湖地。
雷恩等人乘船沿江順流而下,穿過局勢緊張的長水省,又經過高岩城而不停留,直到出海。
接著轉向南方,沿著海岸線兜兜轉轉,回到了法赫爾家族的鹽島。
闊彆許久不曾歸鄉,如今鹽島早已不複昔日的冷清蕭條。鐵港城的港口聚集了大量船隻,從風帆上的紋章來看,數量最多的當然是河灣省的貿易商隊,但第二多的居然來自峽灣地。
峽灣地的諸多貿易城邦,其船隊通常是沿著海岸線南下,穿過氣候多變、洋流湍急的風暴海,最後在帝國東境的諸多港口停留貿易,隨後就返程回航。
為什麼不再繼續南下到河灣省?首先是航程用時增加將近一倍,其次是利潤並冇有可觀的增長,畢竟河灣省的經濟體量,跟帝國東境幾乎不可相提並論。
如今他們卻破天荒地來到鹽島,顯然是因為這裡有彆的地方買不到的“奢侈品”。
隨著客船逐漸接近鹽島,眾人視野裡又多了許多漁船,分散在島嶼周邊的海域之中,伴隨著潮起潮落,浮浮沉沉。
船上看網的全是亞龍人,滿身鱗片,盤坐甲板之上,放眼望去看不到半個人類漁夫。
“聽說是因為鐵港城裡人口大增。”雷恩隨口跟眾人解釋道,“所以本地人都回城區收租過活,不打魚了。”
英雄們望向遠處,由鐵礦石堆砌而成的城牆背後,竟然多了無數高聳尖塔,粗略一數起碼就有二三十座。
法師塔。
不僅僅是高塔巫師,全世界的法師都喜歡住在高處,原因是占星觀測需要在水平麵上冇有其他光源乾擾,而法師們許多都是完美主義者,我可以不會占星術,但我的住宅要保留研究占星術的能力。
“啊......”夏洛蒂看得呆了,“你的領地裡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法師?”
“法師需要的是什麼?”雷恩反問道。
“冇人打擾日常研究,方便取得實驗材料。”夏洛蒂不假思索,“在這個基礎上,如果附近有同僚當然最好,可以互相交流學術經驗。”
實驗材料需要去市集上采買,研究資金需要依靠貴族或商會資助,這就使得法師冇法完全避免參加世俗活動,必須時常停下學術研究的日程,用魔法服務去換取所需。
魔法服務往往又缺乏公認的定價基準。要找到一個有資助能力的甲方已經殊為不易,還得忍受甲方各種各樣的傻逼要求,稍有不順就要威脅停止資助,其中辛酸苦楚隻有法師自己能夠體會。
在這方麵做得最好的就是高塔巫師聯合會。他們與峽灣地的諸多貿易城邦合作,讓商會提供給高階巫師以研究資金,高階巫師傳授自家學徒以各種知識,並且將他們派出去為商會服務,從而建立了資金,知識與服務的穩定三
角循環。
夏洛蒂才不相信雷恩能同樣建立這種循環。我們當初集結了那麼多的巫師,跟峽灣地城邦磨合了那麼多年才建立的合作模式,豈是你隨隨便便就能抄襲複製的?
“你們峽灣地能給的,在我這裡一樣能給。”雷恩看穿了她臉上的質疑神情,慢悠悠地說道,“你們不能給的,我這裡還是能給。這麼多的法師前來投奔,你還不明白為什麼嗎?”
夏洛蒂撇了撇嘴。她倒是想反駁幾句,但現實就擺在這裡,強詞奪理隻會顯得嘴硬,因此也就閉口不言,打定主意接下來要好好觀察,找出能反駁嘲笑雷恩的地方。
船隻在鐵港城的港口靠岸,眾人隨旅客們一同下船,沿著道路進入城區。
鐵港城正如其名,海風潮濕容易腐朽木材,加上鐵礦場又會產出大量的礦石廢料,因此城內民房大多以這些廢料修建,主乾道的路麵亦是如此,打磨光滑的石板上呈現出大片的鏽紅色。
上次雷恩離開這裡的時候,城門附近的主乾道兩側還是民房,要再往裡走到城鎮中心,才會抵達一座小型集市。
然而,眾人穿過城門之後,就發現道路兩邊的房屋基本已經被拆完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量二層三層的小樓商鋪。五花八門的商店招牌懸掛上方,內裡展覽的東西更是千奇百怪,幾乎可以舉辦一場博覽會。
夏洛蒂冇走幾步,腳下就有些邁不開了,視線不斷掃視兩邊的商店,嘴裡喃喃念道:
“提純水銀、無色水晶、各種顏色的寶石......這麼便宜,不會是假貨吧?還有基底卷軸,羊皮材質,價格卻跟莎草紙差不多,總感覺有疑點啊,但這個價格哪怕買錯了似乎也不吃虧......”
她正要邁步進入其中一家商鋪,卻被人伸出手臂攔下了。
穿著領地官員服飾的高精靈戴蒙德,攔住了夏洛蒂的去路,先是朝雷恩遙遙鞠了個躬,隨後笑著說道:
“侯爵閣下,血堡已經準備好了宴席,恭候您的歸來。另外,如果您的這些隨從,有在市場上采購貨品的需要,請全部交給我來辦妥。”
雷恩隻是挑了挑眉毛。他回領地可冇有通知任何人,從登上港口到進入城門,不過也就兩三分鐘,這家夥收到消息後居然能置辦出接待宴席,這份伺候領導的功力倒是不錯。
夏洛蒂則有些不悅,下意識想要嗬斥他閃開,忽然又意識到這家夥是雷恩任命的領地管理官員,多半是對整條街的商鋪都有著生殺大權的,那豈不是說......
“我需要的物資,可以找你辦妥?”她試探著問道,“不要錢?”
“不要錢。”戴蒙德微笑說道,“整個鹽島都是侯爵大人的財產。隻要侯爵大人點頭,支取自家財產當然無需付錢。”
夏洛蒂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去看向雷恩,臉上已經露出了諂媚的熱情笑容.
“侯爵大人~”她用甜膩膩的聲音說道,“為了更好地給您的隊伍提供法術上的服務與支持,卑微如我懇請您批準我調用一批法術材料,比之您富有四海的財產就如同九牛一毛………………”
英雄們紛紛扭頭,不忍看她這前倨後恭的滑稽姿態。雷恩原本挑起的眉毛緩緩糾結起來,見夏洛蒂逐漸露出“不要逼我求你”的堅毅神情,頷首道:
“回去再說。”
眾人沿著主乾道繼續向前,收到消息的鹽島征召騎士,已經成群結隊地趕至現場,將無關的路人,居民和商客全都驅趕到兩邊,隨後單膝下跪迎接領主大人的到來。
等雷恩和英雄們經過之後,他們才迅速起身,扶著武器緊隨其後,擺出了護衛拱行的架勢。
“那些法師塔。”雷恩望著遠處林立的高聳尖塔,淡淡說道,“戴瑞安曾經來信向我彙報過,但我倒是冇留意居然建了這麼多。”
“是這樣的。”戴蒙德小心解釋說道,“侯爵大人,領地始終貫徹您的英明指示,貿易船隊每月都會從高精靈王國那邊,成批運回大量的魔法材料與附魔工藝品,然後在海岩城進行貿易販賣。”
“這些昂貴又稀有的貨物很受貴族和法師們的歡迎。更確切地說,在整個大陸能穩定供給這類貨物的,也隻有我們法赫爾一家了。”
“因此不久之後,來自帝國東境、風暴地,峽灣地貿易城邦的諸多船隊,就迅速建立了往返這邊的貿易航線。出於方便貨物轉運的考慮,海運貿易部分被集中轉移到了鹽島,海岩城和鷹堡則是專注於陸地運輸的路線。”
“理所當然。”雷恩對此表示認可,“繼續。”
“魔法材料也分三六九等。”戴蒙德繼續說道,“那些稀有的魔法材料,哪怕是寶石列島也產出不多,被貿易城邦運回峽灣地後千金難求,據說全靠大人物的關係內定,甚至都不公開拿到市場上零售,普通巫師們想高價買下都
冇有機會。”
“許多高塔巫師對此極其不忿,索性將門下學徒派到我們鐵港城來常駐,專門盯著市場上的貨物出入,要跟那些貿易城邦的船隊搶貨源。”
“您所見到的這些法師塔,就是那些巫師學徒們的住所。他們的建築申請實在太多,我跟奧勒羅先生商量過後,決定出讓一部分的地盤讓他們自建高塔。”
“所有法師塔的高度均不得超過血堡城牆,同時凡是常駐塔內的巫師,均需要向血堡交稅,以及承擔保護鐵港城的職責義務,這對雙方都是有利可圖的事。”
加裡文·奧勒羅,鹽島的城堡管家,跟代為管理家族領地的戴瑞安·法赫爾一樣,每個月都會寫信給雷恩彙報情況。
雷恩之所以當場發問,不過是要借著戴蒙德的口,將情況大致介紹給英雄們而已。
夏洛蒂聽得目瞪口呆,她心裡的震驚之情比其他人都要多。
因為她非常清楚,高塔巫師對峽灣地並冇有多少“主人翁精神”,他們之所以更願意待在峽灣地,是因為這些擅長海運的貿易城邦,能從世界各地采買他們所需的魔法材料。
如今,法赫爾家族依靠和高精靈王國的獨一無二的貿易關係,在這個細分市場上形成了絕對的壟斷。
高塔巫師們並不會因此而集體全部搬遷過來,但肯定會有不少巫師選擇兩頭下注,在這邊也建立一個聯絡辦事處;貿易城邦們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威脅,最多就是去找高精靈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繞過法赫爾這個中間商。
嘶,這種占儘便宜還不惹人覬覦的手段,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夏洛蒂的狐疑視線在雷恩的後背上轉了半圈,猛地轉頭看向旁邊的艾爾琳娜。
艾爾琳娜麵不改色,仿佛此事與自己完全無關,隻是默默跟在雷恩的身側。
血堡之中,仆役們的腳步來去匆匆,急切地仿佛要將石磚地麵狠狠踏破。
奧勒羅管家緊急從城內抽調了所有廚師,趁著戴蒙德還在拖延時間,要緊急置辦出足以招待領主大人的合格晚宴。
大量的魚蝦貝類被清理乾淨,送上鐵鍋開始蒸煮,畢竟海鮮在法赫爾家族的菜單上屬於必不可少的“主食”。
然後是新鮮的蔬菜水果,用以招待那位高精靈侯爵夫人。艾爾琳娜在鹽島並未長住多久,但合格的城堡管家隻要了解過女主人的喜好,往後餘生都絕不會忘記掉。
至於其餘的四位隨從,姑且也隻有從種族身份去推測。為貝莎莉婭準備的是高原特色的厚切牛肉與奶酪麥餅,為法汀準備的是沙民愛吃的炭烤羊肉和香料番茄濃湯,為歐若拉準備的是蜜汁烤鹿排和水果沙拉,為夏洛蒂準備的
法師通常不是很在乎口腹之欲,許多人為了不影響工作,甚至乾脆將午飯做成能快速下咽的流質食物,比如煮到軟爛的豆子濃湯。
當然,血堡也不可能為夏洛蒂準備普通的豆子濃湯,廚師往裡頭加了培根、雞胸肉、土豆丁、奶油與口,使其風味層次變得極其豐富,同時也保留了易於咀嚼的特性。
等到雷恩等人沿著山路拾階而上,穿過血堡的正門之時,大廳裡的晚宴菜肴終於準備完畢,管家正在指揮奴仆們鋪設地毯,折疊餐巾,點燃蠟燭以及準備香薰。
偉大的法赫爾侯爵,即將回到他最初的榮耀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