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賠禮
在先祖精靈的時代,帝國北部邊境以外被稱作“阿塔法塔範羅提”。
將這個精靈詞拆分,其中“阿塔”意思是“常年寒冷難熬之地”,指的是荒野省的大草原;“法塔”意思是“常年冰雪不化之地”,也就是指更北麵的霜原地;“範羅提”意為蠻荒野蠻的地帶。因此連起來就是“苦寒與霜雪之地”。
第一人類帝國的史學家們,對精靈文化充分發揮應棄儘棄的精神,將這個長音詞簡單譯為“北境”。因此出生在霜原地的海蓮·伊薩,其傳記的書名就叫做《北境孤女》。
到了第二人類帝國,同樣對前朝文化進行批判性的修改刪除,並且把地理敘事視角改為帝都中心論。北境的定義也由“帝國之北”變為了“帝都之北”,就像東羅馬帝國的“羅馬人”定義逐漸指向希臘族群那樣,如今人們提到北境
這個詞,隻會想到帝都以北的奔河原與寒林地。
以及北境的斯莫爾家族。
這個曆史悠久的人類家族,以“最成功的帶路黨”而聞名於世。在第一帝國的時代,神聖女王的人類奴隸軍團進軍奔河原的時候,斯莫爾先祖率先出來跳反,背叛了他們的精靈主子,秘密為初來乍到的奴隸軍團輸送情報並指引
方向。
戰爭結束之後,神聖女王將整個奔河原加寒林地封給斯莫爾家族,作為他們率先獻上忠誠的回報。
斯莫爾家族對這片土地的統治,持續了整個第一人類帝國的曆史,以至於聲望底蘊積累到無以複加的程度。即便是後來被市民軍團擊敗,第二帝國的皇帝也不敢直接褫奪“北境之王”的頭銜,隻能將他們移居帝都並榮升為大貴
族,以此慢慢削弱他們在北境的影響力。
時至今日,斯莫爾公爵在北境依舊威望深厚。雖然冇了當初那種一呼百應、至高無上的統治地位,但北境貴族們依舊願意認他為領袖,並指望他在帝都政壇上捍衛北境貴族的利益。
聽說這位斯莫爾老爺來訪,米萊伯爵連忙出門迎接。
城堡大廳的待客室裡,斯莫爾公爵麵無表情地打量牆上的織毯和掛畫,心裡卻是思緒不停轉動。
他回北境是為了處理一筆家族生意,結果在湍流城渡口旅店停歇的時候,聽到大廳裡的北境貴族議論“法赫爾侯爵”,立刻默不作聲地豎起了耳朵。
“什麼宮廷新貴。”某個北境貴族嗤笑說道,“根本就不是帝都出身,隻不過是個從河灣地來的鄉巴佬罷了。整天擺著高高在上的架勢,到頭來還是跟我們一樣在渡口排隊。”
“你少說些吧!”旁邊的貴族立刻示意他閉嘴,“要是傳到對方耳裡就完蛋了,你想平白無故開罪法赫爾侯爵嗎?”
“開罪他的又不是我。”先前奚落嘲諷的貴族也意識到不對,畢竟這附近人多耳雜,說不定就有人偷偷聽去,然後跑到法赫爾侯爵麵前告密,因此連忙為自己找補說道,“是米萊伯爵讓他去排隊的。我聽說,伯爵還騙他去找芬
裡爾軍團走關係呢!”
周圍的貴族們都默默捂嘴,隨後互相說了個跟法赫爾侯爵不相乾的笑話,接著瘋狂大笑起來。
對於這位“河灣地的法赫爾”,北境貴族們的觀感其實是相當複雜的。由於北境人對帝都權貴的無腦崇拜,他們確實渴求討好巴結這位宮廷紅人;但考慮到對方是邊境省份出身,背地裡大家又會忍不住蛐蛐幾句,畢竟四境貴族
歧視邊境貴族也是根深蒂固的傳統習俗。
貴族們互相聊天說笑,坐在暗處的斯莫爾公爵卻麵沉似水。跟那些傻子們不同,他在帝都可是領教過法赫爾侯爵的厲害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毫不誇張,要是對方得知被北境貴族在背後詆毀,暗中懷疑是自己指示的怎麼辦?
又得知米萊伯爵居然故意怠慢那位侯爵大人,斯莫爾公爵此時連活吃了對方的心都有了,因此隻能暫時放下手頭事務,迅速跑到湍流堡來找人算賬。
“公爵大人......”米萊伯爵正要熱情洋溢地問候對方,卻被斯莫爾公爵抬手打斷:
“雷德思·米菜,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我聽說法赫爾侯爵想要過河,您安排他去找芬裡爾軍團,這樣做是有什麼深意在其中啊?”
米萊伯爵的汗迅速就從後背滲出來了,連忙解釋說道:
“我也是冇辦法。芬裡爾軍團就守在渡口那邊,所有北上渡河的船隻都要優先運送軍團士兵。法赫爾侯爵希望我能幫忙,但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斯莫爾公爵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笑容越發溫和
“確實,你也有你的難處。法赫爾侯爵匆匆北上,也不知道是要做些什麼。既然不肯明說原因,我們也不好為他通融,畢竟帝國軍團的正事更要緊嘛。難道侯爵大人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緊急的嗎?”
米萊伯爵的後背衣物很快就濕透了,因為斯莫爾公爵的話讓他猛地驚醒過來。
法赫爾侯爵被人稱為“宮廷新貴”,並不僅僅是因為他擔任過兩任帝都守備隊司令官,還是因為他不久前被皇帝派去平定穀地省的亡靈天災。這個使節代表著三層含義,一是能力夠強,二是皇帝寵信,三是宮廷認可。
有能力、有聖眷,有資曆,這樣的人放在整個帝國,多半都找不出幾個來,因此可以合理地進行猜測:這位侯爵此行渡水北上,說不定又是奉了皇帝的密旨,要去處理什麼棘手的事情......不然,人家一個河灣地貴族,跑來北
境乾什麼呢?
順著這個方向思考,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如今霜原地寒潮將至,北方佬要拚命南下,荒野省已經開始生亂了。連芬裡爾軍團都要北上支援,法赫爾侯爵手握平定各地省的功績,被調去北方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我居然敢跟皇帝的密旨作對,要阻礙國家大事!
想到這裡,米萊伯爵迅速一個滑跪,閃電般俯首在斯莫爾公爵的靴子邊上,顫聲說道:
“憐憫,慈悲!求您開恩,公爵大人,求您救救我!”
斯莫爾公爵笑容越發燦爛。
如今他的家族大部分時間都在帝都,卻能依舊維持住對北境的影響力,靠得就是用自身在帝都的人脈來幫北境人平事。
如果長期無事發生,那就隨便找點事情出來,反正也是一樣的效果。
法赫爾侯爵是不是身負密旨他不知道,但並不妨礙他故意暗示給米萊伯爵,人家遭難了才好施恩嘛。
“米菜家族,一直是我們斯莫爾家族的忠實封臣。”他慢悠悠地說道,“當年我的祖父有一批貨物在奔河原上遊被劫匪劫了,還是你的祖父專門派遣船隊去搶回來的。”
米菜伯爵熱淚盈眶,伏地不起,連聲說道:
“務必請您施以援手。”
賣人情也是有技巧的。最忌就是太過用力,反讓人恨;其次則是冇做到位,流於表麵。而像這種追溯祖輩情誼、憶苦思甜的話術,哪怕伯爵對此心知肚明,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吃這一套。
封臣替封君辦事效勞,封君為封臣提供庇護,哪有那麼多條件可講?又不是做買賣!
“行吧,你去安排船隊吧。”斯莫爾公爵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我正好也要渡河,可與法赫爾侯爵同行。”
“我立刻讓人安排。”米萊伯爵如蒙大赦,連忙飛奔而去。
旅店之中,英雄們閒極無聊,開始玩一種風靡帝國四境的卡牌遊戲。
“雙重彎刀。”法汀打牌。
“神秘法杖。”夏洛蒂跟牌。
“傭兵公會。”貝莎莉婭連打兩張手牌,“征用你們的武器。”
“龍骨。”黛雅打牌。
其他三個人都盯著她看。
“你這裡打不了龍骨吧。”法汀開口說道,“龍骨這張牌要奧法鐵匠的前置,有人打了奧法鐵匠嗎?”
“我記不住啦!”黛雅抓狂地將牌往桌麵上一丟,起身抱怨說道,“幾千張牌各種搭配前置,我才玩不久怎麼可能會記清楚嘛!”
“冇事,玩著玩著就會了。”夏洛蒂將她按回牌桌,“我們不知道還要在這裡待多久呢,有的是時間。”
說到這裡,英雄們都有些無語。
北方寒潮將至,很快就會席卷整個霜原地,到時候漫天風雪經久不停,泥土結冰人馬難行,還怎麼去找伊薩女王的陵墓?
快想想辦法啊雷恩,你怎麼就不著急呢!
雷恩和艾爾琳娜從旅店二樓下來,看著圍在桌邊的英雄們,隨口問道:
“怎麼又在打牌啊。”
“我們倒是想啟程出發,船呢?”夏洛蒂撇嘴說道,“你要是肯放下貴族架子,我們就衝到湍流堡裡綁了伯爵,到時候還不是要多少船就有多少船?”
“要那麼多船有什麼用?”艾爾琳娜質疑說道,“並不是端著架子不敢得罪北境貴族,而是凡事都要考慮得失利弊。連一艘船都搞不到,還要動用武力去搶,怎麼能讓北境貴族看得起你?”
“把人脖子上的腦袋摘下來是最簡單的。”貝莎莉婭捏著卡牌,淡定說道,“把想法往人的腦袋裡塞進去才是最難的。赫根菲因,你是法師,你應該很清楚,即便是操縱心靈的幻術係,施展難度也遠遠比毀滅肉體的塑能係來得
更高。”
夏洛蒂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她純粹就是在拱火找樂子而已,於是說道:
“啊對對對,考慮得失利弊的結論就是按兵不動,所以我也冇有說錯啊,我也想在這裡多玩幾天的牌呢,我當然是無所謂的了。”
“有誰想玩牌?”斯莫爾公爵的大笑聲從外麵傳來,“法赫爾侯爵閣下,真是好久不見了。”
雷恩並未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微微一笑說道:
“難怪米萊伯爵要故意將我留在這裡,原來是為了給我引見這位尊貴的賓客。”
“瞧瞧!”斯莫爾公爵肅然起敬,轉頭就跟隨行而來的米萊伯爵說道,“能得到皇帝陛下賞識的新貴,怎麼可能會計較你的無禮?”
“都是我的過錯。”米萊伯爵滿臉賠笑,雖然公爵大人給了台階,他卻不能急著從上麵下來,必須先擺出誠心悔過的謙卑姿態,“我已經安排好了渡河的船隻,現在已經抵達渡口,隨時都可以啟航。”
“隻有航船嗎?”斯莫爾公爵饒有興致地問。
“以及旅途所需的一應物資。”米萊伯爵飛快說道,神情肅然,“侯爵大人為帝國殫精竭慮,我們北境貴族也應該儘心儘力。”
他迅速拍了拍手,隻見旅店外麵便有仆從抬來十幾箱物資,其中食物、酒水、香料、布匹、木料,陶器等,各式各樣一應俱全。又有幾輛嶄新的馬車貨車,以及隨行的馬夫、車夫、護衛、侍從、力工等。
法赫爾旅隊從河灣省長途跋涉來到北境,物資確實也耗費得差不多了。重新采買的所需費用還在其次,更麻煩的是需要投入時間精力不說,還要提防被本地奸商拖延交貨、以次充好。像騎馬與砍殺那樣到一個陌生城市就能直
接買到標準質量的貨品,在現實裡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這份禮物倒是不錯。”雷恩點了點頭。
“作為先前怠慢您的賠禮。”斯莫爾公爵笑眯眯道,“我認為是比較公允的。”
英雄們默然無語,隻是耽擱了一天不到的功夫,就能白得這麼多物資人手,哪裡算得上是公允呢?分明就是撿了大便宜。
雷恩深深地看了米萊伯爵一眼,見他低眉順眼,恭順誠服,考慮到北上還得趕時間,因此也懶得和這個前倨後恭的家夥計較,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啟程出發吧。”
“請允許我與您同行。”斯莫爾公爵殷勤說道。
他最開始也隻是猜測,但如今卻是越想越覺得很有可能。法赫爾侯爵去北方多半是為了二次救火,隨著身上功績越來越多,將來進宮廷會議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什麼時候結交一個宮廷大臣最為合適?當然是在他還冇有進宮廷會議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