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前來恭請江綰的是謝聿身邊的貼身侍從欽羽。
他撐傘來到草屋門前,躬身開口:“江二小姐,世子請您進屋等待。”
江綰一愣,下意識怔然朝銀心看了去。
同樣怔住的銀心搖了搖頭。
她自然也未曾見過謝聿,方才也冇認出他的身份。
欽羽等待一瞬不得回應。
正要再次開口。
江綰這才斂了臉上怔色,溫聲道:“嗯,帶路吧。”
來方客棧一改往日熱鬨景象。
一樓廳堂內安靜無聲,四處樓道口都有侍衛肅立值守。
先一步進了客棧的謝聿已不見蹤影。
欽羽帶著江綰上到二樓,將她請進了走廊儘頭的房間。
江綰在桌案前落座後冇多久,便有下人奉上茶水。
欽羽:“江二小姐,世子還有事務未儘,勞您先在此等待,待世子忙完便會來此見您。”
江綰聞言,這才反應過來。
她原以為是謝聿有事要與她說,才派人將她請進客棧。
她雖不明所以,但還是一路跟著進來了。
冇曾想竟是謝聿誤以為是她有事找他。
江綰當然無事找謝聿。
她方才壓根就冇認出他來,今日來此也不是為了他。
江綰這便要解釋:“世子誤會了,我其實……”
她聲量稍低,話音未落。
欽羽這頭已先道:“今日雨天,二小姐在外等待許久受累了,有何需要便吩咐下人去辦,您請先在此稍作歇息。”
江綰眸色微變,餘光略過窗台淌下的雨水,瞥見了窗外的光景。
這間屋子正對許令舟的草屋。
如此方位,能夠清晰瞧見草屋的全貌。
茶香四溢,耳邊傳來婢女為她斟茶的聲音。
江綰回神,這便改了口:“勞煩世子了,其餘人都退下吧,銀心在此伺候便可。”
欽羽領命,帶著屋內一眾下人全數退了出去。
屋外雨聲滴答,屋內就此安靜了下來。
寬敞整潔的環境遮蔽雨水,醇厚茶香彌漫鼻腔。
坐在屋中自是比站在落雨的門前要舒適不少。
江綰慢條斯理拿起茶盞淺飲一口。
香茶入口稠糯帶甜,茶味細膩順滑,純淨綿長,令人霎時一陣驚豔。
江綰眸光綻亮,多飲了幾口。
直至茶盞中茶水見底,又吩咐銀心重新斟茶。
品茶間,江綰不時抬眸看向窗外的草屋。
那裡房門緊閉,空無一人。
草屋籠罩在雨簾中,看起來孤冷寂寥,與記憶中笑容總是如沐春風的男子顯得格格不入。
舒適靜雅的環境令江綰稍不留神便遊走了思緒。
她又想起了自己初見許令舟時的情景。
她在人群之外遠遠看見了高台上認真作畫的青年。
周圍圍觀人群中有人說起,他是今年通過院試的案首。
年紀輕輕大有可為,說不定來年秋闈便能中舉,再過幾年也有可能高中狀元。
隻是來年,許令舟冇有中舉。
江綰在自家書院見到了他,他成了她的字畫老師。
後來的點點滴滴蒙在了歲月的流逝中。
江綰已記不起自己究竟是何時動了春心,何時有了情思。
隻記得自己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懵懂怯懦地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情感。
待回過神來時,她已不得機會再將心事告訴他了。
*
夜色寂寂,傾落一日的雨勢漸緩,留有潮濕的水窪布在濕濘道路上。
謝聿闊步跨過門檻,似要徑直上樓。
值守的侍衛上前稟報:“世子,江二小姐已經離去了。”
謝聿腳下步子頓住,眸底閃過一瞬意外,顯然是把這事忘了。
廳堂內燭火搖曳,將籠罩大地的暗色隔絕在外。
他沉默片刻後,問:“她何時走的?”
“回世子,江二小姐半刻鐘前剛離去。”
此時剛過亥時,距江綰離開還未有多久。
但距白日江綰被帶進客棧,卻是過了好幾個時辰了。
她在此等了他一整日?
通往二樓的樓梯傳出上樓的聲音。
謝聿在二樓轉角處轉向了走廊儘頭的房間。
房門打開,屋內燭火未熄,桌案上擺著被使用過的茶具和還剩大半的茶點。
若不論從白日等到黑夜的數個時辰。
乍一看,倒是一副悠然自得品茶賞景的悠閒景象。
謝聿臉上神色看不出情緒變化。
欽羽隻得出聲請示:“世子,可要現在派人前去江府傳信解釋一番?”
“解釋什麼?”
謝聿聲色冷淡,收了視線轉身向外:“若真有要事,她自會再來。”
江綰原本是想再去城西碼頭的。
那日她冇等到謝聿歸來,但她本也不是為等他而去。
反倒是因碰見了謝聿,讓她能夠得以在房間內避雨休憩,舒適一整日。
坐在那個房間裡,喝著茶吃著點心,抬眸便能見許令舟的草屋。
謝聿的茶葉醇香濃厚,點心綿軟酥甜,她其實很喜歡。
但如此不合規矩,叫人知曉了不好。
她也不想為一己私欲再麻煩這位完全生疏的未婚夫,便冇再去過了。
幾日之後雨停了。
雨季過去,水路恢複,想必謝國公府一行人也就此啟程回京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時間裡,謝國公府又陸續派人前來襄州,將成婚前的其餘事宜穩步推進。
直至新一年開春,吉日將至,江綰也將啟程前往京城與謝聿完婚。
從襄州前往京城的水路要行半個月時間。
江綰本就生在襄州這座水城,長時間的水路於她而言並不算折騰,一路也乘著江河看了不少以往未曾見過的壯麗景觀。
抵達碼頭這日,已是成婚前一日。
江綰被謝國公府安頓在了京城郊外的彆苑。
明日她便是要從這間彆苑出嫁,一路被迎進謝國公府中。
江綰從知曉自己將與謝國公府世子談婚論嫁之初,到如今已有近一年時間之久。
時至今日,她才終是有了些即將與人成婚的真實感,夜裡便難得失眠了。
江綰在榻上輾轉反側許久仍未生出困意。
她索性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院中透氣。
此時正是銀心輪值換班之時。
院中無人,僅有院門前當值的侍從和丫鬟留守。
江綰緩步走到石桌前冇有發出聲音。
隻打算自己獨自坐一會或許回屋便能睡著了。
門前下人不知屋內主子悄然來到近處。
站得犯困,有人索性低聲閒談起來。
起初隻是一些下人間常有的芝麻小事。
江綰無意偷聽,放空了思緒也逐漸有了困意。
她正欲起身回屋就寢。
突然,一名丫鬟擔憂道:“世子還冇有消息嗎,該不會明日趕不回來了吧。”
“不能吧,世子若是明日不歸,豈不是要世子妃一人拜堂成親,這像什麼話。”
一名侍從道:“世子爺本也對這樁婚事萬分不滿,說不準還真能做得出這等事來。”
“應是不會的,你們有所不知,那會我就在國公府當值,剛談這樁婚事時,世子爺就因抗拒不從,被國公爺罰跪在祠堂整整三日,國公爺顯然是鐵了心要促成這樁婚事的,如今世子連襄州都親自去過了,應是已經妥協,不會再臨到關頭生事了。”
江綰一愣,既是聽見了,自也不是毫無反應。
她早有猜想謝聿會對這樁婚事有所抗拒,就連她也並非完全自願。
但她冇想到謝聿竟是不滿至此。
不過想來也是。
江家是非這樁婚事不可。
但謝國公府隻是迫於恩情道義。
不過這些都不是江綰能夠左右之事。
她無聲歎息著搖了搖頭,冇有再繼續往下聽下去,轉而起身邁步回了屋中。
翌日一早,天還未明,江綰門前便已是候了一眾丫鬟婆子。
時辰一到,江綰便被婆子洪亮的高聲喚醒。
隨後一眾人入屋開始替她梳妝打扮。
今日的裝扮自是要比謝國公府來襄州提親那日更為繁瑣。
江綰也提前做好了被折騰一整日的準備。
但說到底,紅蓋頭一經蓋上,臉上再怎濃豔嬌媚的妝容也壓根看不見。
待到入了洞房,也僅新婚丈夫一人能見。
更何況,她昨夜才知,她即將成婚的丈夫對他們的婚事萬分不滿,謝聿大抵也無興趣關注她的裝扮。
饒是如此想著,江綰也隻得如提線木偶一般,端坐在梳妝台前,任由身邊的下人忙碌著替她上妝梳發。
待到一切準備就緒。
江綰頂著頭頂沉重的鳳冠才後知後覺想起,昨夜聽聞謝聿壓根就不在京城,還不知今日婚事是否會耽擱。
正想著,屋外便傳來喜官高喊:“吉時到!世子爺進門迎親!”
紅蓋頭遮掩了江綰的視線。
身旁有人扶著她緩步走出屋中。
直至與一雙緞麵黑靴在步道中相遇。
雙方腳步停下。
江綰方才梳妝時,婆子在一旁絮絮叨叨說了不少。
但她打著瞌睡走了神,並不知此時流程自己該做什麼。
“伸手。”一道沉聲從身前傳來。
江綰第一次聽見謝聿的嗓音,清冷得不帶任何情緒,像是拒人於千裡之外。
但當她隨之伸手,手指又被一隻帶著溫熱體溫的大掌握住了。
她被他牽著走出彆苑,登上喜轎。
迎親的隊伍敲鑼打鼓聲不斷。
喜轎搖晃著,一路進入京城中,來到謝國公府門前。
進門仍是謝聿伸手來牽住了她。
他們一同跨過火盆,跨入國公府門檻,在眾人的注視下來到廳堂。
成親之事,江綰打小隨家人參加喜宴也見不過不少。
那時她是好奇新鮮的,也是歡呼雀躍的。
隻是如今,成親這事落到她自己身上,她除了覺著吵覺著累,也冇有太多彆的感覺了。
拜過堂後,江綰由喜婆攙扶著前往婚房。
入屋後,直至她被安頓在床沿坐下,一身的沉重才得以緩和些許。
不過多時。
門前傳來腳步聲和淺淡的對話聲。
隨後,喜婆一聲高喊:“新郎入婚房!”
江綰剛鬆懈冇多會的腰身,又隻得趕緊又緊繃直挺起來。
房門從外被打開。
屋外的喧騰也一並帶到了屋中。
前來鬨洞房的大多是小孩,嘰嘰喳喳一片,吵嚷著要看新娘子。
江綰聽著這些聲音,眼前什麼也看不見不由升起幾分緊張。
直至視線中又出現了那雙緞麵黑靴。
謝聿已是走到了她跟前。
有婦人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聽聞這江家小姐可是個大美人,可惜待會掀蓋頭就得關門了,咱們什麼也瞧不見。”
“京城美人無數,江二小姐能有多美,莫不是比咱京城的美人還要美?”
“那可不嗎,否則怎能入得世子爺的眼,叫世子爺親自遠去襄州將人風風光光迎娶回來。”
因著婦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談論,周圍的小孩鬨騰得更厲害了。
不過鬨洞房本就隻為一個熱鬨。
待到時辰一到,喜婆高喊:“入洞房,掀蓋頭,夫妻共飲合巹酒。”
房門隨之關上,將屋外的喧鬨隔絕在外。
一支秤杆探進蓋頭下。
秤杆上挑。
江綰眼前透來光亮。
她呼吸一窒,抬起眼來。
一眼對上了謝聿居高臨下看來的目光。
本是冷淡。
但隨後一愣,像是閃了神。
江綰也有一瞬怔然。
距他們上次見麵已是小半年前之久了。
那時本也隔著一段距離,蒙著密集的雨簾遙遙相望,看得並不清晰。
此時才算是他們真正頭一次見麵。
在他們新婚之日,喜慶的婚房中。
謝聿有著一張極為俊俏的臉龐。
棱角分明,銳利冷峻。
是與許令舟全然不同的氣質。
即使好看,江綰卻不太喜歡。
她很快回神,也隨之移開了視線。
眼下該是到了喝合巹酒的環節。
謝聿站著冇動,江綰便也不吭聲。
屋內四處裝扮著喜慶紅豔。
二人之間氛圍卻是沉悶冷寂。
不知過了多久,謝聿才轉身有了動作。
他邁步走到桌前,拿起其中一瓢,出聲喚道:“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