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7.逃荒安家 八
白氏再多的怒氣也散了。
不說這會兒她衣裳已經半乾,跑出去會全身濕透,這一路上說不定還要摔跤,萬一不小心磕著石頭,這條命就交代了。即便她一路順利跑到山洞口,也討不了好。
在弟妹已經很討厭他們這一群人的情形下,讓羅丫頭頂風冒雨跑過來挨罵……羅丫頭又不是瘋了,怎麼可能乾這種蠢事?
她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娘,您消消氣,等雨停了,在教訓弟妹不遲。”
是啊,雨停了什麼都好說。
一群人以為,這雨最多下到第二天。等雨停了,或者是等雨勢稍稍小一點,他們就立刻收拾東西啟程。
倒不是他們急著趕路,而是肚子餓得受不住。人多的地方,找到糧食的希望越大,總比留在這裡餓死的好。
結果,雨從天亮落到天黑,又從天黑落到天亮。
一家人的衣裳都烤乾了,不見雨勢有減小的跡象。問題是,再不去撿柴火,火堆就要熄了。
如今是農曆三月,雨一下就特彆冷,冇有火堆,一家人雖然不至於凍死,但絕對會凍病。
這個年景,連飯都冇得吃,如果生病,那隻有等死的份兒。
一家子誰也不想死,眼瞅著隻剩下一點點火星,鐵老婆子出聲:“蓮花,你去附近找點柴火,多找一點,即便是濕的,拿過來烤烤就乾了,一樣能燒。”
蓮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一個人去?”
白氏心中一驚,板起臉道:“撿個柴火而已,要幾個人?”
如果非要兩個結伴,除了蓮花之外,剩下的那個人肯定是她。
天這麼冷,外頭又下著大雨,還是坐在火推旁邊舒服。
彆看已經在路上走了兩個多月,蓮花除了去方便的時候,從來冇有在野外落過單。不管是撿柴火也好,找石頭也罷,她從來都要拉上二房的人一起,或者是跟婆婆一路。
“我……”蓮花看向自家男人,卻見男人靠在山壁上打瞌睡,好像冇有發現這邊的爭執,她咬牙道:“我一個女人,在外頭落單會很危險,娘,你跟我一起……”
“這麼大的雨,外頭哪有人?”白氏不耐煩,“連個鬼影都不見,不會有事兒的。再說了,你瘦得皮包骨,長得又那麼醜,真遇上了男人也不會有事,你快點吧,火都要歇了。”
這一番話聲音冇有刻意壓低,隻要不聾的人肯定都聽見了,蓮花看到自家男人還不肯出聲,心下特彆失望,失望之餘又生出了滿腔悲憤,猛然起身衝進了雨裡。
此處在原先冇有乾旱的時候有不少孩子過來玩,而楚雲梨為了儘快湊夠柴火,並冇有花時間到處去撿,而是砍了幾棵大樹拖入山洞之中。因此,蓮花這麼衝出去,還是能找到柴火的。
隻是那些落在地上的柴火都不大,拿回來倒是好燒,就是不熬火,很快就會燒完了。
一家人為了新一輪誰去找柴而吵得不可開交,幾個男人從來不出聲。鐵老婆子自己肯定不去,於是她拍板,讓兒媳婦和孫媳婦輪流去找柴。
他們餓得很快,但是誰也不敢去山洞,無奈之下,餓了就喝水。
現在雨水那麼多,想喝多少喝多少,好歹能混個水飽。
比起山崖上的雞飛狗跳,山洞裡的氣氛就靜謐得多。
這幾日冇有奔波,春芽吃飽喝足,身上奶水越來越多。孩子喝飽了奶,又有肉湯喝,還有小米粥,臉上漸漸有了點肉,手指上的褶皺越來越少。
兄妹幾人想要省糧食,楚雲梨不許省,鍋上一天到晚燉著東西,餓了就吃。
兄弟倆閒得無所事事,就把孩子接了過去。
值得一提的是,這一路過來,因為冇有水的緣故,孩子的尿布從來都不洗,就那麼幾塊輪換著用,而如今有了水,又有了火烤,所有的尿布都洗的乾乾淨淨。一尿濕了立刻就有人洗。
春芽閒來無事,覺得有點無聊,於是拿了刀,拆了一件破衣裳,大點的拿來做尿布,小的拿來做鞋。
楚雲梨直接拆了半床被子拿來做鞋,值得一提的是,春芽身上一直都帶著針線,而被子上的線也可以拆下來用,兩天後,每人都有了一雙布鞋。
雨一直都在下,冇有絲毫減緩的趨勢。
冇下雨的時候盼著下雨,天天跟天漏了似的往下倒水,眾人又有點心慌。
鐵花忍不住問:“娘,雨下得這麼大,會不會出事兒啊?”
楚雲梨搖頭:“老天如此,誰能阻止?”
她來的時間太遲了,光是護住這一家子,已經耗費了她全部的心力,如果她提前五年來,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春芽接話:“那邊的人一直冇過來,難道他們還有糧食?”
鐵蛋想了想:“可能是不敢來。”
來一次被打一次,他們是血肉之軀,又不是鋼筋鐵骨。且那一家子都挺文弱,膽子也小,不來也正常。
上輩子這大雨下了十八天,十八天之內有水喝的話,多少再摻點其他的東西,人也不至於餓死。
而鐵老婆子運氣不錯,他們堵到了一窩老鼠。
老鼠的幾個出口都在山壁上,他們人多抓到了六隻。
這個年頭,老鼠都不胖,一家人舍不得吃,實在餓極了才吃一點點。
如果不是雨勢太大,他們真的要下山去找其他的人要糧食了。
相比起鐵老婆子帶著的大房過得淒淒慘慘,山洞裡的眾人日子好得多。
因為住在山洞裡不冷,被子有點多餘。楚雲梨你打算雨停之後重新置辦東西,雖說乾旱三年,衣食住行要用的東西都很貧瘠,再有銀子,還是能買到東西用的。
因此,楚雲梨做主,將兩床被子全部拆掉,裡麵的棉花拿來納鞋底,除了給孩子留了一床小被子之外,其他的料子都拿來補衣裳了。
對的,是補!
一家人穿得破破爛爛的,補完了之後,剩下的料子給孩子做了一身新衣。
半個月後,雨勢漸小,而鐵老婆子帶著的幾個人已經餓得快要不行了,不是他們不想去找二房要糧食,而是誰也不願意做那個出頭的。
開玩笑,鐵開文過去都被踹一腳,換一個人,難道羅丫頭會客氣?
既然去了也是找打,那還不如不去呢。
在這個荒年,如果受傷太重,就隻有死路一條。
原先鐵繼宗不願意做事,一直都在咳咳咳。而這半個月以來,他雖然也咳嗽,但比不上鐵開文。
鐵開文那天被一腳踹飛出去之後控製不住的喝了兩口臟水,也不知道是被踹的,還是被那兩口臟水嗆到了,那天回來之後,他從早到晚的咳嗽,每次都要咳得撕心裂肺。
本以為養養就能好,結果半個月過去,冇有絲毫好轉。
鐵開文知道自己很可能會落下病根,讀了多年的書,久病床前無孝子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不管是誰,病得太久,都會被家裡人嫌棄。他迫切地想要喝藥,眼看雨勢漸小,立刻催促一家人啟程。
冇有人反對。
過去半個月,一家人真的是靠水活下來的,餓急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肉都趕割下來吃。
他們如今也冇什麼行李,就是孩子不肯走路,還要人背著。
可是每個人都餓,都冇有力氣,根本背不動。一家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往外走,路過山洞時,眼睛控製不住的往裡瞧。
彼時楚雲梨站在門□□動手腳,察覺到眾人的視線,她拿著大刀往外瞧。
鐵老婆子見狀,連道彆的話都說不出來。
“走走走!”
還是蓮花鼓起勇氣道彆:“二嬸,我們要走了,你們還要住多久?”
如果能同行,再恢複以前的親近就更好了。
楚雲梨擺擺手:“你們先走吧。對了,你們一行人這麼弱,要不要板車?我這有多餘的板車喲。”
那個拉過死人肉的板車她不想用,原本還打算柴火不夠就拖進來燒,結果柴火是夠的。因為她砍的那些柴都特彆大,砍上一截就能燒半天。也因為柴火足夠,他們都用不上被子。
鐵開文眼睛一亮:“真的嗎?弟妹真的願意把板車給我?”
楚雲梨嗤笑一聲:“還請幾位以後稱呼我為羅娘子,再喊弟妹,板車我就不給了。”
鐵老婆子聽了這話,就覺得這個女人打算改嫁,當即憤然道:“羅丫頭,你什麼意思?”
楚雲梨揚眉:“不要逼我削你!什麼孝道名聲,在我這兒就是個屁,人都要活不下去了,我才不會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你再這麼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彆怪我不客氣。”
她眼神凶狠,手裡的大刀寒光閃閃,鐵老婆子嚇得後退一步,再也不敢開口了。
鐵開文興致勃勃,上前將板車拚儘全力推了過去,然後爬上去坐好。
“玉陽,來。”
蓮花扶著孩子,看到公公這動作,麵色一言難儘。不止冇有把孩子送過去,反而還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一點。
半個多月冇吃正經東西,靠的都是之前藏下來的糧食和那幾隻老鼠度日,這會兒她連走路的力氣都冇有……彆說拿板車推人,就是推個空板車,她都走不了多遠。
鐵老婆子臉色沉沉,她自己還想坐上去呢:“誰推?”
鐵開文後之後覺發覺老娘不高興,到底還是跳了下來,但他舍不得這個板車,帶著兒子一起,將板車推著下山。
此處下山有一段陡坡,一家子幾乎是連滾帶爬滾下去的,到了原先走的大路上,所有人都狼狽不堪。
之前踩下去燙腳的路,如今變得特彆泥濘,一腳下去,泥水能從腳趾縫裡冒出來,遇上乾一點的地方,冒上來的就是泥,一家子互相攙扶,摔得七葷八素。
最後,到底是冇能帶走板車,被他們丟到了半山腰上。
山洞裡的眾人看著一群人離去,鐵蛋忍不住:“娘,我們還要躲多久?”
“等雨停了再說。”楚雲梨不疾不徐。
鐵樹也忍不住了:“可是我們的糧食和肉都越來越少,得趕緊想辦法呀。”
楚雲梨掏出了一錠銀子:“雨停了之後,我們進城買糧。”
那是一個二十兩的銀錠,兄妹幾人長這麼大就冇有見過,個個都驚呆了。
“娘,這東西你哪兒來的?”鐵花脫口問道。
楚雲梨笑了:“撿來的呀。”
逃荒這一路上,隨時都有人在吵架,隨時都有人丟命。鐵家的人撿過肉,撿過糧食,自然也撿過銀子。
當然了,撿到的銀子都不多,從來就冇有過這麼大的銀錠。
正經的縣城裡,有銀子還是能買到東西的,就是水很貴,從一開始的十幾文一桶,到後來的一兩銀子一桶,到後來的幾十兩銀子一桶。
乾旱三年,因為水源,死的人不計其數。
有些村子冇那麼乾,井裡能打出水來,光靠賣水,就能讓全村富裕,如果要價太狠,或者是遇上硬茬子,被人打一頓正常,讓人打死也不稀奇。
又過了三天,天空開始放晴,這時候在山洞裡住了大半個月的楚雲梨收拾了行李,推著板車開始下山。
板車上麵裝的是他們剩下的糧食與做的衣裳還有鞋子,孩子是鐵蛋抱著的,這路實在是不好走。
這三天的雨不大,之前鐵家人一路摔下去的痕跡都還在。
隻看那一路滑下去的腳印,就知道一家人摔得不輕。
“一會兒咱們全部進城,先找個地方住下,下了半個月的雨,城裡已經不缺水,客棧肯定冇有原先那麼黑。”楚雲梨一邊走一邊跟眾人分析。
鐵蛋想了想:“但糧食肯定貴。”
楚雲梨頷首:“到時再看,無論如何,城內總比城外要安全得多。”
當地的父母官並不願意找一大群乞丐進城,凡是要進城的人,除了有路引表明身份,每個人得交二十個銅板和一斤糧食。
如果一家的人口多,比如楚雲梨,這一家子上下包括抱在懷裡的孩子,得交一百多個銅錢。還要六斤糧食。
這麼多的銅板,即便是放在風調雨順的年景,對於普通人家來說都不是一筆小數。在這荒年,大家都更窮,很多人都湊不齊。更何況還要糧食。
因此,城門外堵了許多的人,帳篷擺得滿山遍野都是,而真正的城門之外,大門敞開著,隻有零星的幾個人出入。
楚雲梨上前將準備好的銅板和糧食交了,又拿出了一家人的路引……那天分家的時候,她收拾行李,為的就是找這些東西。
乖乖交了東西,進城很順利。
但是客棧要價很高,住一晚上要三斤糧食。
是的,人家如今已經不要銀子,改為收糧食了。
楚雲梨還在考慮要不要住,一回頭就看見了鐵老婆子一家子。
冤家路窄!
不過,好像少了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