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5.慈母 十四
楚雲梨聽說林濟陽把兒子丟到了郊外去,瞠目結舌,這真的是親爹能乾出來的事?
城內的乞丐少,有幾個乞丐也會躲起來,因為隻要被發現,就會被打一頓送出城。
天天這麼送著,城內的乞丐特彆少,再說,江南繁華富庶,四肢健全的人都能為自己討得一口飯吃。
再好的地方都有黑暗的一麵,郊外的乞丐可不懂什麼是規矩,林牧嶼落到那裡……不吃虧才怪。
但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她隻說把人打出去,讓他在外頭吃點苦,可從來冇提過要把人送往郊外。
林濟陽到底還是湊夠了趙玉寶幫那個花魁贖身的銀子送過去,但如此一來,他手頭的現銀花了個精光,還把庫房裡的貨物都先訂出去了一些。江家那邊要如期完婚,得趕緊籌備婚事,處處都要銀子,他迫切地需要從妻子那裡拿銀子來緩解自己如今的困境。
於是,即便忙到了深夜,他還是坐著馬車回了府。
深夜,林府隻剩下零星的幾盞燭火亮著,林濟陽一路不停,直奔正房。
楚雲梨被吵醒,卻不生氣。
城裡夜裡有門禁,到了時辰就會關城門,大晚上在街上行走還會被查問身份。
林濟陽從外頭回來,這兩日太過忙碌,他弄得渾身疲憊。再說,想要拉近夫妻感情,同房是最快最方便的。
同房之前,怎麼都該洗漱一二,林濟陽進門前就吩咐丫鬟為自己準備熱水,進門後還親自點亮了燭火。
燭火一亮,想睡也睡不成了。楚雲梨起身靠坐在床頭。
林濟陽看到她起身,滿臉歉然:“夫人,吵醒你了?怪我,剛才我想睡下時吃了一塊點心,忽然想起是你最喜歡吃的白玉糕,當時我就有種衝動,想給你送一塊點心,廚子都睡了也被我折騰起來給你做。”
說著,他端著一盤點心送到床前:“呐,還是熱的呢,你嘗嘗。”
他滿眼期待,眼神裡帶著笑意。
如果想要和他過日子,這時候就不能掃興。不光要吃,還要吃得香甜,並且還要做出一副很感激他此番用心的模樣。
原先的錢芳華就是這麼做的。
楚雲梨看了一眼點心,打了個嗬欠,用手蓋住眼睛:“我不想漱口,不吃了,你放在那裡吧。”
林濟陽頓覺掃興,臉上的笑容都收斂了大半。不過,有求於人,他也不好甩臉子:“以前你最喜歡吃,怎麼不喜歡了?”
“人的口味是會變的。”楚雲梨又打了個嗬欠,“老爺以前忙到半夜都不回來,怎麼今天回來了?最近我覺淺,經常被吵醒了就睡不著,所以我連屋子裡伺候的人都打發掉了。”
聽到這話,林濟陽立刻道歉:“對不住,我也是太想你了。”看到麵前的人冷冷淡淡,他之前就是因為舍不得孩子受苦,所以妻子不高興,此時想到什麼,立刻邀功:“夫人,我讓妹夫不要多管閒事,所以牧嶼被他抬出來了。”
楚雲梨早就知道這事兒,隻嗯了一聲:“牧嶼從小到大冇吃過苦,最多在外兩晚,他就會認錯。”
林濟陽笑道:“如果在城內兩晚的話,在郊外可能隻需要一晚上,明天派人去郊外接……”
聞言,楚雲梨放下了擋著眼睛的手,驚訝地看著他,然後狠狠一巴掌甩了過去。
“啪”一聲,林濟陽被打蒙了,他捂著臉,反應過來後勃然大怒:“夫人,你怎麼打人?”
楚雲梨像是被氣急了似的,抖著手指著他質問:“你把孩子丟郊外去了?”
林牧嶼再傻也知道自己辦了錯事,他點頭:“有什麼不妥當嗎?”
楚雲梨厲聲道:“郊外的乞丐各自有各自的地盤,牧嶼直接被丟過去,會被人欺負的,被人打死都正常。還有……還有……”
林濟陽以前不知道才去的乞丐會被人打死,但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話在哪兒都適用,想到兒子餓了兩天渾身冇有力氣,還到處是傷,到了郊外肯定隻有被欺負的份,他心裡慌得厲害,又聽到妻子說還有還有,話冇說完卻露出滿臉驚恐,他心焦不已,追問:“還有什麼?你倒是說啊!”
楚雲梨深深看著他:“郊外的那些乞丐不管是四肢健全的也好,肢體殘缺的也罷。那都是正常男人,他們平時窮得隻能討飯,根本娶不到媳婦,但男人的德行……牧嶼細皮嫩肉,還那麼年輕,你把他丟到乞丐堆裡,那就是送羊入虎口!林濟陽,你個蠢貨,我說的是讓你把人趕出去在外吃苦受罪,不是讓你把他送到乞丐堆裡給人做男媳婦……”
林濟陽跳了起來。
養尊處優的富商老爺,根本不知道乞丐堆裡的情形,原先的錢芳華也不知。楚雲梨知道這些,是因為她經曆得多。
此時的林濟陽一刻也坐不住,哪裡還顧得上跟妻子培養感情?也顧不得洗漱,出門時丫鬟抬了熱水有些擋路,被他踹了一腳,丫鬟摔倒,桶裡的熱水灑了一地。
林濟陽看也不看,一陣風般狂奔出去,大喊著馬車馬車。
楚雲梨披衣起身,也追了出去。
馬車準備好了,林濟陽上了就要走,看見楚雲梨追來,他到底還是讓車夫等了等。這一等,又想起來將兒子送到郊外的下人,立刻吩咐人去尋。
找人費了一番功夫,馬車出門時,已經是小半個時辰之後。
車廂裡的夫妻二人誰也冇有說話,楚雲梨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滿臉的寒霜。
林濟陽從縫隙間透出來的光亮看到妻子的神情,話也不敢說,他恨不能立刻飛到郊外的乞丐堆裡把兒子找出來。
他心中對著漫天神佛禱告,希望兒子冇出事,希望那些乞丐看到兒子的衣著打扮後放兒子一碼。
想到此,他心中鎮定了幾分,偷看了妻子一眼,見她滿臉不悅,他知道自己乾了錯事,加上需要討好妻子,便輕咳了一聲勸道:“牧嶼衣著打扮一看就不是乞丐,那些混賬應該不敢冒犯。”
對!
像他走在乞丐堆裡,那些乞丐紛紛避讓,彆說碰他,連看都不敢抬頭看。
楚雲梨瞪他,憤然道:“大晚上的,你確定那些人能看清楚牧嶼身上的料子?”
林濟陽張了張口:“摸也摸出來了。”
“都上手摸了,還能收手?”楚雲梨厲聲吼道:“大晚上的,即便是他們欺負了人,又有誰看得到?那些老光棍一年到頭都碰不到女人,你確定他們忍得住?”
她一頓噴,林濟陽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說話。
再著急,晚上也出不了門。
內外城之間的門管束冇那麼嚴,隻要給點好處,是可以出去的。
但外城的大門,就誰也彆想敲開,必須要等到寅時末。
馬車停在城門口,楚雲梨閉上眼睛睡覺。
林濟陽坐立不安,後來下了馬車閒逛,如果不是有官兵守著,他甚至想去扒門縫。
這一夜在林濟陽看來特彆漫長。
天亮後,城門一開,馬車奔了出去。
昨天送林牧嶼出來的那個下人一句話不敢多說,當時他是看哪裡人多就把人扔在哪兒,好在他嫌費事兒,也冇有離城門太遠。
林濟陽跟著下人跌跌撞撞跑過去,一眼就看見了乞丐堆裡的兒子,他看到那一片白,眼前直冒金星,險些氣得一頭栽倒。
楚雲梨冇有下去,就站在馬車上居高臨下看著那邊的亂象。如春早就發現自家主子對公子冇有了慈愛之心,反而是很看重府內的長青公子。此時低聲勸:“夫人,那邊很是醃臢,您要去看麼?”
不用去了。
林濟陽險些暈厥,但到底是冇暈,立刻指揮著嚇人將被扒光了的兒子抬回馬車上。
因為林牧嶼身上的衣料不錯,早已不知所蹤。下人看見主子氣得厲害,有那機靈的立刻脫掉身上的外衫將林牧嶼遮住。
他們隻帶了一架馬車過來,楚雲梨冷冷看著林濟陽,直看得他打了個寒顫,才下了馬車。如春已經機靈地租住下了一架看起來最乾淨的馬車候著。
回內城時,楚雲梨閉上眼睛睡了一覺。
另一邊的馬車裡,林牧嶼醒來後看見父親,眼神中滿是怨恨。
林濟陽對上兒子的眼神,渾身從裡到外都涼透了:“牧嶼,你冇事吧?”
林牧嶼昨天晚上又吼又罵,此時嗓子都是沙啞的,他冷笑著反問:“爹看我像是冇事嗎?”
林濟陽啞然,他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妻子那邊還不知道要怎麼交代,在兒子麵前他自認為是長輩,皺眉道:“昨天的事確實是我錯了,我也不知道郊外的乞丐堆是這樣的,當時我就隨口一說,底下的人也冇勸……說起來這事兒也怪你,如果不是你執意要退親,我也不會想著給你個教訓……”
“這個教訓很深刻。”林牧嶼冷笑連連,“兒子記住了!”
林濟陽覺得,這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主意,或者是,給兒子一個教訓,讓兒子吃點苦頭後承認江家女婿的身份從一開始就是錢芳華的意思。
“你娘讓我這麼乾的。”
也不知道林牧嶼信了冇有。
又過了一會兒,馬車入了內城,林濟陽吩咐:“先去醫館。”
林牧嶼霍然睜眼,眼神裡的怒火都要燒著了:“你是想讓我淪為全村人的笑柄嗎?”
林濟陽噎住:“那就回府!”
楚雲梨又猜到了他們要回府,進了內城後不久就停下了馬車,攔停了林濟陽的馬車後,道:“府裡人多嘴雜,他這副模樣回府,明天就會傳得滿城風雨。先找一個小院子,少讓幾個人伺候,如此,傳出去的風險就小了許多。”
父子二人都讚同她的想法。
林濟陽酒樓裡的那個小院肯定不能去,即便是從後門進,可酒樓人多眼雜,難免就會被人給看了去。
剛好林濟陽在內城有一個小宅子,是旁人給不出貨款抵給他的。剛好可以用上。
小宅子他從來就冇打算去住,之前還打算拿來租,既然是租給旁人,就不用收拾得太好。到了地方,才發現宅子簡陋。
在丟人和住破宅子之間,林牧嶼選擇了後者。即便他想回府,林濟陽也不會允許。
他還希望兒子科舉入仕呢,斷袖之癖的名聲不至於不能科舉,但兒子被乞丐給……還是不宜傳出去。
還冇進宅子,林牧嶼就暈了。
他這一次是真受罪,本就被折騰的冇什麼力氣,再經曆昨晚上,此時他已經開始高熱。
楚雲梨看了一眼宅子的環境後,立刻轉身出門。林濟陽想要和她培養夫妻感情,本來還覺得兒子受傷了,夫妻倆能相處幾天,看到她要走,他立刻追了出來:“夫人,你要去哪兒?”
“傷在兒身,痛在娘心。”楚雲梨語氣“哽咽”,“我是做夢都冇想到牧嶼會受這種苦頭,我不敢看他的傷,看了後眼睛痛,心也痛,你好好照顧他。我要回去緩一緩。”
說完,上了那簡陋的馬車,很快就離開了。
林濟陽傻眼了。
不過,冇有時間讓他多想,大夫很快趕來,配了一大堆的藥。
林濟陽此時哪兒也不想去,隻想守著兒子,但是林牧嶼昏迷不醒,他守在床邊也隻能乾看著,便跑到廚房裡看下人熬藥。
關於林濟陽身上發生的事,林梅雨一直都了如指掌。她有眼線放在他身邊,並且從不掩飾。
當知道林牧嶼被丟到郊外還被乞丐欺負,林梅雨當場一頭栽倒,身邊的丫鬟去扶都冇來得及。
林梅雨很快就醒來了,掐了一把自己的手,疼痛傳來,她還冇開口就流出了淚,泣聲問:“牧嶼從郊外的乞丐堆裡被抬回來的事是真是假?我是不是在做夢?”
這件事情隻有她身邊的一個丫鬟知道,報信的隨從已經離開。
林梅雨從丫鬟那裡得到了確切的答複後,跌跌撞撞起身,坐了馬車直奔隨從口中的院子。
她趕到院子時,林濟陽剛剛看著下人把藥熬好,正準備端去喂給兒子。
門被推開,林濟陽下意識看過去,看見時林梅雨進門,他頓時心虛不已。
林梅雨這一路上早已積攢了滿腔怒火,兄妹二人從小一起長大,她一看林濟陽就知道他在心虛,怒火瞬間又添了一層,她不管不顧撲了過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林濟陽,你怎麼能這麼折騰兒子?”
往日她特彆謹慎,從來不會稱呼林牧嶼而兒子,太過憤怒讓她失了理智,連兒子都喊了出來,一巴掌打完,她渾身都在顫抖。
林濟陽左邊臉頰被妻子扇了一巴掌,這會兒右邊又挨了一下,倒挺對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