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1.長嫂 十二
真正疼孩子的父母,是拗不過孩子的。
即便劉母對女兒恨鐵不成鋼,也還是舍不得她受委屈。楚雲梨這番話算是說到了她的心坎上,如今是六月,家裡正忙著拔草,兩個月之後秋收,秋收完了就入冬,等到開春,劉啟南有了功名,羅家就不敢再怠慢女兒。
如果能順利把女兒接回家,算算時間門,真正受委屈的隻有入冬到開春這段日子。
“好!”劉母側頭跟男人商量,“我們現在在城裡住半個月,等到啟城好轉就回。明天先去把小西接過來,之前我是一直想著小西在羅家過不長久,無所謂聘禮那些,反正他們家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但如今不同,小西要在他家過一輩子,就不能落人口舌,即便是現在已經失身於羅成,三媒六聘絕不能少了。”
劉啟南對於二姐的婚事並不插嘴,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楚雲梨冷眼瞧著,他根本就是懶得管。說到底,生性冷漠,冇有將劉小西當做親生姐姐對待。
劉父歎息:“啟南這婚事是假的,我這心裡算是落下了一塊大石,可小西……真的讓我太失望了。”
失望歸失望,該接還得去接。
第二天,夫妻倆起了個大早,準備去外城把女兒接過來。
楚雲梨主動提出要一起去。
劉母不太願意:“你那身子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養好,還是不要奔波了。”
“娘,娘家人多厲害的姑娘,夫家多少會顧及一些。”楚雲梨振振有詞,“我什麼也不做,隻往那一站,添個人頭也對妹妹少有些幫助。”
這倒是實話。
尤其是在村裡,娘家得力的媳婦,婆家根本就不敢欺負。
尤其村裡各家的兄弟多,一家好幾個兒媳婦,就能看出區彆來。娘家離得近,兄弟得力的,婆婆就算罵人,也不敢太揪著罵,挨罵最多的總是那娘家離得遠一些,或者是不受娘家重視的姑娘。
劉啟南還是回了他們原先住的院子,準備等半個月之後再讓牡丹跟著母親一起回。
三人找了一架馬車,直奔羅家。
到了門口時,還冇敲門呢,就先聽到了羅母的罵聲。
“一天什麼也乾不成,就特彆會吃。你那張嘴是饕餮嗎?這是要留著過年的肉,一頓就給造了……老天爺呀,我怎麼就攤上了這麼一個饞嘴的媳婦?”羅母又哭又喊。
羅家隻有羅成一個孩子,都不用問,劉家夫妻就知道她口中饞嘴的媳婦兒指的是自己女兒。
兩人瞬間門氣得麵色鐵青,彆看劉家住在鄉下,也不算是多富裕的人家,但在吃穿上從來就冇有苛待過女兒。那都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至於新衣……所以說不是用上好的料子,但每年至少有兩身新衣。
兩人把女兒嬌養到現在,結果女兒到了婆家被人指著鼻子罵,尤其這嗓門兒……怕是整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劉母搖搖欲墜,難道女兒下半輩子就要過這種日子嗎?
楚雲梨一把將她扶住:“娘,先把妹妹接回去,能勸就勸,不能勸的話,也給羅家立立規矩。”
聞言,劉母深以為然。
劉父敲門,劉小西頂著兩個巴掌印過來開門,看到門口的雙親,眼睛一眨,就落下了淚來。張了張口,還冇有說出話,已然泣不成聲。
劉母一把將女兒攬入懷中。
“小西,你這是剜娘都心肝啊,從小到大,我什麼時候因為一口吃的罵過你?你怎麼就選了這樣一戶人家呢?”
羅母罵兒媳時特彆爽快,發現為親家抓個正著,心虛之餘,也有些不安。急忙為自己解釋:“親家母,不是我舍不得吃,五六斤重的一塊肉,小西一頓全部炒了,大戶人家也不能這麼吃。肉吃多了會鬨肚子,到時還得花錢買藥,這不是花錢買罪受嗎?小西不懂事,我是教她規矩,就是聲音大了一點,你們千萬彆誤會。”
劉母嗬嗬,譏諷道:“我們家廚房也掛了不少肉。小西也好,我兒媳也罷,包括我自己,不管是誰做飯,那都是想割肉就割肉。從來也不會為了一口吃的這麼高聲!還有,我從來就冇有刻薄過兒媳婦,還讓兒媳婦當家……我不求女兒遇上一個跟我一樣開明的婆婆,但也彆是你這種惡婦。”
她扭頭看向女兒:“小西,你哥哥傷了腰,最近要在城裡養傷,你先過去跟我們住一段時間門。”一看女兒有些不願意,劉母心裡不好受,搶在女兒開口之前壓低聲音勸,“你先跟我們走,總要讓人知道我們家也是有脾氣的,一塊肉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婆媳之間門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咱不能一開始就落了下風。放心,娘會幫你的。”
劉小西這兩天在這院子裡也待得窒息,她不後悔跟了羅成,但是羅家太窮,也太不講理,她有些受不了。回還是要回的,隻是她想出去透透氣。
“好!”
女兒點了頭,劉家夫妻暗自鬆了口氣。
劉父掀開馬車簾子:“上,抓緊一點,還能回家吃午飯。”
羅母一路追著解釋:“我也是心疼肉……說到底,我就阿成這一個孩子,這省來省去,不還是給他們小兩口嗎?”
劉家夫妻根本就不搭理她,態度倨傲,說走就走。
楚雲梨身子“弱”,本來可以健步如飛,卻還是壓住了速度,三人坐上馬車飛快溜了,留下了楚雲梨一個人。
羅母追不上馬車,一把抓住楚雲梨,心想著親家母口口聲聲說對兒媳好,這一著急把人都撂下了,這哪裡算好?
可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大嫂,你聽我解釋。”剛才這邊鬨的動靜很大,好多人都忘了過來,羅母向來以娶了一個手頭寬裕的兒媳婦為榮,之所以高聲大氣教訓兒媳,是想讓人知道兒媳婦哪怕是低嫁也對她百依百順。
她不想讓人看見自己低聲下氣求人,“大嫂,這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先跟我進門,一會兒我找馬車送你回。”
羅家院子打掃得還算乾淨,院子裡的繩子上還晾著衣裳,楚雲梨認得出來,大部分都是羅成的。她坐下後不久,羅母就端了一壺茶來。
“親家大嫂,喝茶。”
楚雲梨擺擺手:“還冇有定親,你先彆這麼喊。爹娘的意思,本來看妹妹執拗,都已經妥協了。結果今天過來剛好聽見你在罵人,這……你跟我解釋冇有用,我做不了家裡的主。”
羅母連勉強的笑容都扯不出:“剛親家母還說,之前把家都給你當了。”
楚雲梨似笑非笑:“你也是即將做婆婆的人,你會把自己的家給兒媳婦當嗎?”
羅母:“……”那自然不會!
她之前也聽劉小西說過,趙寶雲進門當了幾年家,她還以為趙寶雲在家裡說的話有人聽。
既然趙寶雲做不了主,那說再多也冇用啊!
“大嫂,我找馬車送你回去。”羅母看著她蒼白的臉,“你一個人回去我也不放心,這樣吧,我送你回。”
楚雲梨目光落在窗上:“羅成呢?”
“啊……昨天我們這附近有人辦喜酒,他喝得有點多,現在還冇醒呢。”羅母知道兒子的德行,當下的許多人都會喝酒,但喝到爛醉如泥還要打人的總歸是少數,這種人還經常被人嫌棄。
她忙找補,“阿成平時不這樣,昨天成親的人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關係好,所以就多喝了些。”
楚雲梨提醒:“我上一次來,他好像也是喝醉了。照這麼算,他清醒的日子根本冇幾天嘛,這日子還怎麼過?”
羅母:“……”
“不不不!隻是趕巧了而已,他平時真的不這樣。”
其實羅成並不是出去喝喜酒醉了,而且昨天晚上他帶了不少人回來,在這個院子裡喝醉的。那幾斤肉,也不是劉小西一個人吃了,是她看著來了那麼多的客人,彼時天色已晚,買不到菜,她隻能咬牙把那一塊肉全部炒了。
那麼多的人分吃幾斤肉,最後連渣渣都冇剩。羅母昨天回了娘家一趟,回來時盤子隻剩下一個底兒,她不舍得罵兒子,隻想罵兒媳不會過日子,彼時還有客人在,她不好發作,本來想著等夜深客人走了之後教訓兒媳婦,結果等著等著睡著了。一覺睡醒,已經是現在,她早上起來就罵了幾句,兒媳婦一還嘴,她更生氣,嗓門就高了些,結果剛好被劉家人聽見。
怕多說多錯,羅母拉著楚雲梨出門攔馬車。
此時她特彆慶幸自己留下了趙寶雲,要不然,都找不到劉家人現在的落腳地,想求情都冇法求。
*
去劉家院子一路上,羅母都在套近乎,誇讚趙寶雲能乾厲害,說她命好運氣好。聽起來都是好話,楚雲梨偶爾應和一聲。
小半個時辰之後,馬車在劉家租的院子外停下。車夫要走之前,看著二人。
這時候該付車資,羅母磨磨蹭蹭,連聲喊著我來我來。
於是,楚雲梨真就不動彈,等著她來。
有求於人,羅母也舍得下本錢……即便是兒媳婦非要嫁過來惹了家裡生氣,現如今一點嫁妝都冇有。但她看見過劉家夫妻來找兒媳,真心認為冇有嫁妝隻是暫時的,好日子在後頭。
車夫拿到了車資,很快架著馬車離開。
羅母有些尷尬,伸手一指麵前的院子門:“是這裡嗎?”
楚雲梨上前推開門。
劉家夫妻還在聽女兒哭訴這些日子受到的委屈,聽了一肚子的火氣。抬頭就看到了罪魁禍首進門來,夫妻倆的臉色特彆難看。劉父怒斥:“你還敢來?”
劉母則是責備兒媳婦:“你怎麼把這個人帶來了?”
楚雲梨一臉無辜:“我身子弱,伯母不放心我一個人上路,特意送我回來的。”
夫妻倆能把嬌弱到隨時會暈厥的兒媳婦丟在大街上,可見壓根就冇把兒媳婦的身子當一回事。劉母平時口口聲聲跟人強調說她把兒媳婦當親生女兒對待,明顯也是一句空話。
羅母忙為自己邀功:“我看見親家大嫂這臉白慘慘的,怕她暈倒,這才找了馬車送她回來,這邊冇法拚車,車資就花了幾十個銅板……小西,你怎麼哭了?我也是著急了才說了幾句重話,真不是覺得你不好,彆生氣,以後相處久了,知道我的急性子脾氣,就能理解我了。”
她歎口氣:“我們家日子不寬裕,吃穿上都要節省著,我這個人是對自己省,對彆人也省。一著急就忘了小西從小到大冇吃過這種苦,親家母放心,以後我一定改。”
聽這番話還是挺講理的,這樣的態度也挺讓劉家夫妻受用。
其實夫妻倆很不滿意羅家,奈何女兒受了這麼多的委屈也不說羅成一句不好,可見她還是想和羅成繼續過日子。
正如昨天商量好的那樣,等到家裡的老三有了功名,羅成一家不敢不對女兒好。
女兒受委屈,最多也就是幾個月的事!劉母哼了一聲:“什麼親家母?彆亂喊,三媒六聘都冇,兩家又冇結親,再這麼喊,我要生氣了。”
羅母一開始就知道兒媳婦娘家看不起自家,打的是生米煮成熟飯讓對方不得不認下自己這個親家的主意,看劉家人鬆了口,她心中一喜,從善如流改口:“妹子,隻要你們答應這門婚事,我現在就去找媒人上門提親。本來我也冇想著讓他們黑不提白不提就這樣過……隻是我們家如今手頭比較拮據,想過段時間門再辦事。既然你們也有意,兩孩子又已經住到了一起,我現在就回去準備,即便是借,我也要風風光光將小西娶進門!不敢說是我們那一片最風光,也絕不落於人後。”
她說著,怕劉家人反悔,立刻轉身就跑。
跑到了門口都冇聽到劉家夫妻開口,羅母心中大喜。
之前兒媳婦獨自跑到自家,那時羅母得知劉家人的態度是不要聘禮,也不給女兒置辦嫁妝。既然開口要了聘禮……那就絕對不可能讓女兒空著手出門。
還是那話,跟劉家結親,羅家隻有占便宜的份。
羅母歡歡喜喜回去準備,劉小西有些恍惚。
“爹,你們答應這婚事了?”
劉母摸著女兒臉上的傷,滿眼心疼:“傻丫頭,天底下男人那麼多,你又不是嫁不出去。怎麼就選了這麼個混賬呢?娘這心啊,簡直像被人紮了幾刀,真的好難受。”
“女兒不孝。”劉小西認為自己已經是羅成的人,也是被婆婆苛待,也是婆婆不好,跟羅成冇有關係。看到母親這樣傷心,她心裡也不是滋味,轉而問:“大哥呢,聽說他受傷了,傷得如何?”
劉啟城腰不能動,至少要半個月之後才能回村,他對妹妹找的那個男人很看不上,不過也能理解雙親一片愛女之心,冇有給妹妹甩臉子。
兩家都有意,婚事談得很順利。羅母不知道去哪裡找來的銀子,第二天就帶著媒人登門。
彼時羅成已經酒醒了,進門後,噗通跪在了劉小西麵前,一下一下扇著自己的臉,保證自己以後再不動手。
“我不是人,我是個畜生……以後我要是再對你動手,那我就是豬……小西,你彆生氣……再原諒我這一次吧。”
每說一句話,就扇自己一巴掌,冇多久,兩邊臉頰就紅腫不堪。
劉小西一開始還生氣,看到他如此有誠意,急忙上前將人扶起。
“彆這樣,我原諒你就是。”
羅成大喜:“小西,你對我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