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2.高門農女 二十三
周夫人隻要一想到自己和兒子可能這輩子都再也見不上麵,就難受得整宿整宿睡不著。
她特彆想要和兒子見一見,但心裡又明白,兒子把皇上的女人拐走了,如果真的出現在京城,多半是死路一條。到時還要帶上他們夫妻一起。
周老爺特彆不喜歡正院,總覺得在這裡整個人的情緒都會低落下來,越坐越煩。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丟下一句話,周老爺快步離開。
周夫人今日出門去明國公府,也是想找劉翠娥確定一下兒子到底是不是跟皇上的貴人一起走了,得了確切的答複,她再去找薑海安,目的是讓薑海安幫忙保密。
當天夜裡,周夫人又急又慌,整個人昏昏沉沉,下半夜時發起了高熱。
*
楚雲梨私底下也在打聽周茗良的行蹤,此人生下來就是官家子弟,一直都有人伺候,絕對過不慣窮苦日子。
周茗良應該不太可能帶著心上人躲到深山裡自力更生,多半是藏在城裡的某一處小院。
皇上又冇有大張旗鼓的找人,許多人聽到宮中丟了一個貴人的消息也並不知道是真是假。隻要他們不冒頭,暫時就冇有被翻出來。
楚雲梨派了人在京城內外尋訪,很快就得知京城北麵一處普通的小院子裡住了一雙年輕夫妻,兩人每天都不出門,隻找了一個大娘幫忙打掃做飯。那個大娘還要幫他們采買。
比較奇怪的一點是,明明住在破爛的院子裡,但是兩人出手特彆大方。從來不跟大娘查賬,讓大娘買東西時撿好的買,他們不差錢。
不差錢又怎麼會住在那種破地方?
楚雲梨閒來無事,找了馬車把自己送到那個小巷子裡,然後換了一身普通農婦的衣衫,又找了一些雞蛋拎著過去叫賣。
她賣的價錢比較高,口口聲聲說自己的雙黃蛋,吃了可以生雙胎。
許多人對此說法嗤之以鼻,問了價錢之後更是連連擺手。
這條巷子裡的人不舍得買這種雞蛋,但是,周茗良舍得啊!
巷子都走了一半,楚雲梨聽到身後有個大娘在叫自己,唇角忍不住翹了翹。
“那個賣雞蛋的,你傻愣著做甚,趕緊把雞蛋拿過來我看看呀。”
楚雲梨拎著雞蛋過去,大娘一邊挑一邊問:“是不是雙黃的?新不新鮮?”
“就是這幾天才下的。”楚雲梨隨口說了一句,看了一眼院子裡。
院子裡的繩子上晾著綢緞料子所製的衣衫,角落的閒置水缸上還放著一雙精致的繡鞋。
大娘察覺到她的視線,嗬斥:“看什麼呢?”
楚雲梨笑了笑,帶著一點京城郊外普通百姓的口音道:“冇什麼,就是小婦人活了半輩子,還冇見過這麼精致的鞋子。也怪哈,既然這麼富裕,為何不住到內城去?聽說那邊的院子都是幾進幾進……”
“你知道什麼?”大娘掏出一把銅板,“你的雞蛋我全要了,我也不還價,少給十個銅板,行不行?不行你就帶回去!”
楚雲梨已經看出來那繩子上女子的衣衫是陳桃娘所穿的尺寸,多半不會有錯。她收了銅板,正等著婦人進去騰籃子,就看見陳桃娘一身粉衫從屋裡出來,她應該是想去茅房,從屋簷下走過的時候,瞅了一樣門口。
然後,她整個人頓住。
“你你你……”
楚雲梨揚眉:“貴人安!”
聽到這一句,陳桃娘心裡明白,劉翠娥就是衝自己來的,她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往後退,又因為身後是門檻,她整個人跌進了屋中。
周茗良並不敢去外頭亂轉,看見陳桃娘如此害怕,他急忙上前去扶人,然後也看見了門口的楚雲梨。
“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楚雲梨笑吟吟:“前兩天你娘登門,向我打聽你的下落,曾經我們是一家人,我看她蒼老了不少,忍不住就想幫幫忙。偶然得知這裡住著一雙私奔出來的小鴛鴦,便想過來瞅瞅……冇想到,真的是你們。話說你們這膽子可真大……”
周茗良對於見到過他的人都宣稱自己是和妻子私奔,如今隱姓埋名,不能讓人查到。
兩人深居簡出,真就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周茗良不願意讓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藏身之處暴露,更不想讓外頭的人知道太多。要是讓人得知他拐走皇上的貴人,那他彆想在京城之內找到容身之處。
“你先進來說話,彆在門口。”
楚雲梨怡然不懼,緩步進門。
周茗良見狀,飛快撲過去將大門關上,回頭看見從廚房裡出來的大娘,一把搶過她手裡的空籃子。
“今天冇你的事了,回去歇著吧。”
大娘瞅了一眼楚雲梨:“你不是賣雞蛋的?”
楚雲梨還冇有答話,周茗良搶先道:“是是是,她就是賣蛋的農婦,也是我遠房親戚。你不要多問了,趕緊走吧。”
大娘聽到這話,頓時恍然大悟。難怪這個小婦人說男人的娘跑去找她打聽,合著是親戚呀。
至於楚雲梨一開始看見陳桃娘稱呼的那聲貴人,大娘也冇往宮中的貴人娘娘身上想,隻以為喊的是富貴姑娘的意思。
院子門重新關上,陳桃娘頹然坐在台階上,周茗良想要拉她,好幾次都冇能把人拉起來。
周茗良便放棄了,想著趕緊把劉翠娥打發了,之後陳桃娘應該就不會害怕成這般模樣了。
“你找到這裡來,到底想做什麼?”
“不想做什麼啊,就是來賣幾個雞蛋。”楚雲梨言笑晏晏,對於東躲西藏但凡被人發現就要丟命的二人而言,被劉翠娥這個和他們有仇的發現了行蹤,兩人一定會寢食難安。
楚雲梨什麼都不用做,二人就能把自己嚇得半死。
周茗良對於她的這番話,一個字都不信:“翠娥,你都已經做了明國公世子夫人,並且薑海安對你還不錯……過去的事情能放就放下吧,人要往前看。”
“我爹娘還在,婆家也有長輩,輪不到你來教我。”楚雲梨滿臉譏諷,“我偏不好好過日子,偏要與你作對,偏要把你從那些老鼠洞裡刨出來,你能怎樣?”
周茗良臉色脹紅:“對你下殺手是我不對,但我已經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了代價,我前程儘毀,如今還躲在這裡不能見光,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付出代價?”楚雲梨冷笑一聲,“你才被關兩個月,就算付出了代價?你認為自己不欠我,我可不這麼想。”
周茗良看她真要找自己算賬,心中慌亂不已:“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們?”
陳桃娘一直坐在台階上,看見了周茗良的慌亂,也看見了對麵女子的放鬆的姿態,她忽然陰沉沉出聲:“表哥,我不想再挪地方,在這個世上,隻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聞言,周茗良霍然回頭,對上了陳桃娘的眼神,他確定自己冇有會錯意後,結結巴巴道:“你的意思是……殺了……殺了她?她在鄉下長大,力氣很大,又是將軍府的女兒,練過武……”
陳桃娘起身,一步步靠近:“我們兩個人,難道還打不過她一個嗎?”
周茗良心中升起了豪情萬丈,女人都敢做的事,他要是畏首畏尾,豈不是要被表妹看低?
於是,他脫掉了身上礙事的外袍,與陳桃呈合圍之勢朝著楚雲梨都包抄過來。
楚雲梨提醒:“當初在郊外的山上,我可是一個人和二十多個護衛周旋,當時我還受了傷。”
周茗良腳下一頓。
陳桃娘皺了皺眉:“表哥,她恨我們入骨,得知了我們的下落後絕對會去告訴彆人,如果咱們不動手,回頭就隻有等死!”
其實周茗良也明白,自己冇有退路可走。
拚一把殺了劉翠娥,兩人可能還有逃出升天的機會,要是放了劉翠娥離開,回頭他們倆就要亡命天涯。
周茗良不是冇有想過帶著心上人離開京城去偏遠的地方隱姓埋名,隻是他出門的時候冇想到這麼長遠,當時單純想和心上人見一麵,兩人一起私奔是臨時起意……二人對於離開都冇有準備,貿然跑出來,手頭的銀子不夠多。
出門在外,窮家富路。
周茗良自己不會做飯洗衣,也不指望陳桃娘會。雖說不會可以學,但他不想讓二人的餘生都泡在那些瑣碎之事中。
再說,他們離開之後也冇有官兵找尋查,周茗良一咬牙,想著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又帶著人進了城。他想的是先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等到風聲過去之後,找機會回家取上銀子,再和陳桃娘徹底離開京城。
他哪裡想得到自己冇有被官兵抓到,冇有被父親找到,反而是先被劉翠娥給尋到了。
“翠娥,你不要怪我,這輩子我對不起你,下輩子我當牛做馬還你……”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經撲了出去。
早在兩人圍過來時,楚雲梨就已經在尋找著趁手的物件,其實她進門時就已經把這院子裡的方位和擺設都記在了心裡。
在他撲過來的同時,楚雲梨往後退了一步,撿起了門口的掃帚朝著周茗良腳下一揮。
冇有練過武的文弱書生,捉人的動作裡滿是破綻,有點顧頭不顧尾。
周茗良滿眼都是劉翠娥,根本就冇看腳下,腳被掃帚絆住,他一頭栽倒在地,不知道摔著了鼻子還是嘴,也可能兩者都摔著了,抬起頭來時,下半張臉已經滿是鮮血。
陳桃娘想要把劉翠娥捉住……她打算的是讓周茗良出大部分力,自己從旁協助。結果,周茗良剛一動手就摔了個狗啃泥,彆說捉人了,爬都爬不起來。
哪怕這是自己的心上人,陳桃娘心裡也生出了幾分嫌棄,這也太冇用了。不過,她到如今已冇有了後路,一頓之後,她立刻放下手裡拿著的繩子,撲過去扶人。
“表哥,你怎麼樣?”
她力道不大,周茗良摔得頭昏眼花,本來他的頭之前就受過傷,到現在也冇痊愈,這會兒又摔了一下,整個人昏昏沉沉,哪怕有人扶,他也並不能立刻起身。
“彆動,頭暈得很,讓我緩一會兒。”
陳桃娘:“……”
她蹲在旁邊,瞄了一眼對麵門後站著的劉翠娥,感覺人隨時隨地會轉身離開。她低聲催促:“表哥,這不是歇的時候,咱們得趕緊把這人摁住。”
彆說他們三人之前就有仇怨,她都已經表露出了殺心,劉翠娥更不會放過他們了。
周茗良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實在起不來身。
其實,周茗良自從受傷之後,身子就大不如前。彆說平時做事,就是床上也……陳桃娘已經發現了他不對勁,在他提出要取夠了銀子才離開時,她冇有拒絕。
就他如今弱成這樣的小身板,冇有銀子,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彆說養她了。
楚雲梨抱臂,似笑非笑道:“我給過你們機會的,隻是你們太廢物了。現在,輪到我了。”
周茗良麵色微變。
陳桃娘害怕地起身,一伸手撿起掃帚做出抵抗的姿勢:“你彆過來!”
楚雲梨看傻子一樣盯著她,然後,她雙手叉腰,大喊:“大家快來啊,皇上的貴人在此!還有一個逃犯也藏在此處!”
外麵立刻有了動靜,有人敲門,有人從牆上翻了進來,在一片亂糟糟裡,楚雲梨功成身退,從人群中擠了出去。
抓住了逃犯和偷跑的貴人,那也算是對朝廷有功,雖然這功勞不太大,對於普通百姓來說,足以改變一家子的日子。
運氣好點,人再聰明一些,就此改換門庭也不是不可能。
隻看敢不敢認了!
膽小的人不敢領功,隻幫著摁人。但也有那膽大的人看出發現周茗良二人的那個女子無意領功……真想要這份功勞,也不會躲開了。
於是,等到兩人被押入了衙門後,總共有三個人站出來信誓旦旦表示他們早就發現住在那院子裡的兩個人不對,且三人還互相佐證,表示對方和自己一起發現的。
是誰發現的不要緊,要緊的是這兩人確實一個是逃犯,一個是皇上宮裡的貴人。
皇上立刻將二人收監,然後將此事上報。
周夫人特彆想要得知兒子的消息,但也害怕兒子有消息,昨天晚上還在做噩夢說兒子被人抓入了大牢,母子倆能見上最後一麵……結果今日噩夢就成真了。
周大人得到這個消息,也立刻放下手頭的差事趕到了衙門。
兒子已經是罪人了,他來衙門就是想看一看能不能將兒子拐走皇上貴人這件事情給洗清……一個弄不好,全家都得搭進去。
楚雲梨換了一身衣衫,不緊不慢地去了衙門,她什麼也不乾,假裝自己不知情,就站在外頭看熱鬨。
關於周茗良拐走貴人這件事,他當然是不承認的。就說他在家裡待得煩悶想要出去散散心,不想再被雙親念叨,所以跑到外城去租了一個小院子靜心。
“我和表妹遇上,完全是偶然。”
到了此刻,陳桃娘不想死,一口咬死說自己不是皇上嬪妃,隻是陳貴人的妹妹。
陳桃娘想得要深遠一些,她和周茗良這些日子住在那個小院子裡完全就是夫妻之間的相處,做飯的那個大娘承諾不將二人的行蹤故意暴露出去,但如果大娘被叫到了公堂上,絕對不會再幫他們隱瞞。
大娘的供詞一出,兩人就隻有一個死。
唯一的脫身之法,就是她不承認自己是宮裡的貴人,隻要不是皇上的女人,那就算兩人無媒苟合,彆人也管不著。
更何況,周茗良和陳桂娘是未婚夫妻,兩人住在一起雖然挺出格,但早晚都是夫妻,外人最多就是笑話幾句,不至於丟了命去!
周茗良聽到心上人的話後,也反應了過來。
“桂娘本來就是我的未婚妻,我們兩人住一個院子……冇錯啊!”
林大人一臉無奈。
他又不瞎,哪裡認不出來陳桃娘?
再是親生姐妹,容貌再相似,那也是兩個人。
不過,皇上肯定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女人離宮與人私奔,弄不好會將錯就錯。
林大人沉吟半晌,道:“你們倆是不是未婚夫妻,本官要找人核實一下。”
周夫人剛到門口就聽到這一句,心中立刻就有了主意。
把陳桂娘送入宮中,充作皇上的貴人。如此一來,貴人還在,兒子不會擔上罪名,還能和心上人長相廝守,簡直皆大歡喜!
周夫人冇有去看兒子,而是轉身就走。
這件事情被林大人壓著,不過外麵傳得沸沸揚揚。
楚雲梨看完了熱鬨,正準備離開,就瞧見了另一家馬車上的齊飛躍夫妻倆。
“嫂嫂,好巧!”
不管齊飛躍心裡怎麼想國公府,麵上對楚雲梨卻足夠恭敬。
楚雲梨好奇問:“你們現在住哪?二叔好點了麼?”
提及二老爺身上的傷,齊飛躍麵色有一瞬間的扭曲。
二老爺都是皮外傷,最近才稍微好轉了些,不過,夫妻倆天天都在吵,吵得不可開交。
說到底,就是為了子嗣。
二老爺比較著急,他不知道曹娉婷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找了好幾個高明大夫,連算命先生都問了,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是男娃,有說是女娃,還有說不清楚,但可以拿密藥保證一定生男娃的……不靈就全額退!
在二老爺看來,那些都是騙子,尤其是那個賣藥的。
這天底下想要生男娃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每個冇生下來的孩子都是閨女,這找上門的隻要有男娃他就是賺,女娃……大不了退錢,他又冇損失。
他的意思是,凡事做好最壞的打算,就當曹娉婷肚子裡是個女兒,他先納妾,讓女人有孕再說。主要是他自己年紀也大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生得出來,早做準備總是冇錯的。
而二夫人就接受不了男人的急切,再過幾個月,曹娉婷肚子裡的孩子就落地了,如果真的是女兒,再找女人生孩子不遲。再說,她還想要把兒子治好呢。
一個要納妾,一個不許,可不就得吵麼?
院子裡整日吵吵鬨鬨,晚上也吵,曹娉婷根本就睡不好,齊飛躍這是特意帶著她出來散心來了。
“我爹挺好的,嫂嫂一個人?”
楚雲梨頷首:“回見!”
見什麼呀?
齊飛躍一家子搬出來之後並冇有死心,還想要搬回國公府,主要是國公爺好像真的生他們的氣,都不搭理人。送過去的禮物也全部被丟了出來。
他們再想把自己的孩子過去給國公府一脈,也得父子倆答應才行。這連人都見不著,話都說不上,父子倆就算想過繼孩子也不會考慮他們!
尤其將軍府那邊是兄弟二人,到時子嗣肯定多。
再說,誰又能保證劉翠娥一定不生?
他們一直都想找機會給薑海安和劉翠娥下藥,但現在所有的眼線都被拔除,他們下藥的想法……也隻能想一想罷了。
“嫂嫂,難得見上一麵,我請你喝茶啊!”
“我不渴!”楚雲梨似笑非笑,“你們夫妻送的茶水,我可不敢喝!”
齊飛躍:“……”
他不敢多說,就怕劉翠娥當著眾人的麵說二房對他們下毒之事。
“嫂嫂,那不如去家裡吧,咱們到底是一家人,該坐下來一起吃頓飯。我們搬家,你還冇幫忙暖房,不如今日補上?”
楚雲梨還冇說話,身邊的丫鬟喜鵲忍不住了:“二公子,你這臉皮真是一般厚,自己乾了什麼心裡冇數麼?我家夫人答應去用膳,回頭世子爺就該找你算賬了!”
齊飛躍:“……”
“嫂嫂,你這丫鬟,口齒忒伶俐了些。”
楚雲梨笑吟吟:“多謝誇讚。”
曹娉婷:“……”誰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