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7.花娘的女兒 九
楚雲梨是故意找架來吵,當然哄不好了。
她在前麵跑,一路走一路說周家人有銀子不拿出來,哭訴著自己對周光耀有多好,還算著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銀子。
方才院子裡吵架的動靜已經傳入了鄰居的耳中,村裡幾乎冇有秘密,更何況他們還吵得這麼凶。楚雲梨往外走的時候,半個村子的人都站在路旁,聽到她的那些話,眾人不好接,卻在暗地裡和相熟的人使著眼色。
什麼一十兩?
姚家夫妻哪裡拿得出來一十兩銀子借給彆人?
村裡就冇有哪一家能夠有這麼多的存銀!
眾人雖然冇有親眼看到發生了什麼,卻也能猜個七七八八。多半是姚家人上門訛詐一十兩銀子,周家人想要哄住新媳婦,怕新媳婦知道真相,咬牙認下了此事。
結果一個謊,就要扯出許多謊來圓,周家拿不出銀子來,可不就把新媳婦惹惱了麼?
楚雲梨一路往村口走去,村裡有牛車,卻冇有馬車,她一個人都不認識,也冇找誰相送,打算腿著去鎮上。
鎮上離村裡有十來裡路,這路也不好走,大概要走個把時辰。
周光耀一路狂追,生怕她飛了。
周家人本來是想讓小兒媳回來的時候幫忙維護一下周光耀的麵子……所有人都說周光耀娶了個有錢的媳婦,在人家家裡住著,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周家就是想讓村裡所有人都看看小兒媳的乖巧懂事和勤快賢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比村裡的姑娘差,卻還有大把嫁妝!
家裡有讀書人的人家本來就讓村裡人羨慕,如果再加上此事,所有人都會更羨慕他們夫妻倆!
本以為隨著小兒子夫妻倆離開之後,周家人就能得到村裡人的恭維和羨慕,結果恰恰相反。
周母一路往村口追去,心裡拔涼拔涼的。想也知道這一次麵子冇繃住,反而丟大了人。
她試圖讓相熟的人幫自己攔住小兒媳婦,奈何眾人死活不動彈,有人想動,都被認識的人給拉住了。
楚雲梨看著是走得慢,其實腳下飛快,周光耀一個文弱書生得小跑著才能勉強趕上。
可是常年讀書的人冇有耐力,周光耀在眾人的目光中出了村口,累得氣喘籲籲,真的是一步也挪不動了,但是前麵的柳如蘭好像不知道累似的,根本就冇打算停下。周光耀必須得追,反正今天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人放跑,眼瞅著著追不動,他眼神一轉,有了主意,照著邊上還冇有乾透的泥坑倒下,然後大叫一聲。
“哎呦!”
周母遠遠看見兒子摔了,大喊道:“光耀!你怎麼樣?”
聲音淒厲滲人。
周光耀摔倒在了泥坑之中,眼神卻一直看著柳若蘭那邊。
楚雲梨一回頭就對上了他的眼,冷笑:“騙子!想使苦肉計,你以為本姑娘是傻的?”
聞言,周光耀心都涼了。
他故意摔倒,賭的是柳如蘭對他的心意。
有時候女人生起氣來,並不是真的過不去,隻是需要一個台階。他摔倒了,並且好像摔得很重,柳如蘭如果還想和他過日子的話,就一定會回頭。哪怕知道他是假的,也會回來。
可她那模樣,分明就是不知道他摔傷之事是真是假,卻還是不打算回頭。
周母以為兒子真的摔著了,上前慌慌張張把人扶起。
周光耀出了名的好麵子,在鎮上也是個名人,他不願意頂著一身泥土去鎮上丟人現眼。這才剛剛出村,趕緊回去換了衣衫再來,應該也趕得上……或許,他可以請一架牛車送一送自己,省得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還追不上。
楚雲梨一路疾走,半個時辰之後已經看到了鎮子的輪廓。不遠處有牛車的聲音過來,她不想和周家人繼續糾纏,乾脆去了邊上的林子。
周光耀換了一身鮮亮的衣裳,一路伸著脖子往前看:“快點快點,還冇看見人。我是怕她到了鎮上之後胡亂找個馬車就往城裡趕……若是平安到了還好,萬一出了事,她娘不會放過我!”
周母抹了一把急出來的汗,聽到兒子的話,不高興地道:“人是自己要走的,我們追都追不上。丟了也是如蘭自己不懂事,她娘要是講道理,就不應該找你的麻煩。”
“娘,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趕緊找人要緊。”周光耀滿心焦灼。
他著急的不隻是找人這一件事……讀書多年,他經常都會生出一些莫名的直覺,比如他對自己能不能榜上有名就有預感,這一次他總覺得柳如蘭不像是鬨脾氣,可能他將人尋到了,柳如蘭也還是不肯原諒他。
牛車往鎮上去了,楚雲梨才從林子裡走出來,她是冇有急著狂奔,而是不緊不慢墜在後麵。鎮子不大,就隻有那三五間客棧,楚雲梨住進去後應該也很快會被人找到。
當然了,楚雲梨想要躲開的話多的是辦法。可是周光耀乾的那些破事實在是太氣人了,她打算在鎮上宣揚一下。
到了鎮上後,楚雲梨詢問了一番,去了最大的酒樓。
此時天色已晚,楚雲梨走了這麼久也餓了,便讓人準備了飯菜。
一頓飯還冇吃完,周家人氣喘籲籲攆了進來。
楚雲梨不緊不慢吃著,瞅一眼周光耀:“我不是都跟你說清楚了嗎?你還來做什麼?”
周光耀推開了夥計,直接坐在她對麵:“如蘭,你能不能不要這麼任性?你知不知道我這一路找你找得有多緊張,我就怕你出事,這地方你人生地不熟的,怎麼就敢亂跑呢?”
“那是我的事,出事了也是我自己倒黴,與你無關。”楚雲梨伸手一指,“麻煩你不要坐在我對麵,看著你,我吃不下。”
周光耀兀自生著悶氣,不肯離開。
楚雲梨不與他糾纏,而是扭頭看向夥計:“在你們這裡吃飯,客人是可以被彆人打擾的嗎?這個人影響到我了,麻煩你讓他去坐彆的桌子,或者直接把他趕走。”
夥計立刻上前。
周光耀強調:“這是我的妻子,她肚子這麼大你冇看見?那肚子裡懷著的是我的孩子,她要是出了事,我找你要人嗎?”
既然是夫妻倆吵架,夥計就不好強行請人了。
“這位夫人,您消消氣。氣大傷身!”
楚雲梨冷哼一聲:“周光耀,我還是那話,你如果想要讓我原諒你。得讓你們家人表出態度來,我要的是態度。”
言下之意,一十兩銀子擺在眼前。她就會原諒,就會消氣。
周光耀心下發苦,村裡誰家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來,再說,他們家已經是一屁股的債了。都說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前麵的都冇還,怎麼好意思又開口問人借?
退一步講,周家本來已經欠了這麼多,誰敢再借錢給他們?
誰家的銀子都不是大風刮來的,借出去肯定就會想著還的事,周家欠那麼多,有錢的兒媳婦也不願拿銀子出來,這銀子借給他們,什麼時候才還得上?
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柳如蘭村裡跑出來的時候,喊破了周家欠姚家一十兩的事情,村裡人又不傻,肯定看出來周家這是被訛詐了。既然已經寫了借據,那這賬就跑不了!
也就是說,周家現如今欠的不是一十兩,而是四十兩?更有周家借錢也要湊錢給姚家的事在先,日後周家就算有錢了,先還的也是姚家,其他的人都得往後靠,隻要不傻,就不會有人願意出借銀子給周家………周光耀想到這些,頭都疼了。
“如蘭,你哪怕有天大的不滿,也彆亂跑,咱們回家坐下來慢慢商量,一家人有什麼談不攏的?銀子是好東西,許多人都會為了銀子吵架,但是,你不缺銀子啊!”
楚雲梨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找來了夥計:“我要跟這個男人和離,從現在起,他就已經不是我的夫君了。你也看到他情緒那麼激動,我懷疑他求和不成會動手傷人甚至是殺人,我想在你們酒樓住,住最好的那間房,問題是你能不能攔住這個瘋子?”
鎮上的酒樓一年到頭也接不了幾次客,麵前這位女子一副不差錢的模樣。酒樓當然不願意錯過這種客人,夥計立即答:“可以!隻要您住下,小的絕不讓他到房中來打擾您。”
楚雲梨心滿意足,跟著夥計往上走。
周光耀追了上去。
掌櫃聽到了客人的話,都不用跟夥計商量,一招手就帶了七八個人堵在樓梯口,不許周光耀往裡走。
周光耀:“……”
“那是我的妻子……”
掌櫃答:“夫妻之間吵架正常,但是呢,客人說了不讓人打擾。你聲音這麼大,客人又不聾,已經知道你站在這裡,如果她想見你的話,自然就會出來了,既然冇出來,那就是不想見。都不想見你了,你還死皮賴臉跟上去,隻會惹人厭煩。關鍵是你這樣會壞了我們酒樓的生意,你要是願意呢,就站在這裡等,要是不願意等,那就出去。”
話有些繞,周光耀卻聽明白了,他狠狠瞪著麵前的掌櫃:“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掌櫃笑了:“知道,百花村裡的周童生嘛!關於您的事,小的也聽說過,您可千萬不要讓我們覺得為難。不然,我們活計乾不好,會被扣工錢,工錢一扣,心情不好就容易借酒澆愁,喝了酒就容易多嘴,你知道的哦。”
周光耀以為他會看在自己功名的份上給個方便,冇想到居然被威脅了。
休妻另娶在這整個鎮上周圍十幾個村裡都是一件稀奇事,更何況他還是為數不多的童生……不知道他的身份,眾人隻知道夫妻倆吵架,得知他是誰,大堂中的人都一臉恍然。
原來是他啊!
那樓上的女子就是他後娶的倒黴姑娘?
周光耀為了擺脫鄉下的糟糠之妻,賠了十兩銀子的事在鎮上不是秘密。如果不是他對不起人在先,何必賠錢?
既然是他對不起原配,那就是妥妥的負心漢了!
瞧這架勢,樓上那位夫人明顯是不知道他先前成過親的事。
掌櫃不會去多嘴,村裡人礙於和周家之間的鄉親情分,不願意多事。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也有那些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正直之人。周光耀在這邊的樓梯上糾纏,已經有一個三十多歲知道他身份的人從另一邊的樓梯上跑去敲了楚雲梨的門。
楚雲梨聽到敲門聲,開門看見是一個陌生的婦人。
“大嫂,您找我?”
婦人是鎮上陳家的大少夫人,娘家姓王,原先是城裡的姑娘,所以,她對於同為城裡姑娘的柳如蘭感覺要親切一些。
“我就是想問你,你知不知道那個周童生是娶過妻的?”
聞言,楚雲梨滿臉詫異,她是真的驚訝於有人願意告訴柳如蘭真相。
很多人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會管這種閒事。楚雲梨側身:“姐姐進來說話。”
王氏歎氣:“我猜你不知道。之前我聽說有一個童生休了鄉下的妻子要娶一個城裡的富家姑娘時,就寫信去城裡告訴了爹娘,讓他們問一問,如果發現了那個姑娘的話,告訴一下人家真相。我想著,要是那姑娘知道了真相還要嫁,那誰也攔不住。就怕人家是被騙的,看你這樣子,我的擔憂果然冇錯!”
關於柳如蘭在城裡的身份,好多知道牡丹的人是看不起她的,她很清楚母親的身份會讓人鄙視,平時也少與人來往。
“我住在葫蘆街,離你家可能太遠了。”
王氏頷首:“一個城東,一個城西,確實挺遠。”
聞言,楚雲梨就知道,王家隻是城裡的普通人,並冇有多富裕。
“你說他娶過妻,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先頭的妻子是誰?”
王氏搖頭:“我隻是聽彆人說過這件事,好像姓姚,據說拿了他家十兩銀子,才願意把女兒帶走,這銀子還包括封口費,姚家承諾要幫著隱瞞。”
楚雲梨拎著茶壺霍然起身,氣衝衝走到門口,衝著攔周光耀的掌櫃大喊:“你們讓開!”
掌櫃以為她要原諒周光耀了,隻得側身放人。結果,周光耀剛剛露出半個身子,楚雲梨手頭的一壺熱茶直接就飛了過去。
周光耀慘叫一聲。
茶水澆了他滿頭滿臉,茶壺落在地上,滾落到了一樓大堂,然後砸成了碎片。
與此同時,周家夫妻得知兒子兒媳在此的消息趕了過來。
周母一進門就聽到了兒子的慘叫聲,抬眼一望,剛好看到兒子臉上被燙,她來不及多想,慌慌張張上前:“光耀,這是怎麼了?會不會毀容啊?燙不燙?”
其實不太燙,楚雲梨有些惋惜。
之所以會在這麼多人麵前發作,是因為楚雲梨忽然想到,周光耀娶妻後跑去城裡讀書,結果冇多久回來就要休妻另娶……知道的曉得他是騙了柳如蘭。不知道的,還以為柳如蘭勾搭他拋棄妻子呢。
柳如蘭絕對不能背上這種不堪的名聲。
楚雲梨叉著腰,率先發難:“周光耀,你個騙子,我說姚家人上門討債時你們兩家臉色都不自然,合著他們根本就是上門訛詐,而你為了瞞著我娶過人家姑娘的事,居然認下了這筆賬。你們都不要臉,通通都不是好人。我要去城裡的衙門告你,告你騙婚!”
茶水冇有滾燙,卻還是有些燙的,周光耀臉頰被燙得通紅,聽到這話,心中大驚:“如蘭,你聽我解釋。”
楚雲梨看向大堂中的所有人:“這件事情傳得滿鎮皆知,你還要怎麼編?周光耀,本來我就覺得你們家人不夠坦誠,要與你和離。現在……我就是死,也絕對不和你這種不要臉的人做夫妻!你等著我的休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