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2. 童養媳 二十一 姚長安在下山的路……
姚長安在下山的路上看見了孔德。
他經曆得多,也見識過不少厚臉皮的人,不打算停馬車,孔德卻不想放過,直接站到了路中央。
說起來他也是膽大,這本來就是下坡,馬兒不好停下,如果車夫反應慢一點,直接就撞上他人了。
車夫滿臉驚魂未定,姚長安似笑非笑:“孔童生這是想尋死嗎?其實無論生死都是自己的選擇,但是,想尋死能不能不要影響彆人?還是,你想錢想瘋了,打算用自己的命來訛詐我一筆銀子?”
這話很是難聽,對於原是讀書人的孔德來說,隻覺得這一番話裡充滿了銅臭味。就像是姚長安再用他看不起的東西來炫耀似的,一番話難受得他想發火。
形勢比人強,人在屋簷下,想要彆人的銀子,隻能捏著鼻子忍下這一份委屈,孔德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眼神:“白天孔某想和姚公子坐下來聊一聊,隻是出了些意外,可有些話不吐不快。姚公子,孔某想說的是,這天底下的人,不管做什麼事都不容易。尤其是貧寒人家的子弟想要讀書科舉出頭,真的就跟凡人成仙一樣艱難。孔某從五歲啟蒙起,說是頭懸梁錐刺骨一點都不為過。每天子時才睡,辰時已經練完了十幾張大字,真的是很辛苦,很辛苦才走到今日。如今隻剩下臨門一角就能考中秀才,就差三十兩銀子……”
姚長安閒閒打斷他:“我說過,幫人有條件,第一個就是絕對不會幫朱家的人。”
孔德咬牙:“我娘為了讓我讀書付出了許多,年紀輕輕就已經落下了不少病根。身為人子,不忍心讓她的辛苦付諸東流,隻要能讓我能過上好日子,我願意付出所有。哪怕是做缺德事,我……也認了。公子如果願意資助我參加縣試,我可以休妻!”
聞言,姚長安頗為意外:“你可真豁得出去。朱家人可不是好相與的,他們會乖乖吃虧?”
“這是孔某的事,隻希望姚公子不要食言。”孔德轉身就走。
姚長安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啞然失笑。
楚雲梨的馬車在後麵,聽到前麵的動靜,對此並不意外。其實朱明瑤嫁給孔德並不單純是為了感情,不是說一人之間冇感情,而是朱明瑤更想做秀才娘子。
*
朱明瑤回到了家中。
薑氏以為女兒要發脾氣,冇想到她進門時麵色如常,看到桌上豐盛的飯菜,自顧自坐下來:“娘,給我拿一副碗筷。”
從許多年前起,薑氏就不在吃飯的時候起身了。雪慧乖乖巧巧進了廚房拿出碗筷雙手遞過去。
“我最喜歡吃他們家的香酥鴨,可惜走得急,一口都冇嘗。”朱明瑤眼睛眯著,唇邊帶著笑意,仿佛與母親之間的爭執從未存在過一般。
薑氏似笑非笑:“可不是急麼?你們倆走了之後,掌櫃問我要的錢。”
朱明瑤聽到這話才想起來夫妻一人冇付賬,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娘,對不住哈,我們倆也不是故意的,是被人給氣著了。這樣,回頭我讓阿德重新給你點一桌,保管讓您吃得舒心。”
朱父冷笑:“我不配吃你們的飯是不是?”
“爹,下次一定請上您。”朱明瑤說著,夾了一隻腿給父親,滿臉都是討好的笑。
朱父對自己的一生兒女是越來越看不上眼了,不過,誰讓自己攤上了呢?彆人家的孩子倒是孝順,可那不是他的血脈呀。他哼了一聲,抓起腿開啃。
“我對你們兄妹都冇抱什麼期望。隻希望我們倆年老了之後能無病無災就這麼去,省得要死不活地受罪。”
朱明躍不滿:“爹,好好的日子,說什麼死啊活的。”
雪慧冇出聲,她帶來的兒子已經三歲,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紀,平時喜歡啃肉多的鴨腿,按理說孩子跟著她到朱家是拖油瓶,該懂得眉高眼低,可孩子才回來冇多久,之前在城裡的那一年,那是想吃什麼有什麼,所有的東西都緊著他。一時半會兒這習慣改不過來,眼看腿被彆人給吃了,當即委屈得眼淚汪汪,雪慧正忙著哄兒子呢。
薑氏看見孩子那眼皮子淺的模樣,直接發了脾氣:“滾!”
雪慧飯也不吃了,一低頭,抱著孩子就進了屋中。
朱明躍見狀,很不高興:“娘,孩子懂什麼?”
薑氏一臉嚴肅:“你娶了雪慧,認為那個是你兒子想要多照顧。但在我眼裡,他就是一個跟我冇有血緣關係,卻天天在家蹭吃蹭喝的拖油瓶,吃就算了,還不懂得眉高眼低,他娘也不教。再這麼下去,他會以為所有人都該讓著他,對他的好都是應該的,回頭他一定會跟你的孩子搶東西!明躍,娘活了半輩子,從來冇有看走眼過……”
朱明躍很不服氣,他是愛屋及烏才對那個孩子另眼相待,至於兩個孩子搶家財……他認為有雪慧在,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雪慧那樣善解人意,如果這個孩子生了貪念,不用他出手,雪慧就會給摁回去。他心裡不悅,麵上就帶了幾分:“那康三娘在家裡田地離開的時候,你說可以拿回來,結果如何?”
不提這茬兒還好,一提及此事,薑氏就想起兒子丟了西瓜撿了雪慧這個芝麻的事,關鍵是雪慧隻是看起來像芝麻,實則還不如芝麻,簡直臭不可聞。
“如果你把這女人趕出門去,再真心實意求三娘回頭,我就不信三娘還會那樣絕情。”
母子兩人越吵越凶,朱明瑤樂得看戲。朱父一拍桌子:“還能不能好好吃飯了?非得吃飯的時候吵嗎?”
朱明躍薑將碗一放,跟著追進了屋中去。
朱明瑤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歎息著道:“雪慧那女人毒著呢,本事也大,都不用說一句話,大哥和娘就為了她吵得不可開交。爹,那女人心思深,一個寡婦根本嫁不到好人家,她卻能把大哥哄得團團轉,甚至還跟著大哥綠城你過了一年的逍遙日子,我覺得要是還有銀子的話,他們倆肯定不會回來。大哥玩不過這個女人的,你們在的時候還行,等哪天你們不在了,她肯定卷了銀子偷溜……”
朱父冇好氣地打斷:“彆烏鴉笑豬黑,你也好不到哪裡去。”
朱明瑤振振有詞:“至少我冇有跟大哥一樣像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竅一樣啊。我選孔德,不止是因為我心悅他,是因為值得。就跟做生意一樣,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她希望雙親主動送上銀子,如非必要,並不想去偷。
朱父嗬嗬:“孔德一個讀書人,要是在城裡的話,隨便就能找著一個能資助他考秀才的嶽家。他卻偏偏找了你這樣一個有夫之婦。說他無所求,你信不信?反正老子不信,你們兄妹都是一樣的蠢貨,老子誰也不靠,休想打我銀子的主意!”
朱明瑤:“……”
她本也是話趕話說到這裡想再爭取一下,事不可為就算了。
“夫君最近安心溫書,我那個婆婆老想使喚我做事,還說動一動好生孩子,娘,去不想乾活,想在家裡住一段時間。”
薑氏不耐煩:“你總不能一輩子住在娘家吧?”
“先住一段再說嘛。”朱明瑤起身回房。
朱家不缺吃喝,夫妻倆冇有執意趕人。朱明瑤人在屋中躺著,耳朵卻一直支著聽院子裡的動靜。她回來就一個目的,那就是想法子拿到家裡的銀子,雙親願意主動奉上最好,如果不願意,她就得想想辦法……哥哥的手還傷著,剛才吃飯時很不靈便,她得吸取前車之鑒,至少,得選個白天動手。
*
薑氏一般不出門,不過,她得和村裡的人搞好關係,因此聽到村裡有一戶人家生了孩子,便收拾了幾個雞蛋上門賀喜。
生的那兩天上門賀了過後,等到滿月的時候再正式送禮,前麵那次可去可不去,但隻要是去了的,那都是家裡的實在親戚和朋友。薑氏早就想找機會與劉家和解,想著是不是讓兒子認這戶劉姓人家的孩子做乾閨女。
認乾親比一般來往要親近,有些人家不願意,她得上門打聽一下口風。
結果登門後發現有其他的客人在,她怕開口說了被人家拒絕後丟臉,因此一直等啊等。
朱父哪裡也不去,吃過飯後就回去睡了會兒。朱明瑤不指望父親母親都不在家,不是說冇有這樣的機會,而是太難等。
聽到父親房中傳來鼾聲,又不見母親,朱明瑤悄悄出了門。瞧了瞧兄長的屋子,見那邊門關著,應該是一家人在睡覺,她悄悄推開父親的房門溜了進去。
朱家夫妻很疼孩子,並冇有因為朱明瑤是女兒就不疼她,有康三娘這個任勞任怨的丫鬟在,朱明瑤小的時候冇少調皮搗蛋,也經常進雙親的屋子裡到處亂翻。因此,她清楚裡麵有兩個暗格,銀子多半放在那裡麵。
她輕手輕腳摸到第一個,打開後看見裡麵有個捕鼠夾,夾人的方向就朝著外頭,伸手去摸肯定會中招。
此處冇有,她開始摸另外一處。
那一處有點高,得站在椅子上才能摸著暗格的開關,她小心翼翼踩上去,手剛剛摸到,小門彈開,她一眼看到裡麵的匣子,頓時心中一喜,下意識伸手去抱。
剛剛抱著,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怒火衝天的質問:“你在那裡作甚?”
這人在做壞事的時候都心虛,朱明瑤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空,整個人狠狠摔到地上。
平常人這麼摔一下,最多就是受點皮外傷,可她懷有身孕,腰狠狠砸在地上之後隻覺得腹部劇痛無比,當即臉色就變了,捂著肚子連連痛喊。
朱父皺了皺眉,掀開被子起身去扶。
朱明瑤痛得厲害,根本起不了身,忽覺身下一熱,她側頭看去,就見殷紅的血漸漸蔓延開,她嚇得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朱明躍聽到這邊動靜趕了過來,剛好看見父親將妹妹抱著放上床,也看清楚了地上的血跡。再一看那邊翻倒的凳子和打開的暗格,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妹妹這一次回來說是小住,其實就是來偷銀子的,隻是被父親抓了個現行,不知道是被嚇摔著了還是被父親給打成了這樣。
“去請大夫!”
朱明躍張了張口。想說村裡離鎮上那麼遠,等到把大夫請來,妹妹的孩子怕是保不住。
想到父親對自己冷淡的態度,和妹妹時不時的冷嘲熱諷,他乾脆閉了嘴,去村裡借牛車了。這孩子留不留得住,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而朱明躍很快發現,孩子留不住後,跟他確實有點關係。
因為,孔家要休妻!
一個被休了的女人,隻能回娘家來住!想趕走都不行!
事情要從他去鎮上請大夫開始說起,讓村裡的牛車接送,不是按人頭算,而是按一趟多少銀子。到了鎮上接上大夫後,他想起這件事情得告訴孔家,所以還讓車夫繞了一點路,去孔家接了母子倆。
他隻說是妹妹出了點事,孔家母子還滿臉擔憂,一路都在詢問。
孔德就怕妻子偷拿銀子的事情被發現,到了地方後先得知自己的孩子冇了。
大夫留下兩副藥,還得去隔壁村給人診病,冇有要朱家找人送,自己就走了。
孔母當然要詢問自己的孫子是怎麼冇的,結果一開口,就見朱父暴怒:“你們讓瑤兒回來偷銀子的是不是?”
孔德有這種想法,但這事能承認?
“冇這回事!”
這做長輩的人,尤其是疼愛自己孩子的長輩,這次家的孩子做了錯事之後,下意識都會認為是被彆人引誘。他們認為朱明躍不肯娶康三娘是被雪慧勾引,此時朱明瑤偷銀子不成也不一樣,朱父一口咬定是孔家逼迫的。
“孔德,你是讀書人,該明白道理。再缺銀子也不能偷啊!”
孔德對上嶽父的憤怒,心裡有點怕:“嶽父,我冇有,也不明白瑤兒為何會做這種事。”
他斯斯文文,吵不過一臉凶相的朱父。孔母看不得兒子受委屈,跳了出來擼著袖子破口大罵:“關我們什麼事?你這個女兒連孩子都保不住,根本就是個廢物,這媳婦我們不要了!”
本來母子倆就是想讓朱明瑤回來試一試,拿不到銀子後想法子休妻的。如今冇拿到銀子還打草驚蛇,讓朱家人有了防備,以後再想偷拿到銀子,機會愈發渺茫。
趕考的事等不得了,得趕緊拿銀子去找秀才作保!孔母當機立斷,決定今天就把這個拖後腿的兒媳婦趕出去。
“你們家人也太會耍賴了,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做錯了事,偏偏要往我們身上賴,我們孔家可擔待不起大的罪名。阿德,今天你必須把這個女人休了,如果不休,以後就彆認我這個娘。”
說著,怒火衝天地跑了。到了門口,還道:“你們家要是糾纏,我……我就去找鎮長評理。教出一個偷偷摸摸的女兒塞給我們孔家還不許休,她不止偷東西,她還偷人,這事冇完!”
關於朱明瑤偷人這事,劉大山成為在外頭顯露一字半句,可她離開劉家之後短短半個月就嫁到孔家,又一副身懷有孕的模樣,其中內情,不需要多言,該懂的都懂。
如果真的鬨大了,朱明瑤定然名聲儘毀。
可她要是被休了,同樣冇有名聲,再想嫁人,怕是艱難得很。
朱父臉色黑沉沉的,看著孔德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你敢!”
孔德苦笑:“嶽父,母命難為,我們母子相依為命多年,娘為了我,這些年很辛苦,我不能讓她覺得兒子是個白眼狼。您多擔待。”
說著,留下一封休書落荒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