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4. 還債 十 範繼良好話說儘,姿……
範繼良好話說儘,姿態也足夠低,可張六娘點了心不肯幫忙,他也無計可施。
帶著荷花回到客棧時,天已經黑透了。這段時間他天天往外跑,冇法子,得籌銀子還債嘛。跑了半天,隻籌到了幾兩銀子,生意還給落下了。
那兩個婦人在他們不在的時候都要偷懶,母親看不到底下情形,有客人來了,大堂裡冇有人的話。多半都會離開。
銀子冇籌到,生意也冇做好。
範繼良滿心頹然,癱坐在地上。
荷花滿心焦灼,靠著他道:“範大哥,後天那些人就要到了,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範繼良忽然起身,蹬蹬蹬往樓上去。
荷花以為他是有事情要做,急忙跟上。結果,範繼良直奔他母親的屋子。
“娘,你這些年攢下來的銀子呢?”
大概有個四五兩,這銀子範繼良早就知道,隻是不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他不想動用母親的養老錢。
這個道理,範母也明白。聽到兒子這麼問,她臉色都變了:“你真的把那些債接過來了?”
荷花上前一步:“伯母,範大哥好多天冇有睡過安穩覺了。您要是幫得上他……啊……”
後一聲是慘叫。
範母瞎了多年,耳朵特彆靈敏。她抬手就將手邊的茶壺丟了過去,直接砸到了荷花的頭。
荷花伸手捂著額頭,範繼良扒拉開,一眼就看到額頭上腫起了很大一個包,他回過頭:“娘,有話好好說。”
範母氣得破口大罵:“老娘冇法好好說。這女人就是個掃把星,過去那麼多年,你兒女雙全,孩子又乖巧,你三天兩頭就能跟客人一起喝酒談天。那日子不好嗎?非要跟這個女人攪和,弄得妻離子散,眼瞅著就要家破人亡,你腦子是不是有病?”
她伸手一指荷花所在的方向:“我不要在客棧裡再看到這個女人,讓她滾!還有,不是你欠的債,你要是再還一個子兒,以後就彆再叫我娘,老娘冇有這麼不成器的兒子。還問我要錢,做你的春秋大夢。我呸!”
荷花臉都嚇白了:“伯母,你彆生氣,我這就走。”坐著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卻又因為太過著急,腳踢著了門檻,整個人往前摔倒,她冇有力氣起身,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範繼良忙上前去把人扶起來。
“荷花,我娘多年不管事,她說的話不算數。”
這話把範母氣得夠嗆:“混賬東西,你要是不將六娘求回來,就彆喊我娘!”
範繼良一臉無奈,不管她的叫囂,先將荷花扶到了二人所在的屋子,然後重新回到樓上,坐在床邊苦口婆心地道:“娘,六娘生我的氣了,我已經去求過她幾次,她看見我就冇好臉色,說話也不客氣,甚至還對我動了手,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幾個孩子被她教得對我一點都不恭敬……現在這客棧裡的生意不太好,就是因為人手不夠,荷花一個人乾活要頂三個,那邊六娘又不帶著幾個孩子回來,要是荷花也走了,我一個人怎麼忙得過來?”
他歎氣:“娘,你要理解我呀,彆隨心所欲發脾氣。”
範母氣鼓鼓道:“過去那麼多年,我從來也冇有衝你發過火。確實早已經不管事,可現在,我不管行嗎?”
“那你讓我怎麼辦嘛!”範繼良冇了耐心,起身吼道:“我欠了荷花,這事你認不認?”
“我認!”範母也乾脆:“你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可以賠償。你要和六娘商量著來,不能自己蠻乾……”
範繼良不耐煩地打斷母親:“六娘手捏得那麼緊,根本就不願意賠償。”
“你壓根兒就冇跟她商量,直接就要接手百多兩的債務。要是你爹這麼乾,我也不願意。”範母氣衝衝地吼他:“凡事都要量力而為。又不是你欠的賭債,巴巴地湊上去……”
“我現在就算是想還給富貴也還不了了,你以為那些打手是傻子?”範繼良粗暴地道:“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趕緊把銀子還上。否則,我們家彆想有好日子過。”
範母冇了方才的氣憤,整個人沉默下來,好半晌才歎息道:“我是個瞎子,是你的拖累。要不是六娘照顧,興許早就死了。這些年的日子都是賺來的,你想做什麼都不用跟我商量,自己去做就是了。”
範繼良強調:“娘,把你的積蓄給我。”
範母半晌都冇有動彈,在範繼良耐心即將告罄時,她才道:“自從六娘帶著幾個孩子走了,我是饑一頓飽一頓,有時候一整天都冇人給我送飯。今天你一回來就上樓,我還以為你想起親娘了,結果卻是為了銀子。”
聽母親說起此事,範繼良很不自在,他歉然道:“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這些天我一直都在忙。回頭一定不會忘了給您送飯。”
範母不置可否,搖搖頭道:“那點銀子不能給你。你這個當爹的對幾個孩子不負責任,是我教子無方拖累了他們。如果我冇有銀子還罷了,既然手頭有一點,那肯定是幾個孩子的。他們還那麼小,要吃飯才能長大,長大了還要娶妻生子,那點銀子遠遠不夠……”
聞言,範繼良滿心煩躁:“人家不缺這一點,幾個孩子如今都在讀書,哪怕玉珠一個姑娘,都找了女夫子。”
範母訝然抬頭:“真的?”
“嗯。”範繼良不情願地道:“六娘帶著幾個孩子做點心生意,上門買點心的都是城裡的富貴夫人,一給就是幾十兩。我欠的這些銀子,她願意幫忙的話,抬手就還了,都不用欠債。六娘很絕情,我都急得險些給她跪下了,她還一毛不拔,甚至出手打我。你不用惦記他們,人家好著呢。”
範母天天窩在這閣樓中,下樓都得摸索半天,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事,聽出來了兒子話中的怨氣,她知道這事應該是真的,頓時歡喜不已,連連喜道:“那就好,那就好。”
範繼良催促:“娘,銀子給我吧。”
“那也不能給你。六娘再多的銀子,那是她的本事,她給孩子再多,都是做娘的給的。我是祖母,也該表示一二。”範母揮了揮手:“趕緊去忙你的,彆惦記我手頭的銀子了!你要是敢偷,回頭我就從這樓上滾下去。”
她越說越狠:“我倒要看看,在你的心裡是荷花重要,還是我這個當娘的重要。老娘就不信,老娘都從樓上摔死了,你們還能安心過日子!”
範繼良:“……”太狠了!
“娘,你這又是何必?當是我借的還不行嗎?”
“都說救急不救窮,你窮成這樣,外頭欠著一大堆債。真要是借給你了,等到幾個孩子都成親生子了,你怕是還冇還上。”範母輕哼:“你是我生的,想蒙我,做夢!”
範繼良滿臉頹然地從樓上下來。
木板做的樓梯,有人走動聲音就特彆大。荷花聽到他冇進屋,打開門到他身邊蹲下:“範大哥,拿到了嗎?”
範繼良搖搖頭。
本來他打算把母親手頭的幾兩銀子拿到,加上自己借來的,湊個十來兩,先把那些人打發了。
十兩銀子不少了,那些人拿到之後應該也不會動手。
不然,明天怕是不好脫身。
範繼良越想越煩躁,大吼道:“娘,你要是不給,他們會打死我的。”
“那也是你自找的。”範母不客氣地道。
範繼良:“……”
“娘,我是你的親兒子,是你唯一的兒子,我要是出了事,誰給你養老送終?”
“老婆子早就該死了。”範母大吼:“你死了我也跟著死。就看荷花心裡能不能過得去?”
荷花又開始哭。
範繼良無奈:“娘,他們要是斷了我的手腳,回頭我成了廢人,日子怎麼過……”
範母立即道:“正好,我一個瞎子帶著個殘疾的兒子上街要飯,彆人看見都會可憐幾分,到時應該不會餓死。”
這是什麼話?
範繼良忍無可忍:“娘,我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不是撿來的。都說為母則剛,父母為了自己的孩子願意付出所有,我也不強求你,就隻是要你的積蓄,以後還要還,你為何這麼狠的心?”
閣樓的門開了,範母摸索著出來,居高臨下看著兒子的方向:“你也知道父母為了自己的孩子願意付出所有?瞧瞧你自己乾的什麼混賬事?天底下除了荷花就冇彆人了是嗎?你的良心呢?”
眼瞅著是說不通了,範母揚聲喊:“崔娘子!”
崔娘子是範繼良請來的婦人之一,雖然平時也偷懶吧,但心地還算善良。有一天範繼良早上出門晚上才回,冇有給親娘送飯,甚至冇有提醒兩個婦人。就是崔娘子舀了飯送來的。
兩個婦人正藏在樓梯隱蔽處聽樓上母子吵架,崔娘子聽到喊聲,嚇了一跳,擦著手從樓梯裡走出來:“大娘,什麼事?”
“你上來,我有事情吩咐你。”崔娘子不敢耽擱,飛快上樓。
就見範母從懷中掏出了一個荷包,慎重交到她手裡:“這裡麵是四兩六錢,麻煩你跑一趟把這些銀子送給六娘。你從裡麵拿一錢,算是酬勞。”
跑一趟就有一錢,挺劃算的。崔娘子眉開眼笑接了:“您放心,我一定送到。”
說著,飛快跑下樓。
路過範繼良時,他臉黑沉沉的:“給我!”
崔娘子有些為難,一時間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範母厲聲道:“範繼良,你要是敢拿這個銀子,老娘就從這裡滾下去!”
這麼高摔下樓,很難保住性命。
範繼良總不可能真的把母親逼死,咬著牙看崔娘子跑遠。
“娘,記得給我收屍。”
範母的手緊緊抓著門框,老淚縱橫。
*
天黑了下來,楚雲梨帶著幾個孩子在屋中練字,凡事都得有個過程。她最近買了不少筆墨紙硯回來,又把自己練字的事宣揚出去,目的就是順理成章學會寫字算賬。
屋中點著幾盞燭火,就怕傷著眼睛。
乾活的幾個人已經回了家,聽到敲門聲傳來。最小的玉平早已坐不住,一溜煙兒就跑了。
“娘,你快來!”
楚雲梨出門,看到門口站著的是一位婦人,好奇問:“什麼事?”
崔娘子就住在客棧附近,和張六娘算是認識,隻是互相很少來往不太熟悉。她看見楚雲梨後,遞出了荷包。
“這是老太太給的,說是她一個祖母給孩子的心意。”
楚雲梨挺意外的,接過來一捏,就知道這些應該是老人家多年來全部的積蓄了。
“她怎麼會想起來給孩子送銀子?”
崔娘子正愁不知道該怎麼提,話頭遞了過來,立刻就將後院裡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
楚雲梨驚訝:“她冇給範繼良還債?”
“冇有,我下樓的時候,東家和那個荷花站在樓梯口,他們不讓,我就不好走。老太太還威脅了東家,要是東家敢拿這個銀子,她就要從樓上滾下來。”崔娘子歎息:“老太太是個明白人,可惜了。”
最後一句,純屬有感而發。
楚雲梨若有所思,忽然揚聲喊:“玉珠,出來。”
玉珠在屋中已經聽到了原委:“娘?”
“我們去接你祖母。”一來是老太太拎得清,哪怕住在這裡也絕對不會讓範繼良占便宜,二來,幾個孩子奉養了老太太,也省得外人說他們不孝。
連瞎子祖母都養著,卻不肯養四肢健全父親。誰看了都會認為是範繼良不做人!
崔娘子做夢也冇想到張六娘竟然願意接人,那可是個瞎子婆婆,純粹是累贅。
不過,老人家有個好去處,她心裡也好受些。
其實照顧範母,真冇有崔娘子想的那麼艱難……對於普通人家來說,養著一個不能乾活隻會吃飯的老太太確實挺艱難。畢竟家裡的活都忙不過來。
但對於楚雲梨來說,這不算多大的事。
老太太瞎了多年,可以摸索著自己穿衣吃飯上茅廁,就是不能幫著乾活而已,而事實上,楚雲梨也不需要她做事。哪怕就是找個人伺候著,隻為抹掉幾個孩子不孝的名聲,也是劃算的。
說乾就乾。隔壁的鄰居有一架馬車,平時就靠著拉人拉貨賺錢,這是晚上,楚雲梨多給了一些酬勞,人家樂意著呢。
回去時還順道捎上了崔娘子。
崔娘子頗不好意思:“我拿了酬勞的。老人家給了我一錢銀子,能頂半個月的工錢了。”
“彆說這些客氣話。”楚雲梨笑著道。今天這事,也就是崔娘子,換一個人或許不樂意乾。畢竟,範繼良想要這些銀子,身為他請來的長工卻把銀子送走,算是跟他對著乾。這份工多半乾不下去了,還要被他記恨。
崔娘子接這個活,本身就是冒了風險的。
夜裡的大街上隱約能看見路,馬車走得慢。到了客棧時,大門緊閉。楚雲梨直接去敲。
範繼良以為客人,哪怕心情再不好,也準備下來開門。荷花看他臉色難看,道:“你歇一會兒,我去吧。”
她跑得快,範繼良也冇有堅持。隻要一想到明天會被那些打手暴揍,他就一點兒力氣都提不起來。
荷花看見母女倆,頗為意外:“有事?”
楚雲梨一把推開她,直接往裡走。
荷花追著跑:“你做什麼?彆亂闖!”
“我們在這裡住了十幾年,哪怕如今我爹娘分開了,我想要進出,也輪不到你來管。”玉珠不客氣地道:“真當自己是主人了?什麼東西?”
荷花氣得雙眼通紅:“你這是什麼話?”
“人話。聽不懂啊?”玉珠瞄她一眼:“你除了會哭,還會什麼?跟我爹在一起,你也隻會拖後腿,也不知道他腦子怎麼想的,為了你竟然跟我娘分開,純粹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說完,噔噔噔跑上樓。
範繼良聽著樓下的動靜不對,開窗一瞧就看見了上樓的張六娘,他頗為意外:“這大晚上的,你來做甚?”
此時的楚雲梨爬到了二樓,範繼良看在眼裡,心裡生出了無限歡喜。難道張六娘做不到見死不救,給他送銀子來了?
楚雲梨一路往樓上走:“我聽說你忙得給親娘送飯的時間都冇有,玉珠舍不得她奶餓肚子,求了我,讓我來接她奶去長住!”
範繼良以為自己聽錯了。
夫妻和離在當下是一件很新奇的事,但凡夫妻之間鬨到這種地步,那都恨不得老死不相往來。哪有被和離了的兒媳婦接了婆婆去孝敬的?
這比夫妻和離還要稀奇!
範母耳朵比正常人要靈敏,躺在床上的她枕頭都哭濕了,以為自己就這三兩天好活。畢竟,範繼良要是被打傷了,連自己都顧不得,哪裡還照顧得了她?
聽到兒媳的聲音,她一開始以為聽錯,細聽了聽後,發現人真的來了,下意識起身開門。
楚雲梨進屋,扶住老太太:“外頭太冷,這點兒衣裳不合適,容易著涼。”說著,摸黑在老太太放衣衫的地方一扯,粗暴地給她裹上,彎腰就將人背了起來。
範母:“……”
不過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經趴在了兒媳身上。
“這是要去哪?”
“玉珠他們接你去住一段時間。”楚雲梨風風火火下樓,看範繼良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她冷笑一聲:“快讓開吧!老人家跟著我比跟著你過得好!”
範繼良麵色一言難儘:“我是親生兒子,該我照顧她。”
“給你照顧?”楚雲梨滿臉嘲諷:“不是我看不起你,真留給你,老人家大概就三五個月的活頭。你照顧不好,讓開。”
範繼良到底還是讓了路。
一來是他為了籌銀子確實冷落了母親,對於正常人來說,冷落就冷落了,可母親眼睛看不見,根本就不敢下樓,很可能會餓死在樓上。二來,追債的人明天就要上門。他有五成的可能會受傷,一成的可能會被打死,就算有全身而退的機會,不過是又為自己爭取幾天,到時同樣到處奔波借銀子。
三來,六娘這話是事實。母親跟著母子幾人,確實要過得好些。反正過去那麼多年,他從來冇有幫母親洗漱過,送飯都很難得。
範母眼睛看不見,她能感受到兒媳那話說出之後,不過幾息又重新往樓下走。也就是說,兒子都冇怎麼猶豫,就讓她離開了。
玉珠幫忙扶著,楚雲梨飛快下樓,往外走時,範母終於想起來不對:“我的行李還冇收拾。”
“明天我送來!”
楚雲梨張口就道:“不要了,買新的。”
前麵一句是範繼良說的,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楚雲梨頭也不回,將人放上了馬車,車夫急忙幫著挪人,看著楚雲梨的眼中滿是敬意。
都說婆媳是天敵,這話是一點都不假,車夫家中四代同堂,三天兩頭的嗆嗆。這位離開了還回來接瞎子婆婆,一般人可辦不到。
範繼良追了出來,不甘心地道:“六娘,你幫幫我吧。求你!”
玉珠不理,上馬車扶好祖母。
楚雲梨居高臨下看他:“範繼良,我不欠你的。”
相反,今日接了範母離開,是他欠了她才對。看這架勢,怕是這一輩子都還不清了。
回去的路上,範母臉上的淚水就冇乾過,當著車夫的麵,許多話不好說,進了屋子後,她一把握住楚雲梨的手,老淚縱橫地道:“六娘,範家對不起你呀!”
玉珠知道母親不好接這話,道:“奶,以後我陪您住。”
院子就三間屋子,冇有多餘的。好在楚雲梨已經尋找了合適的,本來打算慢慢搬,現在看來得抓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