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登陸
聽了鄭芝龍一番分析,劉寧反倒更加堅定了領兵打上東瀛的念頭:
“倭人戰力不過爾爾,再加上地方與中央不合,咱們拿下薩摩藩豈不是手到擒來?”
見他起了幾分輕視之心,一旁的鄭芝龍暗道不妙,連忙...
乾清宮暖閣內,燭火搖曳,映得江瀚眉宇間一片沉肅。他並未立即開口,隻將莊博陽呈上的密疏又細讀了一遍,指尖在“十七條之約”四字上緩緩停頓,指腹微微摩挲紙麵,仿佛要透過墨痕觸到那七十餘年屈辱的餘溫。
良久,他抬眸,目光如刃,直刺莊博陽:“你既言倭人禁絕琉球通天朝消息,又如何敢斷定,朕必肯信你?若此番是詐,是薩摩藩遣來試探虛實之餌,又當如何?”
莊博陽伏地未起,額頭緊貼青磚,聲音卻愈發清晰:“陛下明鑒——臣若為餌,何須冒誅九族之險,夜叩禮部尚書府門?又何須棄正使體麵,於會同館內當眾受倭奴鉗製、忍辱聽命?臣自幼習漢文、誦《論語》《孟子》,十歲入首裡國學,二十歲奉詔入閩貢船,親見福州港內千帆如雲,閩浙水師戰艦列陣如龍;三十年前,臣曾隨父觀閱福建巡撫所頒《海防圖誌》,其中‘琉球三十六島’儘繪於冊,標注‘東接倭界,西望閩安’。彼時臣便知,我琉球雖僻處海東,其命脈實係於天朝之存續。今大漢中興,北滅虜寇,東納朝鮮,豈有坐視東海藩屏淪於倭奴鐵蹄之理?若陛下不信,可即日遣一信使,由福建水師護送,微服潛渡琉球;但凡登岸,自有忠義士民暗中接應——臣之胞弟嚴景隆,現任首裡王府醫官,掌宮中湯藥二十七年,素與倭吏周旋,暗藏漢家衣冠於藥櫃夾層,每至朔望,必焚香遙拜南京孝陵;臣之嶽父林伯謙,原為那霸港市舶司舊吏,家中地下窖藏明成祖所賜《永樂大典》殘卷三冊,扉頁猶有‘琉球中山王尚思紹恭承天命’朱印。此皆可驗,非臣虛飾!”
江瀚聞言,瞳孔微縮,指尖輕輕叩了叩禦案。
一旁靜立的趙勝此時低聲插話:“陛下,臣已命福建布政使司密查過——萬曆四十二年,確有福建巡撫陳道亨奏請重勘琉球疆界,附圖三幅,今存於內閣秘檔房;另據《閩書·海防誌》載,萬曆末年,倭人屢以琉球商船為掩護,假道那霸赴閩私販硫磺、鐵砲,福建水師曾在澎湖列島截獲倭船一艘,船中搜出薩摩藩文書二十三件,內有‘嚴氏父子已馴,首裡王庭唯餘傀儡’之語。”
江瀚緩緩頷首,忽而轉向王景:“王郎中,你與琉球使團往來多年,可曾見過那平田增久?”
王景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臣見過三次。此人每逢朝貢,必著倭式羽織,腰懸太刀,行走時足音沉重,步距極穩,顯是習武之人;更奇者,其言語雖用漢話,然每至緊要處,必轉頭向蔡使耳語數句,蔡使隨即俯首應諾,狀若驚弓之鳥。臣曾於醉仙樓宴席間,見其以銀箸挑開一碗魚膾,細察肉絲紋理,複以指甲刮取魚皮碎屑藏於袖中——臣疑其非止監察,更有驗毒之職。”
“驗毒?”江瀚冷笑一聲,“倒是個精細的狗。”
話音未落,暖閣外忽有輕叩三聲。內侍總管捧一漆盤而入,跪呈於禦前。盤中是一方素絹,疊得方正,一角已染淡褐,似是血漬乾涸後所留。
“啟稟陛下,此乃莊尚書離會同館前,悄然塞予臣之物。他說……是蔡使趁平田增久轉身飲茶之際,撕下袍角所書。”
江瀚展開素絹,隻見上麵以炭條草就數行小字,筆劃顫抖卻力透絹背:
【臣嚴妍毅,世守中山,不敢忘箕子遺風、大明恩義。倭奴監我如獄卒,使我不得仰天哭,不得夜半焚香,不得教子弟讀《春秋》。今蒙天朝垂憫,願效死以報。若陛下許援,請密諭閩浙水師,勿自那霸港強攻——倭人在港外五裡礁盤埋設‘震雷石’三十具,引火線通至岸上炮台,但聞炮響,即刻引爆,炸沉舟楫;若欲登陸,唯宜從衝繩本島西岸‘恩納村’登陸,村中漁戶皆心向天朝,村長仲村渠藏有倭軍布防圖一卷,藏於村社神龕佛像腹中。臣願為內應,屆時以白幡三麵懸於首裡城東門箭樓,為水師指引。若事敗,臣自刎謝罪,然琉球三百六十村,願赴死者,不下萬人!】
江瀚久久凝視,忽將素絹覆於掌心,合攏五指,指節泛白。
殿內寂然無聲,唯有燭芯爆開一朵細小燈花。
他緩緩起身,踱至暖閣東壁一幅巨幅《大漢海疆輿圖》前。圖上,朝鮮半島已以朱砂圈出七省輪廓,鴨綠江畔標著“平安都司”,釜山港旁寫著“水師駐泊”,而琉球群島,則仍是一片空白,隻以淡墨勾出三十六島形狀,旁注小字:“舊屬中山,今陷倭氛”。
江瀚取過禦案上一支狼毫,蘸飽濃墨,在琉球主島衝繩之上,重重寫下兩個大字——
**“琉球”**
墨跡未乾,他已擲筆於地,聲如金石墜玉:
“傳朕口諭:即日起,福建、浙江兩布政使司,暫停一切非緊急錢糧調撥;著兩省巡撫、按察使、都指揮使,三日內齊赴福州,共議海防;令福建水師提督林繼勳,率福寧、興化、漳州三鎮水師,整備戰船二百艘、火器三千具、精銳水勇一萬二千人,限六月之內,完成跨海操演;著工部即刻督造‘破浪’級新式樓船五十艘,專為琉球海戰設計,船首包銅撞角、舷側設雙層佛郎機炮位、艙底加裝防水隔艙;著戶部撥銀八十萬兩,專作琉球善後之資——其中三十萬兩,用於賑濟那霸、首裡諸地饑民;二十萬兩,購江南棉布十萬匹、閩南稻種五萬石,運抵琉球分發;餘下三十萬兩,存於福州府庫,待光複之後,充作重建國學、修繕宗廟、刊印《四書集注》之費!”
趙勝與莊博陽聞言,俱是心頭一震。這哪是尋常出兵?分明是舉國之力,為一藩屬傾瀉心血!八十萬兩白銀,幾近朝廷去年鹽課總收入之半!
江瀚卻未停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
“朝鮮內附,是因其宗室絕嗣、群臣懇請,故而納土為郡,以安黎庶;琉球不同——琉球未失君統,尚有世子流寓福建,藏身於泉州清淨寺內,由閩浙巡撫密加護持;琉球未廢國號,其王璽‘中山世土’四字猶存,藏於泉州海印寺藏經閣夾牆之中;琉球未絕文脈,首裡國學雖遭倭人焚毀,然民間私塾尚存,老儒授《孝經》於榕樹之下,童子誦《千字文》於漁舟之中。此乃亡國而不亡天下,絕境而未絕心!故朕不取‘內附’之名,而行‘複國’之實!”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著禮部擬詔,稱‘琉球中山王尚氏,世守藩屏,忠貞不貳,今遭倭寇僭越,宗社傾危,朕心惻然’;詔書不稱‘敕’,而稱‘討’!以天討之名,檄告天下:凡我大漢臣民、水陸將士、商賈工匠、儒生僧道,但有願赴琉球者,無論出身貴賤,皆授‘征東義勇’之銜,免三年雜役,賞田百畝;凡有獻倭軍情報者,不論真偽,先賞銀百兩,查實者,晉爵三級!”
莊博陽淚如雨下,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江瀚俯身,親手將他扶起,目光灼灼:“莊卿,你且記住——此非朕一人之誌,亦非大漢一朝之事。自唐時遣使冊封,至明初賜姓授印,八百年來,中原王朝從未棄琉球於不顧。今朕承天命,繼大統,若不能雪此奇恥,複此孤藩,則愧對列祖列宗,愧對聖賢教化,更愧對這海東萬裡碧波之上,數十萬翹首以盼的赤子之心!”
說罷,他解下腰間一枚蟠龍白玉佩,親手係於莊博陽衣襟之上。玉佩溫潤,正麵浮雕“海晏河清”四字,背麵陰刻“大漢建極”年號。
“此佩乃朕登基時禮部所製,未曾示人。今日賜你,非為寵信,而是為證——朕言出必踐,誓複琉球!”
莊博陽雙手捧玉,哽咽不能成聲。
此時,窗外忽有風起,吹得暖閣紗簾翻飛。一縷晚風裹挾著紫宸殿方向飄來的淡淡檀香,悄然拂過眾人衣袖。
江瀚負手立於窗前,目光越過重重宮闕,投向東南天際。暮色漸濃,天邊最後一道霞光正緩緩沉入海平線,而東方天幕,已有幾點寒星悄然浮現,清冷,堅定,亙古不移。
次日卯時,禮部衙門門前已排起長隊。並非往日求見官員的士紳,而是一群身著青衫、背負書箱的年輕學子。為首者不過二十出頭,麵帶風霜,卻眼神清亮,手中緊攥一卷《琉球備考》,紙頁已翻得毛邊。有人踮腳張望,見禮部門口貼出新告示,忙擠上前去,逐字辨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琉球中山,藩屏海東,罹倭禍久矣。今朕體天心,順民意,特開“征東科”,專錄通曉海務、熟諳倭情、精於水戰、長於撫民之才。凡舉人、貢生、監生、吏員,無論南北,但有實學者,皆可赴福建布政使司報名;試期定於八月十五,考題三場:一曰《論倭寇侵琉始末及我朝應策》,二曰《琉球地理險要與水師登陸之策》,三曰《複國之後,如何興學校、均賦稅、通商旅、化風俗》。取中者,即授“征東參軍事”、“撫夷同知”、“海運判官”等職,秩從六品,俸祿照京官例加三成,另賜“複國功臣”鐵券一道,子孫世襲蔭庇……】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一個瘦小少年激動得跳了起來,手中《琉球備考》散落一地,他慌忙去撿,卻見書頁間夾著一張泛黃地圖——正是萬曆年間福建巡撫所繪《琉球三十六島海防圖》。圖上,恩納村三字旁,被人用朱砂畫了一個小小圓圈,圈內寫著兩個小字:
**“可渡”**
與此同時,福州港外,一艘不起眼的沙船悄然解纜。船上水手皆著閩南漁夫打扮,唯船頭甲板上立著一位灰袍老者,手持羅盤,目光如電掃過海天相接處。他身後艙門微啟,露出半張清臒麵容——正是泉州清淨寺住持慧明禪師。他懷中抱著一隻樟木匣,匣蓋縫隙裡,隱約可見一方錦緞包裹的物件,四角繡著褪色的雲紋,中間一行小字若隱若現:
**“大明永樂十九年,欽賜中山王尚巴誌”**
而就在同一時刻,遠在千裡之外的琉球首裡城,平田增久正站在王宮東門箭樓之上,手指用力捏碎一塊糕點,碎屑簌簌落下城牆。他眯起眼,望著遠處那霸港方向升騰而起的幾柱黑煙——那是倭人監工剛剛焚毀一批被查出私藏《大明會典》的書院藏書。
風裡,似乎傳來若有若無的歌聲,稚嫩,悠長,唱的竟是《詩經·小雅》中的《斯乾》:
“秩秩斯乾,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鬆茂矣……”
平田增久霍然轉身,厲聲喝問身旁武士:“誰在唱?”
武士茫然搖頭。風過處,歌聲杳然,唯餘海濤拍岸,一聲,又一聲,仿佛亙古以來便在此處低語,等待一個答案,一個回響,一個必將到來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