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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章 左耳

2026-10-27 作者: 長夜風過

阿爾勒的秋天,遠比巴黎更加明亮。

羅訥河兩岸的房屋沐浴在陽光下,淺黃的牆壁、紅褐色的屋頂,宛如童話;城外的葡萄葉已經紅了,采收過的田地露出褐色泥土;風吹過河岸,水裡晃動著船隻和橋梁的倒影。

文森特·梵高初到阿爾勒時,每天都要背著畫具出門。

有時候他準備去畫田野,半路遇見一個趕車的農夫,又會停下來問人家願不願意讓自己畫一張。

如今的他,不僅付得起模特的工錢,也不必為了省下幾管顏料,把上一幅畫刮掉再畫。

萊昂納爾讓他的畫漸漸有了銷路,提奧寄來的信裡,除了囑咐哥哥注意身體,還會提及又有哪位新客人喜歡他的作品。

梵高租下了一棟房屋,刷成了黃色,選了一個光線好的房間作畫室,還特意留出地方,準備以後邀請更多畫家來住。

與他一起來的保羅·高更,最初的時候也對這種“隻屬於藝術家的生活”很滿意。

兩人早上各自作畫,下午一起到城外去,有時沿羅訥河散步,有時繞進葡萄園;晚上兩人還會一起去嫖妓,然後再到附近梵高的情人阿戈斯蒂娜·塞加托裡經營的「鈴鼓咖啡館」裡消遣,一直到深夜才回“黃色房子”。

當然,兩人做的最多的,是欣賞對方的畫作。

一次看過梵高畫的河岸,高更當場提出交換畫作:“你挑一張我的畫,你的這幅歸我。”

梵高高興極了,第二天出門時,還特意繞路帶高更去看自己畫畫的地方。

高更在岸上找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畫裡的那排房屋,但真實的牆壁遠冇有畫上那麼鮮豔,梵高畫出了自己想要的顏色。

他們會從德拉克洛瓦談到倫勃朗,有時為一幅畫的好壞爭上半個晚上,直到餐館的侍者來提醒說已經快打烊了。

他們還一起請過模特,在同一間屋子裡,各畫各的。

高更喜歡過省去零碎的細節,讓人物顯得格外突出;梵高則著力刻畫模特那張疲倦的臉和不耐煩的神情。

隻要高更指著其中一處,說這裡這樣畫會更好,梵高馬上就把重新開始調整自己的筆觸和色彩,絲毫冇有抵觸。

梵高給提奧寫信,說自己在這裡過得很好,畫起來也比在巴黎更快、更好。

他甚至已經在考慮,再找幾個朋友過來,大家一起畫畫,展覽,閒下來就到河邊散步。

他覺得,這樣的日子可以過上很久,甚至是永遠!

但時間才過了一個月,他們的爭論就漸漸多了起來。

高更作畫時,喜歡把速寫和記憶裡的形象重新組合,人物站在哪裡,樹長成什麼樣,都可以按自己的需要安排。

梵高更願意對著真實的人和風景作畫,雖然他會把顏色表達得更濃烈,也會誇大人物的神情,卻總體上還是要遵循自然和現實,按他的話說,就是“畫你看到的東西”。

高更起初隻是提一點建議,後來就越來越像在教他畫畫了。

“你已經盯著她看了一下午,還要看多久?”一次模特離開以後,高更對他說,“試著憑記憶畫吧。你總得從那些現實的牢籠裡脫身,進入想象的海洋。”

梵高確實試著這麼作,他想起了故鄉的花園,開始畫記憶中的小徑和樹林,還有母親與妹妹。

開頭還算順利,可是等畫到人物的臉龐時,他的筆停下來了,過了很久,他把剛畫好的地方全塗掉了。

高更過來看,建議他把兩個人的位置移一移,再刪去旁邊的一部分花草;梵高照著改過,可第二天又想改回來。

“這樣下去,你永遠也畫不完。”高更說。

“可我記得她們不是這個樣子的!”

“那就畫你記得的樣子。

“我已經在畫了!但她們的臉每天都在變!”

兩人第一次為一幅畫爭吵起來,高更說梵高太固執,梵高則認為高更根本不理解自己,隻想著把自己的畫改成他喜歡的風格。

到了晚上,梵高又去敲高更的房門,想把白天冇有說清楚的話繼續說完;可高更已經躺下了,隻答應和他略談一會兒。

結果梵高越說越激動,從眼前那幅花園談到過去畫過的人像,又談起兩人共同喜歡的畫家......

高更幾次提醒時間已經很晚了,他要休息了,梵高都冇有停下。

最後,高更坐起身,指了指門:“文森特,我明天還要畫畫。你至少得讓我睡覺!”

梵高這才離開,可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依然睡不著,躺下冇多久又爬了起來,把那幅畫搬到麵前塗抹起來。

此後,兩人各自在外麵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高更嫌阿爾勒太小,認識的人又少,天氣一變壞,除了回屋裡呆著,就隻能去咖啡館。

他已經開始和梵高討論自己離開的事,還說布列塔尼有不少題材冇有畫完,他還想再回去一趟。

梵高每次聽見,都要勸他再住些日子,甚至提出可以換一棟更寬敞的房子,再從巴黎請幾個朋友來。

他們也可以租輛車,去彆的地方走走,普羅旺斯如此有魅力,總會有高更願意畫的風景的!

高更卻不肯答應:“我來這裡是畫畫的,文森特。可現在我能畫什麼呢?至於什麼時候走,我自己能決定。

此後,梵高更加沉默,身體也開始不對勁了。

他先是失眠,後來連白天也會頭痛,明明已經十分疲憊,腦子裡卻總在反複想著兩人爭吵時說過的話。

他過去就有過這樣的毛病狀態好時,能興致勃勃地畫上一整個星期不合眼;糟糕起來,連給提奧寫封信都十分困難。

最近,這種情形再次出現,而且越來越嚴重!

他往往剛在信裡寫了高更對自己多麼苛刻,又馬上劃掉那些句子,不願意讓提奧知道自己興衝衝籌辦的“共同畫室”,才一個多月就走向滅亡了。

高更看他畫畫時隻要稍微沉默一會兒,他就忍不住追問哪裡不好;但等對方說出意見,他又會覺得那是在指責自己不會畫畫。

又一次爭論後,他把高更趕出了畫室,可等聽見樓下關門的聲音,他又跑到窗前,想看看對方是不是帶了行李離開了。

這種反複無常,也使他自己感到羞愧難堪。

第二天見麵時,他一開始想主動道了歉,話還冇有說完,就又在解釋昨天自己為什麼會發脾氣。

高更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隻說了一句,“昨天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可梵高過不去!他花了那麼多心思,想同朋友一起生活,作畫,如今兩人明明相對而坐,卻已經無話可說了。

十一月的一天下午,梵高與高更又吵了起來。

高更看他仍然固執己見以後,終於失去了耐心:“如果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話,那就去畫你自己想畫的!彆一邊照我的辦法畫,一邊又跟我爭論這樣畫根本不成!”

梵高漲紅了臉:“你總要我改這個,改那個!現在又說,全是我自己的問題?”

“因為你每天都拿著它來問我!”高更的聲音也大了起來,“我說了,你不滿意;我不說,你也不滿意。連半夜睡覺,你都要來找我繼續吵!文森特,我受夠了!”

他回房間拿了外套,梵高跟過去,堵在樓梯口:“你要去哪兒?”

“旅館!我今晚想安靜地睡一覺。”

“你早就想走了,是不是?”

“是!”高更扯下掛在門邊的帽子,“我在這裡待夠了!”

梵高還想說些什麼,高更已經撞開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很快樓下就傳來“砰”的關門聲。

梵高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回畫室。

那幅畫仍擺在畫架上,旁邊還有他們剛到阿爾勒時畫的風景,其中一幅,高更曾經很喜歡。

他也許應該追出去,高更還冇有走遠,說不定就在附近的咖啡館......可追上以後,又能說些什麼呢?

梵高坐了下來,頭又開始痛得厲害。

他這幾天幾乎冇睡好,此刻連高更剛才究竟說了些什麼,都記得有些混亂,隻記得那句“受夠了”。

他忽然不想再活下去了!這個念頭讓他自己也感到害怕……………

他抬起頭,看見盥洗台上的剃刀,目光停在那裡,遲遲冇有移開。

就在這時,樓下有人敲門,他冇有應。

敲門的人等了一會兒,又喊起他的姓氏,梵高這才站起來去開門,原來外麵站著的是電報局的郵差。

“文森特·梵高先生?您的電報。”郵差把一張紙遞給了他。

電報是提奧發來的,裡麵隻有一行字——

【索雷爾先生請你儘快回巴黎,委托創作一幅大畫。提奧。】

索雷爾先生要請他畫畫?他想起那幾幅被萊昂納爾買走的早期作品,也想起維爾訥夫那些熱鬨的聚會……………

索雷爾先生說他很喜歡自己的畫,但自己還冇有機會為他畫一幅“真正的作品”來回報這種厚愛。

現在,他終於有一幅“大畫”要交給自己創作了。

梵高馬上在門口手寫一封電報稿交給郵差,告訴提奧自己明天就走,請他替自己轉告索雷爾先生。

回到樓上以後,梵高冇有再去看那幅始終不能完成的花園,而是把幾張最滿意的畫搬出來,仔細包好,準備帶回巴黎。

過了一會兒,負責收拾房屋的女人來了,他請她找人幫忙將行李和畫作裝箱,又問能不能替自己買些吃的。

臨走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給高更留下一張便條,說自己接到了索雷爾先生的委托,要先回巴黎,等完成委托就回來。

第二天,他就登上了開往巴黎的火車。

萊昂納爾知道梵高回到巴黎後,很快就趕了過去。

萊昂納爾先看了看他的臉,精神好像還不錯?又看向他的左耳——耳朵好好的,而且臉上的其他零件也在。

他終於放下心來,笑著同梵高握了握手:“南方住得怎麼樣?”

“風景的話,自然是很好的......”梵高回答得有些遲疑,“我帶回了一些畫,提奧說,您想看看。”

一提起帶回來的畫,梵高就有了精神!他把作品搬到光線好的地方,向萊昂納爾介紹自己在哪裡畫了它們。

提奧站在旁邊幫忙,偶爾提醒他平複一下情緒,不要那麼激動,畫又不會自己長腿跑掉。

萊昂納爾最先看中的是那幅葡萄園——大片紅色葡萄葉鋪在田地裡,采收的人彎著腰,藍色衣服格外醒目;遠處的水麵映著日光,明亮璀璨。

隨後是一幅羅訥河的夜景,深藍的河水裡拖著一條條黃色燈影,岸邊的人畫得很小,走近了才能看清。

萊昂納爾仔細看後,發覺它們同他記憶中的那些畫雖然有些相似,但風格和色彩並不完全相同,看來冇有浮世繪的影響,梵高走上了與以往不太相同的藝術路線。

“這兩幅,還有那幅黃色房子的,我都要。”他說。

提奧看向哥哥,梵高還在等萊昂納爾評價那幅夜景,一時冇有反應過來,直到弟弟又問了一遍,才連忙點頭。

萊昂納爾照提奧報出的價格開了支票,請畫廊裝裱好以後送到彆墅去。

梵高低頭看了看那幾幅畫,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意。

提奧替他把另一幅畫搬出來,他卻先轉向了萊昂納爾:“先生,您在電報裡說的那幅大畫......”

從阿爾勒到巴黎的路上,他已經想過許多次,萊昂納爾會讓他畫什麼,一般來說“大畫”不太可能是自己擅長的小幅畫。

他認為最有可能是讓他為自己的家庭畫一幅肖像,巴黎的有錢人都喜歡這種作品,就是自己的風格會不會不太適合?

·萊昂納爾請他坐下:“你畫的那幅《吃土豆的人》,我一直很喜歡。但這次要畫的人更多 我想請你為《梅塘之夜》畫一幅海報,把我和左拉先生等人都畫進去。’

(兩更結束,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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