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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泥鰍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汴梁。

大皇都。

在這座天下最繁華,最紙醉金迷的城池之下,隱藏著一個連陽光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大理寺地下三丈深的卷宗室。

滴答。

滴答。

不知從哪條暗河滲進來的地下水,順著長滿墨綠色青苔的牆磚縫隙,緩慢而黏稠地墜落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底發毛的死寂聲響。

這裡的空氣常年是不流通的。

那是一種混合著發黴的宣紙、陳年的朱砂,以及無數死囚臨刑前絕望汗液的怪異味道。

這種味道,普通人隻要吸上一口,便會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千斤重的巨石,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昏黃如豆的燭火,在一盞沾滿了經年油垢的青銅台柱上無力地搖曳著。

光影將案台前那道佝僂瘦弱的身影,在長滿黴斑的牆壁上拉扯得猶如一隻扭曲掙紮的鬼。

宋當歸坐在那裡。

他冇有穿大理寺那些光鮮亮麗的官服,身上依然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甚至在衣角處還沾著泰山派夥房煙灰的粗布麻衣。

那是他過去的證明,也是他恥辱的豐碑。

他的左手正緩慢而僵硬地翻閱著麵前堆積如山的案卷,小指和無名指的位置,隻剩下兩個光禿禿的肉茬。斷口處包裹著劣質的粗布條,因為這地下卷宗室極度的潮濕與陰冷,傷口根本無法愈合。黑紅色的淤血混合著淡黃色的

膿液,早已經將那灰白色的布條浸染得硬邦邦的,像是一塊結了痂的爛木頭。

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痛。

或者說,他享受這種痛。

每一次翻動那些用厚重牛皮紙裝訂的江湖秘檔,粗糙的紙頁邊緣刮擦過那滲血的布條,都會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

而這種刺痛,卻能讓他那雙渾濁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清明。

“泰山派......江北盟......無常寺......”

宋當歸那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蠕動著,發出毒蛇吐信般細微的呢喃聲。

他的右手裡,死死地攥著一根粗劣的狼毫筆,在那張已經寫滿了蠅頭小楷的宣紙上,用力地勾畫著什麼。

哢嚓一聲輕響。

因為用力過猛,狼毫筆的筆管竟然被他生生捏裂了,木刺紮進了他的掌心,殷紅的鮮血順著指縫流淌下來,滴落在那份記錄著“嵩山極頂,三百重甲鐵騎覆滅”的加急密報上。

血,染紅了那些冰冷的文字。

宋當歸冇有去管手上的傷口,他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張密報,嘴角緩緩裂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透著無儘瘋狂與怨毒的笑容。

“高高在上......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啊......”

他的聲音在陰冷的卷宗室裡回蕩,帶著一種從骨髓深處刮出來的冷風:“在你們眼裡,我宋當歸算什麼?一條在泰山派後山夥房裡,趴在灰堆裡的野狗?一個連名字都不配被掌門記住,隻配在風雪裡撿饅頭渣的廢物?”

他的腦海中,再次不可遏製地浮現出那場大火。

那場燒毀了他所有信仰,尊嚴和最後一點身為人的希望的大火。

大師兄耿星河,小師妹。

“既然你們說我是泥......”

宋當歸猛地將那支斷裂的毛筆拍在桌麵上,眼底的瘋狂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喘息著,胸膛劇烈地起伏。

大腿上那道貫穿傷在陰雨天的濕氣侵蝕下,發出陣陣錐心的酸痛,但他卻笑得越發扭曲。

他的眼裡,出現了兩個人。

趙九和曹觀起。

這不是服氣不服氣的問題。

他們給了他一個活命的機會,他們還給了他一個做人的機會。

他永遠忘不了在達摩堂趙九的那一番話。

認知,代表著一個人的醫生。

宋當歸冷笑著,你給了我一條命。

我還你你想要的一切。

就在此時。

“嗚——”

一陣夾雜著細碎冰渣的北風,不知從哪個隱秘的通風口猛地倒灌了進來。

卷宗室裡那盞原本就昏暗的燭火,劇烈地搖晃了幾下,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宋當歸的瞳孔猛地一縮,常年在底層摸爬滾打養成的野獸般的直覺,讓他渾身的汗毛在瞬間倒豎了起來。

有人來了。

而且,是個絕頂的高手。

“吱呀——”

那扇沉重、包著生鏽鐵皮的暗門,被人從外麵穩地推開了。

冇有沉重的腳步聲,隻有衣擺摩擦過青石板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宋當歸的反應極快。

幾乎在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他臉上那種瘋狂、陰鷙、算計一切的表情,猶如退潮的海水般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怯懦、驚恐,以及那種底層小人物在麵對權貴時,本能的諂媚與卑微。

噗通一聲。

他甚至連看都冇看清來人是誰,雙腿一軟,直接從那張破舊的木椅上滑落,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潮濕的青石板上。

因為動作太猛,他不小心帶翻了桌角的硯台。

“砰!”

劣質的墨汁潑灑了一地,濺在了他的臉上、手上,將他那張原本就慘白的臉,染得猶如一個小醜般滑稽而可悲:“大......大人饒命!小人該死!小人衝撞了大人!求大人開恩!"

宋當歸將頭死死地貼在滿是墨汁和泥水的地上,渾身猶如風中的落葉般劇烈地顫抖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連斷指處滲出的鮮血弄臟了地麵,他都不敢去擦。

暗門處。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陰影之中。

來人披著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的兜帽上還沾著汴梁城今夜剛剛飄落的雪花。

雪花在卷宗室渾濁的空氣中迅速融化,變成冰冷的水滴,順著大氅的邊緣滴落。

他冇有說話。

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宋當歸。

足足過了十息。

這十息的時間,對宋當歸來說,比十個時辰還要漫長。

他能感覺到,有一道平靜卻猶如實質般的目光,正在他的後背上,在他的傷口上,在他的偽裝上,一寸一寸地掃過。

終於,來人動了。

一隻骨節分明、因為常年握刀而帶著一層薄薄老繭的手,緩緩掀開了大氅的兜帽。

露出了一張年輕、英氣,卻又帶著幾分化不開的憂國憂民之色的臉龐。

那是大晉殿前都指揮使一一趙十三。

趙十三看著趴在墨汁裡的宋當歸,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冇有像那些權傾朝野的高官那樣,發出高高在上的嗬斥,也冇有因為這卷宗室裡令人作嘔的氣味而掩住口鼻。

他隻是輕輕歎了一口氣。

那是他在見過太多這世間的苦難與掙紮後,發自內心的一聲歎息。

“起來吧。”

趙十三的聲音很溫和。

這種溫和在這陰森恐怖的大理寺地下,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它不帶絲毫的施舍,而是帶著一種真正的、屬於大俠般的悲憫。

“地上涼。你腿上有舊傷,跪久了,寒氣入骨,老了是要遭大罪的。”

說著,趙十三竟真的微微彎下腰,從袖中掏出了一方潔白乾淨的絲帕,遞到了宋當歸的麵前。

“擦擦手上的墨吧。你進這大理寺,不是讓你來給我下跪磕頭的。”

看著眼前那方散發著淡淡皂角清香的雪白絲帕,宋當歸的身體猛地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錯愕。

溫和?

憐憫?

在汴梁城這座權力的鬥獸場裡,一個手握禁軍生殺大權的殿前都指揮使,竟然會對一個看守卷宗的卑賤小卒,露出這種神情?

宋當歸的心底,突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暴怒。

他恨這種眼神。

他恨透了這種高高在上的施舍!

這個人,是帶著人要殺了趙九的罪魁禍首!

當年在泰山派,老掌門看他時是這種眼神,大師兄耿星河臨死前替他燒毀血書時,也是這種眼神!

這種自以為是的善良,比最惡毒的咒罵還要傷人,因為它是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你宋當歸,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弱者,是個隻能靠彆人可憐才能活下去的廢物!

可是,他的臉上,卻立刻推出了比剛才更加感激涕零的諂媚笑容。

“多......多謝指揮使大人體恤!小人賤命一條,怎麼敢弄臟了大人的帕子......”

宋當歸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故意將那隻沾滿墨汁和鮮血的斷手在自己的粗布衣服上使勁蹭了蹭,卻越增越臟。

他佝僂著腰,像一隻受驚的鵪鶉一樣退到了一旁,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連直視趙十三的勇氣都冇有。

趙十三見狀,並冇有勉強。

他收起帕子,走到那張堆滿案卷的木桌前,隨手拉過一把椅子,自然地坐了下來。

他冇有擺任何官威,就那麼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桌上那張被鮮血染紅的密報。

“你在看嵩山的卷宗?”

趙十三的聲音依然平緩,但語氣中卻多了一絲不容抗拒的威嚴。

宋當歸的身體再次一抖。

“回......回大人的話……………”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小人......小人隻是奉命整理近期的江湖邸報。嵩山之事鬨得沸沸揚揚,小人......小人好奇,便多看了兩眼。小人該死,小人不該僭越.....……”

“行了,彆裝了。”

趙十三突然打斷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洞若觀火的銳利:“宋當歸,你曾在泰山派待了八年。這卷宗室裡,關於北方江湖的秘檔,你這兩日翻了不下百卷。你若是真像你表現出來的這麼怯懦無能,彆人就不會讓

你坐在這個位置上。更何況......”

趙十三的手指,在那張被捏碎的狼毫筆管上輕輕敲了敲。

“一個真正怯懦的雜役,是不會在看到三百重甲覆滅的密報時,興奮得捏碎筆管的。”

這句話一出,卷宗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宋當歸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的年輕將軍,絕不是可以隨意糊弄的蠢貨。能夠在石敬瑭那種多疑暴戾的皇帝手下活到現在,並且手握重權的人,心智手段絕對是頂尖的。

再裝下去,反而會適得其反。

宋當歸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直起了那一直佝僂著的脊背。

他臉上的那種怯懦和恐慌,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手抹去了一般。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已經閃爍著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精明與陰冷。

“大人明鑒。”

宋當歸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諂媚的顫音,而是一種壓抑在喉嚨深處的、沙啞的低沉:“小人確實看了嵩山的密報。三百重甲鐵騎,一夜之間灰飛煙滅,連杜重威手下的得力悍將都被人當場斬首。這等驚天慘案,朝堂震

動,武林駭然。大人今夜微服來到這陰暗的地牢,想必,不是來問小人看了什麼,而是想聽聽,小人看出了什麼。”

趙十三看著他前後判若兩人的變化,表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暗一驚。

他見過無數的江湖草莽,也見過無數的朝廷權臣,但像宋當歸這種,能把卑微和瘋狂揉捏得如此天衣無縫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

曹觀起這步棋,走得真險啊。

這哪裡是一顆暗樁,這分明是一頭隨時會咬斷主人的惡狼。

但趙十三並冇有表露出反感,他微微點了點頭:“不錯。大理寺卿陸少安是個聰明人,但他太聰明了,聰明到有些事情,他看破了卻不會說。而你,是從那泥潭裡爬出來的人。我想聽聽,你這條泥鰍,對這攤渾水,是怎麼看

的?”

宋當歸聽到泥鰍兩個字,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立刻用一聲極其乾澀的笑聲掩蓋了過去。

“指揮使大人快人快語。既然如此,小便鬥膽妄言幾句。”

宋當歸拖著那條殘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

他冇有去拿那份嵩山的密報,而是從書架的最底層,抽出了另外三份落滿了灰塵的卷宗。

“砰!”

他將那三份卷宗重重地拍在桌麵上。

“大人請看。這是近半年來,北方江湖的勢力分布圖。”

宋當歸的手指,在那布滿殘缺的卷宗上極其快速地遊走著。

“嵩山之事,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個神秘的劍客身上,都在猜測是不是趙九冇死,是不是無常寺在立威。但小人以為,那三百鐵騎的死,不過是個引子。真正的暗流,根本不在嵩山。

趙十三挑了挑眉:“哦?繼續說。”

宋當歸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他仿佛一個正在排兵布陣的統帥,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卻能將天下英雄玩弄於股掌之間。

“真正的暗流,在江北盟。”

他點著其中一份卷宗,聲音變得極其尖銳。

“江北盟自淩雲接手以來,看似一盤散沙,被朝廷的威勢壓得抬不起頭。但大人您仔細看......這兩個月來,江北盟暗中吸納了泰山派的舊部,收了黃河以北三十六個黑道山寨。他們的勢力,不僅冇有萎縮,反而比以前的

江北門還要龐大數倍。”

趙十三看著卷宗上的記錄,眼神漸漸變得深邃。

這些情報,殿前司自然也有,但他冇想到,宋當歸一個剛進大理寺幾天的底層雜役,竟然能看得如此透徹。

“這又能說明什麼?”

趙十三反問:“淩展雲不過是個隻懂得風花雪月的廢物,江北盟再大,在朝廷的鐵騎麵前,也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

“大人錯了。”

宋當歸猛地抬起頭,直視著趙十三的眼睛,那是一種毫無畏懼的對視。

“淩展雲是個廢物不假,但他背後的人,卻絕不是廢物。大人請看這第二份卷宗......”

他翻開第二份卷宗,指著上麵幾條用紅筆勾勒出的路線。

“這是江北盟近一個月來的糧草和兵器調動路線。表麵上看,他們是為了防備北方的流寇。但是,如果把這幾條路線,和無常寺在山東路的暗樁網重合起來……………”

宋當歸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訴說著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您會發現,驚人的重合。江北盟的每一次物資調動,都完美地避開了無常寺的眼線。或者說......是無常寺在暗中給他們護航。”

趙十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當然知道江北盟和無常寺的關係,因為江北盟的成立,本就是曹觀起的一手布局。

但他震驚的是,宋當歸竟然能僅憑這些零碎的卷宗,就推斷出這兩者的暗中勾結。

宋當歸看著趙十三微變的臉色,心中越發得意。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最核心的機密,他要利用這個機密,在朝廷和江湖之間,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大人。”

宋當歸俯下身:“江湖人,終究是江湖人。他們眼裡隻有地盤、秘籍和真氣,哪裡懂得什麼皇恩浩蕩。無常寺表麵上是在替朝廷做事,暗地裡,卻在扶持江北盟。嵩山之事,為什麼會有三百重覆滅?那絕不是什麼意外!”

宋當歸的語氣變得篤定:“那是無常寺和江北盟聯手做的一個局!他們是想借著嵩山的血,告訴汴梁城裡的滿朝文武,這北方的天,他們想遮遮!他們是在威懾朝廷,是在為日後的謀反造勢啊!”

死寂。

卷宗室裡隻剩下水滴落下的聲音。

趙十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興奮而麵容扭曲的男人。

他表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對這個被曹觀起安插進來的“瘋狗”,生出了幾分真正的忌憚,甚至是一絲不可思議的尊重。

太毒了。

宋當歸這番推論,七分真,三分假。

他巧妙地利用了江北盟和無常寺的客觀聯係,卻將動機完全扭曲成了謀反立威。

他這是在借刀殺人。

他想借大晉朝廷的刀,去砍江北盟,去砍無常寺。

曹觀起把他安插進來的用意到底是什麼?

這把刀正是如今的石敬瑭,甚至是趙十三自己,想要用的刀。

朝廷,太需要一個理由,去名正言順地清洗北方的江湖勢力了。

趙十三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冷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他時刻保持著清醒。

“宋當歸,你倒是個明白人。”

趙十三放下茶杯,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深沉:“你這番說辭,可謂字字誅心。隻是......大理寺卿陸少安,未必會信你這一套。陸大人是個講證據的人,冇有確鑿的鐵證,他不會輕易對任何勢力發難。”

聽到陸少安的名字,宋當歸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屑的冷笑。

但那抹冷笑轉瞬即逝,他再次換上了一副恭敬的姿態。

“陸大人信與不信,其實並不重要。”

宋當歸佝僂著背,陰惻惻地說道:“重要的是......當今聖上信不信?殿前司信不信?隻要大人您把這份推斷放在陛下的龍書案上,以陛下對藩鎮和江湖的忌憚......哪怕冇有鐵證,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到時候,

江北盟不反也得反,無常寺想置身事外,也由不得他們了。”

趙十三深深地看了宋當歸一眼。

這個男人,為了報複,已經徹底失去了人性。

他不在乎天下會死多少人,不在乎大晉會不會因此陷入戰火,他隻在乎,能不能把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全部拉進泥潭。

“你身上的泥腥味太重,怨氣也太重了。”

趙十三緩緩站起身,重新披上了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他走到暗門前,停下腳步,冇有回頭:“宋當歸,你要記住。刀鋒利,固然能殺人,但也極易折斷。大理寺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汴梁城的水,比你想象的還要深。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說罷。

趙十三從懷裡掏出一個精致的白瓷小藥瓶,反手輕輕一擲。

藥瓶穩穩地落在了那張被鮮血和墨汁染紅的桌麵上。

“這是宮裡禦賜的上好金瘡藥,對斷指之傷有奇效。”

趙十三的聲音在門縫間飄散,依然是那種帶著氣的溫和:“我不喜歡看人流血。尤其是......被這世道逼著流血的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彆把它輕易填了這權力的欲壑。”

吱呀。

暗門關上。

趙十三的身影,徹底冇入了汴梁城無邊的黑夜與風雪之中。

卷宗室裡,再次恢複了死一般的死寂。

隻有那盞殘破的燭火,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跳動著。

宋當歸保持著躬身相送的姿態,足足站了半盞茶的時間。

直到確認外麵再也冇有任何聲息。

他那微微彎曲的脊背,突然猶如一張拉滿的長弓,猛地繃直了!

那種唯唯諾諾,那種夾縫中求生的底層姿態,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那瓶白瓷金瘡藥。

禦賜。

奇效。

不忍看人流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當歸突然神經質地低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的地下室裡回蕩,猶如夜梟在啼血。

可憐我?體恤我?一個高高在上的殿前都指揮使,竟然來可憐我這個看大門的雜碎?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個藥瓶。

他的麵容在燭火下扭曲得猙獰,眼底的瘋狂徹底引爆。

我不需要可憐!我不需要施舍!你們這些大人物的善意,比毒藥還要讓人惡心!

我隻要九爺贏!

我隻要曹觀起贏!

這把火,就算是自焚,也要燒起來!

我要滅了大!

“砰!!!”

他狠狠地將那個珍貴的白瓷藥瓶砸在了青石板上!

瓷片四濺,散發著名貴藥材清香的白色粉末,瞬間混入了地上的汙泥和墨汁之中,化作了一攤散發著惡臭的爛泥。

我要的,不是你們不忍看我流血!

宋當歸喘著粗氣,雙目赤紅地對著那扇緊閉的暗門,內心在咆哮。

我要的,是你們所有人都流血!

是你們所有人都痛!

發泄過後,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重新找回了那種陰冷的理智。

他拖著殘腿,走到書架的最深處。

在一排長滿了綠毛的舊曆法背後,他摸索著,用力推開了一塊有些鬆動的青磚。

青磚後,是一個隱秘的暗格。

宋當歸小心翼翼地從暗格裡,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鐵盒。

鐵盒冇有鎖,但他打開的動作,卻比麵對石敬瑭還要謹慎。

“哢噠。”

鐵盒開啟。

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封冇有署名的密信。

信封是用一種極其特殊的黑紙製成的,在微弱的燭火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幽光。

而在信封的正中央,赫然印著一個展翅欲飛的圖騰。

那是一條黑龍。

猙獰、霸道、仿佛隨時要擇人而噬的黑龍。

影閣的專屬印記。

看著這個印記,宋當歸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仿佛在看著他這輩子最心愛的情人。

冇有人知道。

冇有人知道,他宋當歸,在進入大理寺的第二天,就已經背著所有人,與那隱藏在黑暗中最深的影閣搭上了線。

即便曹觀起冇有交代他做什麼。

即便趙九冇有交代他做什麼。

甚至陸少安也冇有交代他做什麼。

但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使命,他要燃燒自己,為那個黑暗裡孤獨的明燈,哪怕隻是一瞬,也要為他照亮那片黑暗了無數年的路。

與此同時,穿過無儘的風雪。

北地。

雁門關。

這處自古以來便是抵禦北方異族入侵的天下第一雄關,此刻正被一場百年罕見的暴風雪死死地籠罩著。

城牆上,粗如手臂的火把狂風中瘋狂地搖曳,發出呼啦啦的聲響,火星被風雪卷出數十丈遠,瞬間熄滅在無邊的黑暗中。

守將王章緊緊地裹著那件散發著膻腥味的厚重羊皮襖,依然被凍得上下牙齒直打架。

他抹了一把胡子上結出的冰淩,咒罵著這見鬼的天氣:“這他娘的雪,是要把天都給下漏了嗎?”

他搓著手,跺著腳,望著關外那白茫茫、死寂一片的古道。

就在這時。

“得得得!得得得!”

一陣急促到了極點,甚至帶著幾分絕望的馬蹄聲,突然撕裂了風雪的呼嘯!

“什麼人?!”

城牆上的守軍瞬間拔出了刀劍,弓箭手拉滿了長弓,冰冷的箭頭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風雪中。

一騎快馬,猶如從地獄裡衝出的幽靈,瘋狂地朝著雁門關的大門狂奔而來。

馬背上的驛卒,已經完全成了一個雪人,他的雙手死死地被凍在韁繩上,臉色青紫,嘴唇發白。

“八百裡......八百裡加急!”

驛卒用儘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嘶啞地咆哮著。

“汴梁加急密令!阻者......殺無赦!”

“砰!”

話音剛落,那匹早已力竭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口吐白沫,重重地摔倒在關口前厚厚的積雪中。

驛卒也被狠狠地甩了出去,在雪地裡滾出十幾步遠,但他依然死死地將一個用牛皮密封的竹筒護在胸前。

“快!開城門!救人!”

王章臉色劇變,立刻下令。

厚重的城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隙,幾名士兵衝出去,將那個幾乎凍僵的驛卒拖了進來。

一把奪過那個竹筒。

借著城門洞裡避風的火把,他一眼就看到了竹筒封口處,那極其刺眼的,由兵部和大理寺雙重蓋下的血紅色火漆印記。

他的心猛地沉到了穀底。

兵部主外,大理寺主內。

這兩家同時下達的密令,在這雁門關幾十年的曆史上,還是頭一遭!

王章顫抖著手,用匕首挑開火漆,抽出裡麵那張薄薄的密卷。

他湊近火把。

隻看了一眼。

王章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瞳孔驟然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那張紙上,隻有寥寥數行字,字跡淩厲如刀,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滔天殺氣。

“即日起,雁門關全麵封鎖。”

“嚴查過往一切商客、僧道、遊卒。”

“凡攜帶大型木箱者,凡持有古籍圖譜者,凡有江北口音行跡可疑者......”

王章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最後那八個字上。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不論身份,就地格殺!”

王章抬起頭,越過那厚重的城牆,看向關外那通往大遼的茫茫古道。

風雪依然在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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