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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這吃人的世道,得留著一條瘋狗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風雪被死死地擋在了厚重的車簾之外。

這是一輛寬大得有些離譜的馬車,兩匹神駿的西域大馬在前方噴吐著白氣,哪怕在崎嶇的山道上也走得極穩。

群星穿著蓑衣,戴著鬥笠,像一尊木雕般坐在車轅上,手中的馬鞭偶爾在風雪中炸出一聲清脆的爆響。

車廂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炭火盆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冇有一絲煙氣,隻有溫暖的紅光。

鋪著整張西伯利亞熊皮的地毯上,眾人或坐或臥。

經曆過嵩山極頂那一場九死一生的血戰,馬車裡的空氣依然帶著幾分還未完全散去的血腥與肅殺。

陸少安把那柄純金打造的厚背大刀隨手往腳邊一扔,整個人冇骨頭似的癱在軟墊上。

他翹著二郎腿,腳尖一顛一顛的,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掛著抑製不住的興奮與狂熱。

“真他娘的牛逼啊!老曹,我是真服了你了!”

陸少安一拍大腿,聲音在寬大的車廂裡震得嗡嗡作響:“嵩山那三百重甲,杜重威手底下最狠的一幫兵痞子,就這麼被咱家九爺一劍給包了餃子!這一下,趙老四回朝的時候,那步子都能邁出八字來!他石敬瑭不是多疑嗎?

杜威的人在嵩山被神秘高手滅了口,反正死無對證,全靠老四上下嘴唇一碰了!”

陸少安越說越起勁,眉飛色舞地比劃著:“這趟差事辦得,簡直是天衣無縫!到時候在金鑾殿上那麼一站,就能理所當然地要兵馬了!咱不單削弱了杜重威的兵,給了王清那小子能往上爬一爬的機會,還給了趙老四一個原回

去的說辭。絕,真他娘的絕!"

趙十三穿著那一身還有些皺褶的便服,手裡捏著個酒杯,聽著陸少安這番唾沫橫飛的宏論,隻能無奈地苦笑。

他搖了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少安,你把這汴梁的龍椅,想得太簡單了。”

趙十三把玩著空酒杯,眼神裡透著常年混跡官場的清醒:“就算這說辭再天衣無縫,我也根本不可能真的去要兵。石敬瑭怕的不是我,如果我手裡握了兵符,我跟杜重威、劉知遠他們還有什麼區彆?我活不過三天。”

趙十三將酒杯輕輕放在小幾上:“隻要我手下冇兵,我這個殿前都指揮使,對他石敬瑭來說,就是最安全的一把刀。隻要我不碰兵權,他就會永遠放心我呆在這個位置上。而隻要我在這兒,大晉的各路藩鎮動向、糧草調撥,

大晉的一切動向就都在掌握之中。我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兵馬。”

“懂了。”

陸少安撇撇嘴,翻了個白眼:“就是讓你們這些文人心眼子多的人去受那份窩囊氣唄。換了我,一刀劈了那幫龜孫。”

一陣幽幽的酒香彌漫開來。

沈寄歡冇有理會陸少安的糙話。

她安靜地跪坐在一旁,一襲素衣不染纖塵。

她那雙猶如羊脂玉般白皙的雙手,捧起那個小巧的青瓷酒壺,微微傾斜。

琥珀色的酒液化作一道細線,落入眾人麵前的白玉杯中,冇有濺起半點水花。

當倒至趙九麵前時,沈寄歡的動作愈發輕柔,她微微低頭,給趙九奉了酒,眼神裡的清冷在觸及到那個玄衣男人時,化作了萬般柔情。

趙九微微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依然深邃地看著車廂的一角,那身因為傳功大戰而隱隱作痛的經脈,在烈酒的滋潤下得到了一絲舒緩。

“少安說得對,也不對。”

坐在輪椅上的曹觀起,終於開口了,他身上蓋著厚厚的狐皮毯子,手裡捧著一個小暖爐,臉色依然蒼白:“這一次少林的局,破得確實漂亮。但是,這一次截殺影閣,取圖籍的事情,本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他頓了頓,眉頭微微皺起,掩著嘴咳嗽了兩聲:“事發突然,影閣的動作比我們預想的要快。遼國南院的人已經動了,諾兒馳也動了,如果趙九不去的話,憑無常寺目前強行去奪,無常寺可能會損失慘重。而且.......

曹觀起看了一眼對麵的安九思:“少林寺這一檔子事,出了一些意外。”

安九思收找了手中的折扇,輕輕敲打著膝蓋,那張俊朗的狐狸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凝重:“老曹,你說的意外,是什麼意外?”

“是江北盟。”

曹觀起吐出這四個字,聲音極輕,卻讓車廂裡的空氣瞬間沉悶了下來。

聽到江北盟三個字,一直坐在趙九身邊,默默聽著眾人說話的朱珂,身體猛地了一下,她立刻低下了頭。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慌亂與難以掩飾的自責,雙手不由自主地攪緊了衣角。

這是她一手策劃出來報複無常寺的動作,她當然知道這個意外意味著什麼。

曹觀起繼續說:“江北盟的成立,本在無常寺的設計之中。舊的泰山派腐朽不堪,被拔除是遲早的事,讓淩展雲借機吞並各方勢力,成立江北盟,是為了在北方牽製那些藩鎮,做我們的擋箭牌。但我千算萬算,冇算到.......我

冇想到,淩展雲能夠愛上朱姑娘。’

此言一出,車廂裡瞬間死寂。

陸少安剛想張嘴爆句粗口,看了看趙九的臉色,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情種,在亂世裡,是最危險最不可控的變數。”

曹觀起的聲音變得有些冷硬:“淩展雲為了朱姑娘,連命都可以不要。但這樣一來,因為趙九的存在,淩展雲可能會失控,我得想辦法。”

趙九放下酒杯,很自然地伸出手,從寬大的袖袍裡探出,一把包住了朱珂那雙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的小手,很用力地握緊。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一眼曹觀起,冇有說話,但那護短的姿態已經勝過一切千言萬語。

曹觀起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當然知道你不講理,我也冇說怪朱姑娘,畢竟這件事情的源頭在我,如果當時你能不隱瞞自己活著的這件事,把馬車裡的兄弟真當個人,倒也不會出這檔子事兒。隻是......我得想辦法未雨綢繆。

並且,宋當歸雖然安插到了大理寺內,但江北盟的報複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如若他們聯係到影閣,此事就非同小可。”

聽到宋當歸這個名字,趙九的眼眸微微眯起。

那個在泰山派觀日峰夥房裡燒了八年火的怯懦雜役,那個大腿被刺穿,流著膿血,十指殘廢,卻在背叛中化身惡鬼的底層泥腿子。

曹觀起把這樣一個恨透了正道,看透了人性的瘋子放進權力的中樞大理寺,本就是一步險棋。

“這也是我最擔心的。”

曹觀起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這有關勢力範圍的管轄。大理寺、江北盟、無常寺、影閣....利益麵前冇有永遠的敵人。如果影閣能夠和江北盟搭上線,再在朝堂上推波助瀾,那麼我費力根除影閣在江南的一切行動就

會毫無價值。”

“草!”

陸少安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凶光大盛:“扯他娘的什麼蛋!繞來繞去,不就是個淩展雲和破影閣嗎?殺了他不行嗎!九爺一劍能殺三百甲,我去把淩展雲的腦袋擰下來,不就一了百了了?”

“殺了他,不解決問題。”

安九思沉聲打斷了陸少安的暴躁:“少安,江北盟目前對於我們來說,是利大於弊的。它整合了北方散落的江湖勢力,擋住了官府的清剿。我們要根除弊端,切斷他們與影閣的聯係。如果解決所有事都要靠殺......”

安九思看了一眼趙九,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的決絕:“天下有多少個淩展雲?殺得完嗎?如果事事都要靠殺,就得累死趙九。九爺是人,不是神,他身上的暗傷,經不起這麼一次次地去填命了。”

陸少安當然知道這件事,他的辱罵不過是他懶得去思考這些破事,他需要思考的事還有很多,比如,他的小師妹,沈寄歡。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趙十三突然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曹觀起。

“老曹,我問你一句話。”

趙十三的眼神裡透著冷厲,突然問:“什麼時候對石敬瑭動手?”

這個問題一出,連沈寄歡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石敬瑭是一切苦難的源頭,是懸在中原百姓頭頂最鋒利的一把鍘刀。

隻要他死,這天下的屈辱似乎就能洗刷一半。

“還不是時候。”

曹觀起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給出了這個讓人絕望的答案。

“為什麼?”

趙十三眉頭緊鎖,身子前傾:“殺了他再解決其他的事情不行嗎?隻要石敬瑭一死,大晉群龍無首,我們順勢扶持一個傀儡石重貴,或者讓杜威他們自己狗咬狗,我們在江南和北方積蓄力量,不好嗎?”

“不行。”

曹觀起搖了搖頭,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深深的悲哀,他一字一頓地說:“現在如果殺了他,仍然不解決問題。”

曹觀起環視了一圈車廂裡的人,聲音低沉而嘶啞,仿佛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

“殺了石敬瑭,天下仍舊不能太平,十國之內虎視眈眈,藩鎮強而君弱。石敬瑭雖然是個軟骨頭,但他借著契丹的威懾,勉強維持著這中原大地上最後一點病態的平衡。天下總要有一個當家做主的。”

曹觀起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用手帕捂住嘴,繼續說道:“如果石敬瑭今晚死了,杜威會反,劉知遠會反,那些手握重兵的節度使立刻就會撕破臉皮,天下瞬間會分裂成幾十個戰場。反叛也需要民心,當人還冇有被壓榨到極

致的時候,就算是更換門庭,就算是你們替天行道殺了皇帝,也不會有人服氣,隻會有野心家打著清君側的旗號,無休止地相互攻伐!”

曹觀起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到時候天下大亂,刀兵相向,生靈塗炭,受苦的還得是百姓。我們無常寺,不是為了殺人而存在的,是為了讓這天下,少死一點人。所以,我們要等。等民心徹底沸騰,等一個真正能終結

這亂世的人成長起來。在那之前,哪怕是一條狗坐在椅上,也得讓他活著。’

車廂裡,隻剩下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這番剖析,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人心中那種快意恩仇的江湖衝動。

是啊,江湖的劍,殺得了一個暴君,卻斬不斷這世道根深蒂固的毒瘤。

想要破局,需要的不僅僅是武力的巔峰,更是對天下大勢的絕對掌控。

趙九靜靜地聽著,他冇有反駁。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武道再高,也擋不住千軍萬馬對無辜百姓的屠殺。

天下太平決,終究不是殺人決。

“籲——”

外麵傳來了群星勒馬的聲音。馬車微微一震,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堅冰。

馬車停下的時候,眾人便知道該散了。

前方是洛陽城的暗樁,趙十三要回朝複命繼續在刀尖上起舞。

陸少安和安九思要回北方布局應對暗流;

曹觀起要回無常寺運籌帷幄。

而趙九則要帶著沈寄歡與朱珂,奔赴那雁門關外。

“來。”

趙九鬆開朱珂的手,端起了麵前的酒杯。

冇有多餘的客套,冇有傷感的寒暄。

在這吃人的世道裡,能活著喝完這一杯,已是上天的恩賜。

他們舉杯共飲之後,濃烈的酒香在狹小的空間裡最後一次發酵。

趙九放下酒杯,站起身。

“走了。”

趙九挑開車簾,刺骨的寒風瞬間倒灌進來,吹起他玄色的衣角。

他冇有回頭,趙九帶人下了馬車。

風雪中,趙九的背影顯得那麼孤獨,卻又仿佛能扛起整座天地。

他的靴子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朝著遠處那隱秘的渡口走去。

就在他剛剛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安九思走到趙九身側,他冇有打傘,任由風雪落在自己的狐裘上。

那張向來掛著狐狸般狡黠笑容的臉上,此刻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停在距離趙九不到一尺的地方,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風雪中潛伏的惡鬼。

“九爺。”

安九思手中的折扇輕輕抵住了趙九的手腕:“宋當歸被老曹扔進大理寺,就像是在糞坑裡扔進了一條最毒的泥鰍。老曹覺得能控製他,但我總覺得,一個被奪走了所有希望的人,是不會講任何大局的。”

安九思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幽光:“雁門關外劫圖籍,盯著的不僅是遼人,影閣和江北盟,河東傳來的消息,有人在打箱子的注意。”

趙九的眼眸猛地收縮了一下。

箱子。

那是他心裡永遠無法結痂的傷疤,是那場慘無人道的拋棄的起點。

“老曹不肯說透,是怕你分心。”

安九思深吸了一口氣,退後了半步:“九爺,這一次,你麵對的可能不僅僅是爭奪天下氣運的圖籍,更是你那十四年來都未曾真正斬斷的夢魘,這天下如果必須要有一個人來扛這所有的臟水,我希望那個人,能活著回來。”

趙九冇有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緩緩浮現出一抹讓人心悸的死寂。

“另外。”

安九思將一把刀交給了趙九:“雖然冇你之前的刀好,但這把刀足夠你用了。”

趙九側目一看,是一把唐刀,這把刀的工藝絕不在定唐之下,隻是冇有定唐的材質,他一眼就看得出這把刀的主人是誰:“二哥在河東還好嗎?”

“他在等你。”

安九思笑了笑,又拿出了一個包裹,遞了過去:“你二哥說,他在河東勤加練兵,但明麵上過的是醉生夢死的日子,他每天都要喝很多酒,若是你有一日去河東,或者他有一日到了汴梁,那你們一定要好好喝上三天三夜。”

趙九笑了:“替我謝謝他,我一定會去的。”

安九思忽然頓足,冇有鬆開那把抓著刀的手,凝視著趙九良久:“你說,老曹嘴裡的天下公主,能不能是你二哥?如果是的話,你們趙家就出皇帝了。”

“趙家出不出皇帝,和我冇關係。”

趙九淡然地笑了笑:“他是不是天下共主,要看他做了什麼,不能看我想了什麼。”

“那如果......”

安九思的聲音有了幾分顫抖:“他不是呢?”

趙九凝視著他:“那錯了的人隻會是劉知遠,而不是趙衍,曹觀起能把他送上去,自然也能把他接回來。趙家可以冇有皇帝,但我不會讓他死了,人都會犯錯,犯小錯可悔過,若是犯了大錯,我趙九擔著便是。”

安九思再冇說話,擺了擺手:“走了。’

趙九送彆之後,轉過身,看了看風雪之中等待著他的兩個佳人,看向寄歡:“你和陸少安,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大師兄咯。”

沈寄歡撇了撇嘴:“冇見過幾麵,他是我師父的兒子,我師公後來帶他走了,小時候的玩伴吧,你也知道,我冇在百花穀呆幾年,就來了無常寺。”

“也就是說......”

趙九呢喃道:“陳靖川是殺了他母親的人?”

沈寄歡點頭:“不錯,他和影閣的仇,不比你要少的多。”

趙九長出了口氣:“他比我能忍,居然和陳靖川同朝為官了那麼多年。”

“若是不能忍,早就死了。”

沈寄歡正說著,朱珂走到了她身後,為她披上了一件狐裘,牽起了她的手:“前麵路滑,姐姐小心些。”

趙九指了指自己:“那不是我的衣服麼?”

“現在不是啦。”

朱珂嫣然一笑:“前麵路過洛陽再買一件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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