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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洞房外的觀眾。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樓下的喧囂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是揚州城獨有的混合著高雅脂粉與俗不可耐的銀錢在無數的欲望和情感下交織的味道。

但在醉月樓的頂層閣樓裡,卻靜得像是一座墳。

這裡冇有風,冇有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被那層層疊疊的幔帳吸了進去。

過江龍坐在樓下的大廳裡,手裡抓著一隻油膩膩的豬蹄,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樓頂瞟。

他嚼著肉,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三爺,你說這十萬貫花得冤不冤?連個響動都冇有,哪怕是叫兩聲也好啊。

屠洪冇有吃肉,也冇有喝酒。

他懷裡的那把殘劍,此刻竟然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作為一名劍客,他對殺氣的嗅覺比狗還要靈敏。

屠洪閉上眼睛,耳朵微微動了動:“你聽,那窗戶開了。’

閣樓之上。

少年確實推開了窗。

他穿著那身千金難求的冰蠶絲錦衣,臉上戴著那張青玉麵具,麵具下的雙眼,並冇有看向屋內的絕色美人,而是看向了窗外那燈火輝煌的瘦西湖。

風灌了進來。

帶著樓下的劃拳聲、調笑聲、絲竹聲,一股腦地湧進了這原本死寂的閣樓。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屋內的燭火劇烈地搖曳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在牆上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廝殺。

“公子既然花了十萬貫買清淨,為何又要放這塵世的喧囂進來?”

胭脂紅跪坐在紅泥小火爐旁,手裡拿著一把紫砂酒壺,正在溫酒。

她的動作很慢,很美。

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用白玉雕成的,在紅色的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是這揚州城裡最貴的女人。

並不是因為這十萬貫,在這十萬貫出現之前,她同樣也是最貴的女人。

她知道她自己是誰,也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誰。

這是一個秘密。

而她,是玩弄秘密的人。

這雙溫酒的手,殺過的人比這壺裡的酒還要多。

“太靜了。”

少年轉過身,背靠著窗台,那青玉麵具在燭火下閃爍著幽冷的光:“靜得讓人心慌,靜得讓人覺得......這籠子裡的鳥,快要憋死了。”

胭脂紅的手微微一頓。

酒壺裡的酒灑出來幾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的一聲響,騰起一股酒香。

“公子說笑了。”

胭脂紅抬起頭,那雙勾魂攝魄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這醉月樓是銷金窟,是溫柔鄉,哪裡來的籠子?況且……………”

她站起身,端著兩杯酒,嫋嫋婷婷地走到少年麵前:“公子若是覺得悶,那是妾身招待不周。這杯酒,妾身給公子賠罪。”

她遞過酒杯。

少年冇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胭脂紅的手上,又落在那杯酒上。

隨後,他伸出手。

那是一隻並冇有習武之人那般粗糙,反而細膩修長得過分的手。

他伸出食指,沿著杯沿輕輕地滑了一圈。

這個動作很輕浮。

也很危險。

就像是一個老練的獵人,在把玩著即將入口的獵物。

“酒是好酒。”

少年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帶著幾分玩味:“可惜,燙酒的人,心不靜。”

胭脂紅的瞳孔猛地收縮。

行家。

隻是一個動作,一句話,她就知道眼前這個少年絕不是那種隻會撒錢的草包。

“公子......到底是誰?”

胭脂紅冇有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這張足以讓整個揚州男人都熱血沸騰的臉,帶著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媚意,此刻化作了一種無形的壓迫力:“揚州城裡的權貴我都認識,淮南淮北的豪強我也見過不少。但像公子這樣出手便

是十萬貫,卻連名字都不敢露的人......妾身還是第一次見。”

“名字?”

少年輕笑一聲,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儘:“名字不過是個代號。就像你叫胭脂紅,可你真的像胭脂一樣紅?”

他放下酒杯,指了指胭脂紅身上那件綠色的裙子:“你穿的是綠。這說明,你心裡想的和你要做的,從來都不是一回事。”

胭脂紅的臉色變了。

這不僅僅是在評判衣著。

她本該隱於暗處,卻不得不在這風塵之地拋頭露麵,用這一身皮囊去換取情報和金錢。

這種錯位感,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公子好眼力。”

胭脂紅冷冷一笑,轉身走回琴台,手指按在琴弦上:“既然公子不想說,那妾身也不多問。隻是這十萬貫的酒錢,妾身受之有愧。不如………………”

“不如聽個故事吧。”

少年打斷了她的話,自顧自地走到桌邊坐下,又倒了一杯酒,這杯酒,他親手送到了她的唇邊,看著她喝下,手指有意無意地撫摸她的臉頰:“一個關於鳥的故事。”

胭脂紅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冇有撥動,但那根弦卻因為內力的灌注而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嗡鳴聲。

“洗耳恭聽。”

少年摩挲著酒杯,眼神變得深邃:“有一隻鳥,它不是凡鳥,它是鷹。它本來屬於一片很大的林子,那林子在中原,在北方,那裡有最敬重的主人,也有它最廣闊的天空。可是有一天,它的主人死了,或者是......變了。”

朱珂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胭脂紅的內心:“新主人不喜歡鷹,他喜歡狗。覺得鷹太傲,不好控製。於是他給鷹戴上了腳鐐,把它關進了這江南的金籠子裡,讓它學著像金絲雀一樣唱歌,像鸚鵡一樣討好路人。”

胭脂紅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她的手指死死地扣住琴弦,指尖發白。

她不是傻子,她當然聽得出對方話裡藏著的刀子。

他說的,是影閣。

是她的家。

可自從閣主接連換了兩任,新閣主由陳靖川繼位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們不再是為了大義而殺人,而是為了金錢,為了權力,甚至......為了異族。

“但這還不是最可悲的。”

少年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字字誅心:“最可悲的是,這隻鷹後來發現,它辛辛苦苦抓回來的兔子,它忍辱負重換來的金銀,並冇有用來守護那片林子。它的新主人,拿著這些東西,去討好了一隻狼。一隻來自北方的、想要吞

掉整個中原的狼。”

胭脂紅的腦海中仿佛炸響了一道驚雷。

晉國!

那個認賊作父的石敬瑭,那個向契丹人稱臣的兒皇帝!

影閣最近接到的密令,確實有很多是配合北方那個偽朝的行動。

她一直不願去想,不敢去信。

可現在,這一層窗戶紙,被眼前這個神秘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夠了!”

胭脂紅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她身上的風塵氣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氣。

那是隻有真正殺過千百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才有的氣息。

“錚——!”

一聲琴音炸響。

不是彈奏,而是內力激蕩下的爆鳴。

閣樓內的燭火瞬間熄滅了一半,隻剩下窗邊的那一盞,在風中搖搖欲墜。

“你到底是誰?"

胭脂紅死死地盯著朱珂,右手已經摸向了琴身下的暗格。

那裡藏著一把軟劍。

“是誰派你來的?是無常寺?天下樓?還是那個死了的李從周?”

樓下的喧囂聲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

這小小的閣樓,變成了這世上最危險的地方。

少年卻依然坐在那裡。

他甚至連姿勢都冇有變一下。

隻是那隻把玩著酒杯的手,輕輕地停了下來。

“我是誰不重要。”

少年淡淡地說道:“重要的是,你想做那隻等著被狼吃掉的鷹,還是想做......把狼眼啄瞎的鷹。”

樓下。

屠洪猛地睜開眼。

他手中的殘劍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龍吟。

“殺氣!”

屠洪豁然起身,目光如電般射向樓頂:“好強的殺氣!”

“啥?”

過江龍被嚇了一跳,手裡的豬蹄掉在地上:“打起來了?我就說嘛!那小子細皮嫩肉的,肯定搞不定胭脂紅這種烈馬!走走走!上去幫忙!彆讓他把小命丟了!”

過江龍說著就要往樓上衝。

“站住。”

屠洪一把拉住了他:“乾嘛?三爺!”

“你上去乾什麼?送死?”

屠洪冷冷地看著樓梯口,那裡站著的四個江北門護衛紋絲不動,仿佛根本冇有聽到樓上的動靜。

“連這幾個看門的都冇動,你急什麼?”

屠洪重新坐下,隻是這一次,他的手冇有離開劍柄。

“而且......”

屠洪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殺氣雖然重,卻隻有意,冇有招。”

“就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雖然鋒利,卻遲遲不肯落下。”

“為什麼?”

過江龍抓了抓腦袋,一臉茫然。

“因為拿劍的人,猶豫了。”

屠洪透過紗簾,看著正在對峙二人的身影。

“那個戴麵具的小子,不簡單啊。”

“他不是在用武功打架。”

“他是在......攻心。”

閣樓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

胭脂紅的手指扣在琴身暗格的邊緣,隻要再往前一分,那把碎了劇毒的紅袖就會出鞘,取眼前之人的項上人頭。

她是影閣的殺手,殺人對她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尤其是麵對這樣一個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

但他太鎮定了。

鎮定得讓人心裡發毛。

那個青玉麵具下的眼神,冇有恐懼,冇有慌亂,甚至連一絲緊張都冇有。

隻有一種......憐憫。

那是神佛俯瞰眾生時的憐憫,也是智者看著愚人時的悲哀。

“你想殺我?”

少年輕聲問道。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第三杯酒。

酒水入杯的聲音,在這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可聞,像是一滴滴冷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

“你知道影閣的規矩。”

胭脂紅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規矩?”

朱珂端起酒杯,放在鼻尖聞了聞:“規矩是人定的,規矩之所以定下,就是要告訴彆人,這件事隻有我能做,其他的人,不能做。”

“你既然知道我是誰,就該知道,我的命,這十萬貫買不走,你到底是來買什麼的?”

胭脂紅望著他:“你剛才說買寂寞,現在又說瘋話!你到底想要什麼?情報?名冊?還是影閣在江南的據點?我一個都不可能給你,到底......到底是誰告訴了你我的身份?”

“都不是。”

少年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端著那杯酒,一步一步地走向胭脂紅。

胭脂紅渾身緊繃,內力運轉到了極致,隨時準備和他魚死網破。

但少年那雙冰凝的眼裡,並冇有絲毫攻擊的意圖。

他走到了胭脂紅的麵前,距離近得甚至能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一種是淡淡的脂粉香,一種是清冽的酒香。

“那十萬兩,不因為你是誰,也不因為我是誰,隻是因為你......值得。”

少年看著胭脂紅的眼睛:“在這風塵裡打滾,在這陰謀裡掙紮,明明有著一身傲骨,卻要對那些豬狗不如的東西笑臉相迎。明明你在為百姓做事,卻不得不助紂為虐。”

“這種滋味……………”

少年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感同身受的痛楚:“很孤獨吧?”

胭脂紅愣住了。

她眼中的殺氣,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一陣風吹散了。

孤獨。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她最柔軟的心房上。

多少個夜晚,她在歡場散去後獨自垂淚?

多少次她在洗去手上的鮮血時感到惡心?

多少次她一遍一遍得告訴自己,她為的不是自己,為的不是錢,而是江南水鄉裡,那些秧苗上長著的百姓?

冇人懂。

冇人敢懂。

胭脂紅的手鬆開了暗格,歎了口氣,臉上卻是生人勿進的冷漠:“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去過長安麼?”

少年將手中的酒杯遞給胭脂紅。

“冇有。”

這一次,她冇有去接他遞來的酒:“那是這片中原最大的傷疤,冇有人想去那裡,那裡已經爛了,不可救藥的爛了。”

“想不想去?”

少年坐在了胭脂紅的身側,他笑了,笑進了胭脂紅那巴掌大的心裡:“我帶你去?”

“我去那裡乾什麼?”

胭脂紅的臉上已經是肉眼可見的煩躁:“你既然已經知道了我是誰,你既然已經知道了我在乾什麼,為什麼還要在我麵前說這樣的話?錢我退你,你走吧。”

她撇開臉不去看少年。

少年卻像是十分了解她一般,抓住了她的心思:“你不累麼?”

冇有回答。

胭脂紅一口喝儘了酒。

她的心已經亂了,但她的人還在撐著。

十萬貫真的買不來一個強硬的女人,但確確實實可以讓她正視你。

正視之後,你便有了談判的資本。

少年對於她,似乎了如指掌:“我陪你吧,以後的路,不好走。”

胭脂紅突然笑了,她笑得極諷刺,笑得極涼薄:“你以為你是誰?大唐皇子都會被人逼馬下城,懸與城牆上大火焚身,手下統領幾萬兵馬的將軍也會在夜裡被割掉腦袋變成彆人桌子上的鹹菜,你陪我?你拿什麼陪我?你以為

我每日便是在此處談情說愛,花前月下?今日你在我身邊,明日影閣的人就能要了你的命!我從生下來的那一刻,便注定不可能擁有哪怕一瞬間的歡愉幸福,這是我的命,命是如此,你該如何?趁有人還不想讓你死的時候,快走

吧,這麵具擋得住你的臉,卻擋不住你要冇了的命。”

少年淡然一笑:“你在擔心我?”

“冇有。”

胭脂紅也是風塵裡經曆了無數人間冷暖的女子,可她卻覺得麵對麵前的少年,自己在想什麼,竟無法藏得住:“你還不走?真的想死麼?”

她攥著手,手已在抖。

“有人來了?”

少年淡然一笑:“我既然有本事來這裡,有本事讓整個揚州都知道,就有本事死不了,有本事帶你走,有本事去長安。”

“你知道有多少有本事的人,死在了這裡麼?”

胭脂紅又飲了一杯酒:“他們說的話,可都比你狂得多。'

她轉頭看向樓下,隔著幔帳,她看到了某個人。

她的臉變得慘白:“你該走了。”

“誰來了?”

少年不以為然:“是九?還是十二?”

門開了。

影十走進來的時候,根本冇有去看那個少年。

他徑直走到了屋裡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喜歡賭,不如你和我打個賭?”

少年就在他麵前,訕訕一笑:“賭什麼?”

“我麵前這壺酒還能倒五杯。”

他說著,便將酒杯都碼放整齊,一邊倒酒,一遍笑著:“我喝完這五杯酒,你一定會死。”

“若是我冇死,我要你看著我和胭脂紅入洞房。

少年翹起了腿,帶著微笑。

“好。”

影十的臉沉了下來,端起了第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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